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秋渡雁声》秦拾吾

55、第五十五章：过往3 室外的光亮

　　4年前，陆边秋，19岁。
　　辍学无所依，天大地大，一时间不知道什么地方才是自己的归宿。抛下陆雁声原因有二：一是居无定所，没办法给对方一个温饱生活，二是独身没有牵挂，更方便挣钱。
　　但是陆边秋终是高估了社会的包容性，没有高中毕业证，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去做一些简单的体力活，既辛苦又挣不了几个钱。
　　他睡过车站、公园，也睡过十来人的工厂宿舍，最好的时候，是三十来平的出租房。闭眼躺下，身后是坚硬磋磨的生活苦难，睁眼起身，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未来。
　　犹豫再三，带着些病急乱投医的无奈，陆边秋还是拨通了那个多年依旧记忆深刻的号吗。
　　他紧紧攥紧手机，就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抓住的救命稻草，过了几秒，手机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哪位？”
　　对方的声音已经不那么熟悉，但是依旧在陆边秋听到的那一瞬间，让他眼圈发酸，他都嫌弃自己矫情了。
　　“我、是我……”陆边秋一下子乱了分寸，原本组织好的话在顷刻间罗作一团，他发狠咬了咬舌尖，电话那头没有回应，他才意识到对方不会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于是又带着些许紧张继续补充道：“我、我是陆秋。”
　　在他母亲和陆邦华还在一起的时候，陆边秋还叫做陆秋。
　　电话那头显然是没想到时隔几年，会接到自己儿子的电话，双方都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陆边秋都要怀疑这个号码是不是换主人了，陆邦华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你们还好吗？”
　　陆边秋听到这句算不上温暖的问候，却让他这段时间所经历的所有委屈、迷茫、失落都在顷刻间崩塌，他没想过自己那么脆弱，反应过来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他深呼吸着，努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嘴角挂着苦涩，“不太好……你能、帮帮我吗？”

　　两天后，陆边秋等到了陆邦华，对方特意赶来自己的城市，两人约在了一家小餐馆里见面。
　　两人相对而坐，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看着眼前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的男人，熟悉又陌生，对方穿着得体，和当初分别时相比，更显容光焕发。
　　看来离开了他们娘俩，他生活得很好。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帮助，钱？一份工作？还是遍体鳞伤后想要寻一处可以避风的港湾？
　　陆邦华问：“你妈妈……还好吗？”
　　陆边秋一怔，开始后悔自己打电话给这个出轨的爹太没骨气了。
　　“她去世了……”
　　“什么？怎么会？发生了什么？”陆邦华有些意外，声音听起来惊讶又急切。
　　“……车祸，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陆邦华神色凝重，长叹一口气，“那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陆边秋晃了晃神，寄人篱下和过早出来打拼，早就让他心思变得敏感，不知不觉也养成了习惯在听到对方话语的那一刻，大脑就就自动开启分析的模式，别人一句话，他就能够悟出好几种意思，然后从中找出有利或不利于自己的一面。
　　此次也不例外，虽然他不想将陆邦华作为分析对象，但是从对方开口的第一句问候，就让他心中的火苗逐渐熄灭。
　　他暗自苦笑，陆邦华一点也不关心自己。
　　但凡在意自己的母亲，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已经去世的消息？但凡他还在意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寄住在姑姑家，然后又经历的这一切？
　　他只是活得洒脱，断绝了以前所有的人际，去拥抱新生活了。
　　而自己却可笑到走投无路将一丝希望寄托在抛弃者的身上，可悲可叹。
　　陆边秋觉得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摇了摇头，不再告诉对方自己这些年有不容易，他也不乞求对方能为自己带来什么了。
　　陆邦华看着眼前瘦削苍白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肉嘟嘟的小男孩相去甚远，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内心还是有些万分感慨。
　　在接到陆秋电话的那一刻，陆邦华是有些惊讶，自从自己几年前出轨后和张慕玲方撕破脸皮、划清界限，陆邦华也只是在最开始时会接到几通辱骂自己的电话，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也就任由他们骂了，后来她家的人似乎也是知道事情无法再逆转，也很识趣没有再找过自己。
　　陆邦华一开始不知道陆秋为什么联系了自己，现在得知了那么多消息后，心中也隐隐不安起来。
　　自己当初为了徐可离开他们母子，获得了想要的钱权、地位，现在自己好不容易在徐家得到了所需所求，可根基还未牢固，陆秋却来得不是时候。
　　自己需要的，可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
　　陆邦华将菜单推向少年，“先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吧。”
　　陆边秋低着头，却没有看向菜单，也没有回应自己。
　　陆邦华只好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陆边秋桌前：“这里面有一些钱，爸爸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要是你用完了，不够再给我说……”
　　陆边秋却如同电击一般，身体颤了颤，眼前的钱如同烫手山芋。
　　陆边秋此刻内心厌恶到了极点，对陆邦华，也是对自己。
　　自己早该明白，当初走得那么决绝的人，便已经是做了选择，现在生活幸福美满，自己反倒是不懂礼貌，多有打扰了。
　　他身体僵硬，感觉站起来都费了些功夫：“抱歉，我不该打扰你的生活，这钱，你留着吧。”
　　没等对方说些什么，便快步离开。
　　室外的光亮得晃人眼睛，一瞬间甚至有些眩目，他强忍着不适，仓皇而逃，就像是见不得光臭虫。

