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如雷贯耳。
“林也,你给我开门。”白妍穿着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容,张着血盆大口一边吼一边拍门。
“你到底要闹成哪样才满意,你给我开门。”那张找不到皱纹的脸上盛满怒火,林也隔着门都能感受到烈火灼热。
“你再不给你老娘开门,我他妈就把门砸了,听到没。”
就在她思考是抄凳子砸还是用脚踹时,门从里面打开了,林也皱着眉一脸不耐烦,他把脸偏向一边,不看白妍,说:“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白妍气不打一处来,“是你要做什么,不上学是什么意思,老师说你几天没去了,你是准备上天吗?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他妈为了你生意都不谈了,大老远跑回来,你说我要做什么?”
“你要谈生意就去谈,谁让你回来了。”林也淡淡地说,“还有,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想法了?”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我已经和你解释得很清楚了,而且程岑因为这事已经从学校辞职,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能理解。”
“你是解释清楚了,所以我就要接受吗?还有因为这破事,我被全校同学议论,嘲笑,我也要理解他们理解你吗?”
白妍吐了口气,把飚到天灵盖的声音放回到喉咙里,说:“小也,这事给你造成的困扰确实是妈妈的责任,你要转学我也同意,给妈妈几天时间,我去给你联系学校。”
林也说:“如果是这周边的学校,我劝你还是不要费那个精力。”
“你……,就非得去那县城不可?”白妍刚降下的声音瞬间又拔高了几个调。
“非去不可。”
“林也,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你马上高二了,这里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教学条件,你吃的用的上的课外班都是最好的,你去县城,我就算想给你,这些也统统都没有,退一步讲,这些和妈妈你都不在乎,可是你去县城谁照顾你,你连碗面都煮不好。”
“我可以吃学校食堂。”林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到不像他妈的人,一字一顿地说:“你如果不让我去,我自学也能学出个本科来。”
白妍努力压住火气,走到玄关踢掉高跟鞋,穿了双拖鞋,坐到了沙发上,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德性,她太清楚不过,要么不说,但凡说出来的九头牛都不要想拉回来,何况她连一头牛都抵不上。
这时,放在玄关柜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看,又转头看了一眼倚在门框旁的林也,按下通话键往自己房间走去。
林也从房间走了出来,从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众多牛奶里拿了一罐,喝了两口,解饿解渴顺便去火气。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白妍。
不一会儿,白妍出来了,没有了刚才的火冒三丈,那一脸精致且攻击性极强的大浓妆看着也温柔了许多。
“等暑假过后你就去县城,这学期还有几天,你不想去学校可以不去,我这几天就去给你办转学,还得跑一趟县城,你这已经高二了,那边的学校要接收你才行。”
林也心里舒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说:“好!”
白妍坐在了他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小也,妈妈这么多年不告诉你,就是怕你接受不了,周……”
林也打断她的话,说:“我确实接受不了,刚才是她打电话来,她同意我去县城了你才改变心意的吧。”
白妍知道没必要再谈下去了,他确实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我还有事,你午饭如果不想去程岑那儿吃,就自己想办法,去了县城,除了吃饭,很多事都得自己想办法。”
“好。”
白妍又去登上她的高跟鞋,拎起那一看就不便宜的包出了门。
她一边开车一边想,儿子大了,不好糊弄了,这是要抛下老娘飞了。
八月下旬,燥热的天气破天荒的冷静了下来。
“那边学校我已经帮你安排好,等开学我再过来带你去,六七千人的学校,挺大的。”白妍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说,“我给你爷爷奶奶带了些吃的,还给那孩子买了两身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我也就去年见过那孩子一次,现在应该是五六岁了吧,要是不合身,你到了那里再给买些,你的衣服鞋子也都装在里面了。”
