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笛谣》舟上客

1、起

　　是夜也。山风萧萧，弦月濛濛，星如细沙，散于天幕。罗，齿衔柳叶，席地而坐，背靠参天巨木，双手环于脑后作枕。他远远望一眼隔在万千枝桠后的星与月，聚气沉于丹田，阖眸，长吁兮哉。

　　铃音骤出，清脆透彻，巨木之上飞鸟惊起，复又盘旋于顶。五彩斑斓皆隐于黑暗中，唯借皎洁月色分辨一二，那是鴖与青雀。吟至动情处，罗周身忽生劲风，丛草倾覆，溪水回流，其双耳所戴金玉银环相互碰撞，仿若鼓点融入柳笛之音，相得益彰，再难分离。

　　一曲未尽，乐音戛然而止。罗睁目跃起，起身的间隙，柳叶已化作两片飞刃双双射出。一片奔向树后的不速之客，一片用以截住那人逃离的路径。

　　却不料那人分毫未动，只伸出两根修长手指，将那柳叶轻轻一夹。而另一片射入三尺外的树干中，叶如薄铁，入木三分。

　　罗心下黯然一瞬。双方实力悬殊，他已是插翅难逃。飞鸟舞不停，细听还有声声鸣叫，仿佛在催促罗，继续方才未尽之曲。

　　“再给我一曲的时间。我吹完，便跟你回去。”

　　语毕，罗飞上树梢，与弦月并肩而立。百鸟回旋于罗身侧，他抬手向月，手中渐渐凝出一支通体翠碧的玉笛，尾端带一穗，黑黄相间有如豹纹。

　　玉笛横吹，音色较之柳叶，更为透亮纯粹，曲意悠长深远，使人闻一音而难自持。罗墨发如洗，长袍猎猎如旌旗，玉笛隐约有光，散落无尽星河，堪与月色相媲美。

　　最后一音，千回百转，不舍与不甘，尽在其中。

　　“走罢。”

　　罗一跃而下，落在那人五丈之外，玉笛消散，来去皆无影。树后那人未动，只见背影，白衣飒然。

　　“不引路？”

　　罗发问，继而向那人靠近，脚步踩在树叶上，发出细碎声响。那人仍无反应，罗心中生疑，趁其不备，闪至其对面欲擒其咽喉，却被那人剑鞘轻飘飘挡下。

　　白衣人抬眸，视线交错的瞬间，罗好似在那双眼中望见了无垠宇宙。

　　二人隔着剑鞘对望，罗两次攻势均被化解，心有不平，伸手便去扯白衣人衣领，扯开半寸借着月光，他见那人锁骨上干干净净，并没有属于武族的豹纹烙印。

　　“你不是武族人。”

　　白衣人不置可否，退开半步，理好衣襟。

　　“我父亲不满我吹笛扰乱兄长习武，我便逃出家门不惹他烦忧，他偏又派人将抓我回去。这一次，他让你一个外人来捉拿我，究竟是何居心？”

　　罗戾气加重，周身青光四起，逐渐逼近那人，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谁。”

　　白衣人抬臂，以剑柄指向天边渐渐散去的百鸟。

　　“吾同它们一样。”他将剑鞘封死，掷向一旁，两手空空，长身而立，仙姿卓然。罗见他抛剑以示诚，便放下戒心，等他下文。

　　“为汝乐音所引，驻足难离，惜吾无翼，否则方才该在天上。”

　　罗被逗笑，阴戾之色一扫而空，爽朗笑声荡彻林间。

　　“汝方才说，要与吾回去？”

　　白衣人问道。罗停了停，挑眉看着他。

　　“你既非我父亲派来抓我回去的人，我又何必与你同行。不过......”

　　“不过什么？”

　　“你若能给我一处容身之地，和你走也不是不可。”

　　“汝所望容身之处，该为何貌？”

　　“有山，有水，有田圃，能自给自足。春有暖风，冬有寒风，四季分明。最好再来些走兽生灵，每日朝阳升起之时，可与其共赏霞色。”

　　白衣人点点头。“这不难。汝可会御剑？”

　　罗懒骨作祟，唇挑浅笑，缓缓摇头。白衣人向他伸出手，罗覆之。

　　御剑乘风，日行千里。独留空林余音未绝，久久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