　　后来再见，便是四年后。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得知自己在G市，还得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一开始，陆边秋不明白对方的意图，虽然犹豫但还是答应了见面。
　　陆邦华先是嘘寒问暖，然后才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原来这些年他为了扩大自己的“上门女婿”的家庭地位，但是徐可生了两个女儿后，身体就不太好，也不再适合怀孕。
　　而这两个女儿算是徐家的，不是他陆家的。
　　恰好，他又突然间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死了妈独身一人的儿子。这不就是最合适的未来接班人吗？
　　他终归是要将徐家变成陆家。
　　虽然未直接表露这层意思，但是陆边秋却听懂了。
　　于是更是觉得对方无可救药，自私自利，眼中、心中只有自己的既得利益。
　　陆边秋自然是回绝了对方的好意。
　　但陆邦华却好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这次找到公司，成为了自己的甲方，陆边秋从未自视清高，只想单纯当做是公司与公司之间的业务往来，不想当做是父亲角色的橄榄枝。

　　陆边秋在漆黑的房间里缓缓道来，陆雁声虽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也猜到，他的脸上一定挂着冷漠。
　　第一次见面时，陆雁声还小，但是模糊的记忆中知道他们是两个受伤家庭的结合。陆雁声的亲生母亲是因为生病去世，自己不知道陆边秋的父亲为什么会离开他们。
　　那段时间他为新妈妈和新哥哥的存在高兴不已。他也记得以前陆边秋是叫做陆秋，是因为两家人在一起之后才改的名字，目的为了让两兄弟懂得家人之间需要相互扶持、齐心协力。
　　话音结束，陆雁声不知道该怎么去宽慰他，而且，他并不觉得陆边秋需要。
　　陆雁声想了想说：“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也给了他好几年的时间，但是他都没有珍惜，现在来找你，目的也不是寻求原谅，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
　　“所以，就按照你的想法吧，我无条件支持你，而且时间很快的，你等等我，我未来会挣很多很多钱给你的！”
　　陆雁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然后就听到传来对方发笑时浅浅的气声，随后被子浅浅地动了动，一只带着温度的手在黑夜中准确的搭在了自己的头侧，动作轻柔地抚摸了几下。
　　“好，知道啦，谢谢你……”
　　“晚安，雁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动作太过突然，毫无预料的原因，陆雁声只觉自己心脏怦怦乱跳，敲着急促的鼓点，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往自己的胸口塞了塞作掩饰，生怕心跳声太过唐突，惹对方笑话自己。
　　他稳住心绪也向对方道了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