“嗯,阿嚏……”林也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头。
白妍停下动作,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要不晚几天再去吧,等感冒好利索了再去。”
“没事,小感冒,明天就好了。”林也说,“妈,把我吉他装好,我要带过去。”
“你拖这么个大箱子,还要带吉他,又要转车,要不还是我开车送你吧。”
林也说:“不用,就一个箱子一个书包加把吉他,我还能拖不动了,你不老是说我没有自理能力吗?你这样我就是想自理也没处下手。”
白妍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给他,说:“好好,你自己去,开车来回要一天,我还不想去呢,你去了那里,要懂事些,爷爷奶奶都要下地干活,辛苦,不要找事,听到没,还有到了就把那些钱给他们,不要的话就硬塞,老人挣钱不容易,还要养个孩子。”
“知道了。”林也不耐烦地说。从晚饭后,她妈就絮絮叨叨个不停。
其实白妍不是个太唠叨的妈妈,因为她自己就是个粗心大意的主儿,估计儿子要走了,有些焦虑。
第二天清晨六点,白妍开车送林也去车站,白色奔驰行驶在湿漉漉地马路上,昨晚下了好大一场雨,今早还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林也穿着一件薄款长袖带帽卫衣,一天灰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跑鞋,头发从放假后到现在没剪过,刘海刚好遮住眉毛。
“书都带好了吗?”白妍问道。
“嗯,带了。”感冒让他说话声中带了些鼻音。
白妍把林也送到了车站,目送他进了候车室,然后站在候车室外面,等他检票进站后才离开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林也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过道旁边。
他先把行李放在了头顶的行李架上,他妈也不知道在里面塞了什么东西,行李箱重得像填了块大石头似的,而这次的感冒也不小,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没劲儿。
放好行李,他准备先睡一觉,要坐三个多小时的火车。
他带着口罩,伸手一把把帽子扣在了脑袋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被刘海遮住的额头,车厢里人很少,冷气十足,他抱着胳膊低头闭着眼睛。
一分钟不到,他感觉有个人站在了自己身边,正在放行李。
“美女,麻烦让我进去一下。”一个年轻好听的声音想起。
林也没动,他旁边坐的的确是个女的。
突然,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他睁开眼睛,看见一高个男孩站在自己身边,那人用下巴示意,说:“我的座位在你旁边。”
原来那声“美女”是指自己。
林也心想,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是美女了,两只亮炮都用来换身高了吗?
他把一双长腿拨到了一边,那人侧着身子过去坐了下来。
关于美女这事,林也很恼火,他确实长些一张有些女相的脸,双眼皮凤眼,高挺却有些小肉的鼻头,饱满且唇珠明显地嘴,从小到大都经常被误认为是女孩,特别是十岁以前,十个人九个人见到他都会说,这丫头长得真水灵。
可自己他都十七了,一双大长腿,他往自己身上瞅了瞅,发现问题可能出在两处,一是他充满少女心的老妈给他买的衣服上logo是个半大不小的粉红兔子,二是那人多半是个近视。
他又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他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只知道脖子酸得不行,这耷拉着脑袋睡觉真他妈难受。
他摇了摇脖子,看见旁边的人也正仰头睡觉,他一身运动服,短裤短袖,寸板头,看样子应该也是个学生,就是不知道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
林也多给了他一个眼神,因为他很少见到剃寸板还这么帅的男生。
他拿出手机,好几条未读短信,他打开一一回复。
妈:上车了吧,睡觉记得不要坐过站了,转车坐大巴车的时候要坐前面,不然会晕车,到了给个电话。
他回复了个“好”。
周老师:小也。”就这两个字。
他想了想,不知道应不应该回复,也不知道怎么回复,回复个“嗯”,表示自己看到了?算了吧,等过段时间再说。
还有就是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胡杨。
胡杨,有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的美誉。
当然这是说的胡杨树。
胡杨只有一千年才能练成的厚脸皮。
