《青丘》公子执棋

3、第 3 章

　　兰织都要纠结死了，但思来想去，她也拿涂山尘无法，只能用眼睛去瞪那个每日必来每日怂恿她家大人出去的臭男人。
　　最后看久了也就放弃了，毕竟眼睛也累，整日看两人秀恩爱。
　　这日，兰织正细细捡着桃花瓣，瞧见涂山尘的动作，随口问：“大人今日是要出门了吗？”
　　涂山尘：“嗯。”
　　兰织眨了眨眼：“您……那个段什么呢？”
　　涂山尘失笑：“说是在湘月湖等我。”
　　兰织蹭的站了起来——孤男寡男，万一擦枪走火怎么办？“大人您知道路吗？”
　　涂山尘颔首，道：“他给我指过路。”
　　兰织差点没咬碎一口银牙，脱口而出道：“可是大人，他只是一介凡人。”
　　见涂山尘眉眼低垂，眼睫微颤，仿佛这瞬间有什么笼盖在他身上，令人揪心的痛，兰织这才惊觉失言，但话既已出，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大人，凡人寿命有限，不过百岁便是一生，而您贵为上仙，寿命漫长……”
　　涂山尘声音很轻，浅色的眸子落在外头抽新的柳条上：“本座知道。”
　　“本座也知分寸。”
　　“可是本座控制不住。”
　　兰织眼眶一热，别过了头，闷声道：“那个段什么到底给您下了什么迷魂汤啊……”
　　涂山尘莞尔，眸中冰雪融化，水华润润：“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所以当段云墨举着油纸伞走过来时，忽然就有了一种冲动，想在此刻留下点什么的冲动。
　　“小美人这么主动？”段云墨轻笑，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抬起，垂首，便又吻了过去。
　　烟雨蒙蒙，行人三两，沾湿衣裳，油纸伞微斜，水珠滑落，滴在那只白皙的、因为难耐而绷紧的手上，洇湿进黑色衣料。
　　“叫哥。”段云墨亲了亲他的额头。
　　涂山尘尚有些喘，抓着他的衣服，抬起水汽蒙蒙的眼睛：“……哥。”
　　段云墨低笑：“我的阿尘好漂亮。”
　　“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
　　十年。他们在一起有十年。涂山尘像个凡人一样同段云墨生活了十年。在这十年里，他们走遍了大山大河，荒域沙漠，最终又回到了姑苏一个小小的镇里。
　　兰织还在那儿卖胭脂，十年的岁月在她脸上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故人重逢，段云墨却是有些怔然，突然惊觉涂山尘亦是如此，只是相处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而他潜意识也忽略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段云墨发狠了一般要了涂山尘一次又一次，似乎要让自己在他身体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永不忘记。
　　他痛彻心扉，却无能为力。
　　涂山尘被他做弄得有些崩溃，意识沉浮中，听到他哑声低问：“有朝一日，你也会离我而去吗？”
　　涂山尘下意识便回答他：“我哪儿都不去。”
　　段云墨垂眸，沉默，问：“你喜欢我吗？？”
　　涂山尘睫毛颤了颤，抬头去亲他，浅色的瞳孔里满是认真：“只喜欢你。”
　　“……好。”段云墨眸色暗沉，释然般低喃自语：“陪我过这一世就好……”
　　“我只要这一生。”
　　可是后来连这一生都没有了。
　　浩劫至，凡间也不能幸免于难。灾民、流寇，在荒年纷纷南下，天灾不断，民不聊生。
　　兰织在凡间呆久了，到底于心不忍，收留了一些难民。
　　但这是她灾难的开端。有一次她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动用了灵力，不知被谁看见了，传来传去，却传妖不传仙，她变成了引起灾祸的妖怪。
　　昨天还在笑眯眯想着青丘到底能不能再多一个主人的小姑娘，今天便被火烧祭天，挫骨扬灰。
　　涂山尘只来得及看她一眼，下一秒，什么也没有了。
　　仙不惧凡火，她却心死如灰。
　　小姑娘喜欢凡间，处处夸赞，可到最后，她也没等来凡人的善意，她所坚持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火光中，烟雨不在，人们面目狰狞狂欢。
　　乌黑长发化为三千银丝，九尾遮天蔽日，涂山尘双目赤红，九尾席卷，霎时天地皆寂。他声音沙哑：“我青丘生灵，岂容得你们这些卑贱的凡人践踏！”
　　他屠杀苍生，血流成河，白衣浸透，一步一步走回他同段云墨搭建的家。
　　可是他再也没等到段云墨回来。
　　烟消云散了一般。
　　他被抛弃了吗？
　　涂山尘看着满手的鲜血，忽然泪如雨下。
　　可再也没有人会对他说“小美人，怎么又哭了，哥心疼了”。
　　后来魔族入侵，青丘主战凡间，涂山上仙神陨。
　　他不是为魔族所杀，他只是忽然间不想活了。
　　他明明，明明都想好了的。
　　他陪段云墨一同老去，在他死后自毁神识。
　　……这样也算是一生都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