千年不倒:林妹妹,上车了吧,我到现在还是没能接受你即将离我远去的事实。
大也:不是即将,是已经。
短信很快回了过来:你太没良心呢,居然舍弃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能抛弃你的杨哥哥。
大也: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千年不倒:哎,从此妹妹你在那头,哥哥在这头,这相思之苦要如何解,如何解。
大也:妹你大爷。
千年不倒:对,妹妹是大也。
林也不想和他没完没了地扯,回了个“滚”就没再理他。
才过去一个小时,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
那是个陌生的地方,也不完全陌生,至少路过过好多次,下车买过很多次东西,还吃过几次饭,而且他爸曾经在这个地方开了一间杂货铺。
可惜,去年他和他的老婆去省城进货途中,因在崎岖的山路上酒驾掉下了山崖,那次他回来了好多天,他妈妈和周老师陪着他一起回去的,直到葬礼办完,把他爸爸和阿姨送上山。
哭得死去过来的奶奶,强撑着的爷爷,还有似乎不是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弟弟。
他爸年轻的时候据说不是个东西,惹是生非,完全不顾家,他三岁不到,他爸妈就离婚各奔东西了,白妍带着他去了省城,中间好几年因为各种原因他们都没回去过。
而他爸,听说去了外地,反正十岁之前林也基本没见过他。
前几年他从外地带了个媳妇回来,生了个孩子,白妍听说后还去随了个红包,表示一笑泯恩仇。
那之后,每年过年白妍都会送林也去给他爷爷奶奶家拜年,她说她嫁给他爸的那几年,爷爷奶奶对她其实很不错,林也也是他们两人抱大的,所以这爷爷奶奶的恩得记。
三岁之前的事,因为大脑发育不全的关系,他没记住任何相关的画面,不过也爷奶奶对他是真心的好。
每次过年回来看他们,他在桌上多夹了几筷子土豆,那一袋袋的土豆就会被塞进他妈的后背箱里,多夹几筷子肉,除了土豆之外,后背箱里面还会有两大块自家养的猪肉,还有什么干蘑菇,自家地里种的新鲜蔬菜,每次都是塞满满一后背箱,生怕怠慢了他,他妈也是个大方的人,每次带他回去,也是塞满满后备箱的礼。
他们偶尔也会给自己打电话,每次说来说去就那么两句话,好好读书,放假回来耍之类的,但他能感觉到两老人对他的喜欢和想念。
相比之下,他和他爸之间没有过多的感情,这几年拜年见面的时候对他也还行,红包年年都没少过,可并不亲近,也就是个普通亲戚的关系,还有个弟弟也不怎么认识他。
他外公外婆前几年去世了,平时亲戚走动也少,最亲除了他妈,也就这么几人,自从他爸爸走后,很多次奶奶给他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爷爷也是唉声叹气的,家里就他们两老一小,他到这个县城来上学,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等上了大学,然后工作,只会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正想得出神,旁边的声音打断了他,旁边那寸板高个子醒了。
“美女,麻烦让一下,我出去上个厕所。”他站了起来。
林也一听美女,皱了皱眉,拉下口罩,抬头望着他,才抬脚让开。
那人和他对视了一眼,那张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恍然大悟,更没有深感歉意,很平静地出去往厕所方向走去了。
林也把脑袋上的帽子放到了身后,想了想又卷起了袖子。
寸板高个回来时在他脸上瞅了两眼,冲他抱歉一笑,坐下后就再次闭上了眼睛。
很明显,这抱歉的笑,并不是抱歉叫他美女,而是抱歉自己进进出出。
林也想,他不是近视,是瞎,自己应该把裤脚卷起来。
可是他一点也没意识到,哪需要这么麻烦,一嗓子就能解决的问题,哎,年轻人总是作无谓的倔强。
列车响起了亲切而礼貌的声音,快到站了。
林也站了起来去了厕所,回来时要下车的旅客基本都已经拿好行李,等待着下车。
旁边那寸板高个也刚把背包拿下来,看来也是在这儿下车。
看见林也回来,寸板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眼中浮现出了一丝尴尬,主动让了让,他不清楚林也在哪一站下车。
林也站在他旁边,伸手去行李架上拿行李箱,见了鬼,居然没拿动,这时,一双大手伸了过来,轻轻松松帮他把行李箱拎了下来,是那寸板。
他说:“你这箱子这么重,也不怎么结实,一会儿拖的时候注意点。”
林也没在意,他妈不至于给他买个纸糊的行李箱吧。
本来想说声谢谢,想到那两声美女,突然就不想开口了,那人似乎也没在意他有没有谢自己。
他拿下背包和吉他背在身后。
列车到站后,寸板把双肩包随意地往一边肩上一搭,迈着他的大长腿走在林也前面,林也目测了一下,这人比自己高差不多半个头,自己175cm,他至少183以上。
他很少坐火车,更别说一个人坐,下了车往哪个方向走是出站口都有些搞不清楚,只得拖着箱子跟在人群后面。
那寸板高个一直走在他前面。
这群山环绕,高低起伏的县城,车站也是非常别具一格,迷宫一样穿了好几个长廊后,最后居然是一串长长的楼梯,下个地就这么难?
行李多的人,都是上下来回搬好几趟,气喘吁吁地一边爬一边骂。
林也也在想,怎么没有电梯,没有电梯就算了,连个滑行李箱的路都没有。
楼梯底下聚集了很多面包车和出租车,吆喝人坐车的声音此起彼伏。
“西河,西河的,有没有?”
“中县,中县的,一个人35,35走不走?”
“大哥,我走中县。”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说。
面包车司机见生意来了,喜笑颜开地一把手拿过他的行李,轻车熟路地放进了后背箱里,说:“好勒,你先上车,车上凉快,再拼三个人就走,很快的。”
那人钻进了车里。
林也把行李箱横过来提在手上,往下走。
当他走了一半时,那高个子寸板还有几级台阶就到了公路上。
这时,林也提着行李箱的买只手突然被卸了力,那只死沉死沉地行李箱挣脱了把手,欢脱地向下蹦了去,它在台阶上磕了几下,直奔那高个子寸板而去。
林也嘴角抽了抽,拿着那个把手,眼睁睁地看着它砸向了那个高个子寸板的屁股。
“我草!”
高个子寸板听见声响只来得及表达了一下内心的惊恐,就被行李箱砸了个正着,踉跄着向前扑去,大长腿发挥得淋漓精致,一步跨过了至少四五级台阶,因为猝不及防,他没能帅气落地,向前趔趄了好几步,挣扎着才没让自己呈长腿青蛙状趴地上,还算体面地单膝跪地稳住了。
行李箱砸完他就“啪”地一声稳稳地落了地。
那倒霉蛋站起来,看了看自己手心和膝盖被沙石挫出的血痕,龇牙咧嘴骂了一声,火冒三丈地转过身吼道:“谁他妈乱扔行李箱。”
始作俑者林也站在台阶上硬着头皮看着他,手上那孤零零的把手是再明显不过的证据。
他妈还真给他买了个纸糊的箱子,怎么也是个身价几百万的夜场老板娘,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他一脸平静地往下走,他想的是,下去先道个歉,不行再赔点钱,要是骂人的话,最多只能容忍他骂一句,就刚才那句。
高个子寸板看见是车上那小子,火气降了几个度,说:“跟你说你这箱子不结实,要是砸着个孩子,你今天得摊上大事。”
林也说:“实在抱歉。”还好没骂人。
“先去看看你箱子还能不能拖吧。”高个子寸板清理着手心伤口里的沙子说道。
林也扶起行李箱,看了看,还好,暂时没有四分五裂的迹象,他把拉杆拉了起来,说:“没问题,还能拖,你的伤要不要去看下。”
高个子寸板重新背好包,说:“没事,小伤,你去哪里?要打车还是公车?”
林也回答:“打车,我去汽车站。”
“噢,那不顺路,走,去马路对面打车,这里基本都是去各个镇上的车,拼车的,咦,你去汽车站?”路几何反应过来,他刚从市里到这里,去汽车站不可能是再返回市里,也不可能是去其他县。
“嗯,回村。”林也回答。
“那你也可以拼车,这里到汽车站挺远的,拼车贵个十来块钱,省事很多。”
“黑车吧。”林也说,声音还不小。
高个子寸板笑了笑,说:“走吧,打车去。”两人过了马路,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你这把手给我。”路几何对林也说。
林也不明所以地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把手给了他,只见他捣鼓了几下,把手就重新回到了行李箱上,说:“不要提这儿,箱子太重了。”
林也点了点头,这崴货,他哪都不提,拖着走他都害怕轱辘会掉。
这时,一辆出租车过来,高个子寸板招了招手,车停在他们旁边。
他弯下腰询问:“师傅,汽车站?”林也准备说“你先走”,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他说,“我家离这不远,不急。”
司机操着一口方言说道:“上车上车,东西自己放一哈。”
他上前一把抱起林也的行李箱,放进了出租车后背箱里,看见林也站在原地看着他,指了指他背上的吉他,问:“放后面吗?”
林也点了点头,走过去把吉他放了进去。
他说了声谢谢,然后上了车,高个子冲他露出一口白牙,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司机开着车走了。
他从反光镜里远远看见那个人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背包斜挎在肩上,继续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