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秋渡雁声》秦拾吾

1、第一章：哥哥 自己的意愿

　　烈日当空，树上的知了聒噪地叫个不停，田里绿油油的稻穗闪着微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空气中卷挟着热浪。
　　吃过晌午，陆雁声躺在躺椅上犯了困意，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了爷爷在和什么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近。
　　陆雁声怀疑是自己在做梦。
　　睁开眼，看向玻璃窗外，太阳亮得晃眼睛，缓上一会才看清——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院子里，爷爷和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分别拎着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屋里走来，显然都是那人带来的礼品。
　　陆雁声眨了眨眼，几乎在看清陆边秋脸的那一刻，陆雁声就清醒了过来，大夏天的，他竟觉得有些忽冷忽热了起来。
　　跟着反应有些慢半拍，迟钝得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直到走进他们屋里都还傻愣愣地在躺椅上看着。
　　“雁声，你睡傻了？哥来了都不晓得喊啊？”爷爷笑呵呵地看着傻坐在躺椅上的少年。
　　陆雁声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一条及膝的宽松短裤，脚上趿着拖鞋，肤色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有段时间没剪了，前额的碎发微微遮住了眉毛，显得没什么精气神，但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陆边秋。
　　陆边秋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浅蓝色牛仔裤显得腿又长又直。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因为炎热，白皙的皮肤似乎透着粉，眉眼如画，目光深邃，嘴角含笑，“雁声。”
　　算是和弟弟打招呼了。
　　陆边秋顺势将买的牛奶、饼干和水果放在桌上。
　　“……哥？”陆雁声皱着眉头磨磨蹭蹭的站起来，这一声哥叫得含含糊糊。
　　他此刻都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迷迷瞪瞪的盯着陆边秋看了好半天，甚至偷偷掐了把自己的胳膊。
　　不是梦，是真人啊。
　　三年了，这么鲜活的人站在自己面前，陆雁声只觉得仿佛恍若隔世。
　　和自己印象中的、大伯视频里看见的人有点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熟悉又陌生，以及内心平复震惊之后，无法忽视的埋怨。
　　“嗯。”陆边秋并不在意，“好像长高长壮了不少。”一边挪了挪四方炉子旁的长凳，自然地坐下。
　　铁炉在这个季节并不用来烧火，没温度倒是冰冰凉的，在农村也算是茶几或餐桌了。
　　陆边秋朝他他招了招手。
　　陆雁声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略显踌躇地坐在炉子另一方的长凳上，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试探的瞟着坐在右边的人。
　　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兄弟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格外生分。
　　没一会的工夫，爷爷就端了个盆出来，里面装满了切好的西瓜。“嘿嘿，边秋，来来来，尝尝西瓜，你大伯昨天摘的，今年这瓜呀甜得很！”
　　“欸，好的爷爷。”陆边秋拿起一瓣西瓜，就着红红的瓜瓤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便盈了满口，甜美多汁，顿时清爽解暑。
　　“嗯，好甜啊。”
　　爷孙三人不一会就吃完了大半盆，只剩几块在里面。
　　“大伯上坡了吗？”陆边秋问道。
　　“对，一大早就出去了，我们村今年有老板包土种了西瓜，现在啊，正是忙的时候……”
　　爷爷和陆边秋闲聊了起来，一会问问今年收成如何，一会又谈到陆边秋现在的工作情况，陆雁声就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除非是谈到自己才会说上一两句。和平常的自己有很大不一样。
　　爷爷也察觉了，平时叽叽喳喳的孙子现在倒是安静得很，便打趣道：“嘿嘿，边秋啊，你来了他才老实些，平时话多得像只麻雀似的。”
　　边秋迎合着反问：“哦？是吗？”
　　陆边秋嘴角挂着笑，嘴唇的颜色和刚才吃的西瓜差不多，粉红粉红的。
　　虽然自己在家确实赶鸡撵鸭，上树下河，皮惯了，但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竟觉得有些臊得慌，他努了努嘴，不作回答。
　　“这次来就多住上两天吧，”爷爷说道，“虽然比不上城里头方便。”
　　陆边秋笑着说：“这里安逸，空气好的，而且比城头要凉快点，只是我这次请的假很短，就是特地来接雁声的，今晚歇一夜明天是真得要走了。”
　　？？？
　　突然被cue的陆雁声一脸懵，这才敢直视陆边秋，“什么？接我？去哪？”
　　陆边秋面色一顿，看着一脸写满了毫不知情的陆雁声，缓缓开口，“大伯没告诉你吗？前几天我打电话和他说过的，这次我带你回市里，以后和我一起生活。”
　　爷爷一拍大腿，嗓门不由自主的也大了起来，“欸哟，我这个老糊涂了，陆宽这几天啊，早出晚归的，前几天和我说过，让我告诉雁声，我给忘记了。”
　　陆雁声微微蹙眉，“可是我的志愿填的还是县里的……”
　　刚结束初中生涯，本以为自己的高中会和初中一样，天还没亮就起来，就要起床，花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才能到县里的学校。
　　“你档案的事情我会给你解决，待会看一下要带些什么东西走，提前收拾一下吧。”陆边秋一脸平静地说道。
　　陆雁声顿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种我行我素，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感受的做法让他觉得烦躁。
　　三年前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扔在这个小村子里，无论如何哭着求他回来接他，都不为之动容。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三年……陆边秋居然没再回来过一次。
　　他居然真的能那么绝情、狠心、冷漠。
　　而三年后的今天，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话，就想要他和他回去？
　　哼，做梦！
　　陆雁声在心里埋怨着，像是为了赌气，他表情冷淡，闷闷地说：“你用不着为我的事大费周章，我觉得继续在县里读高中挺好的。”
　　“……”
　　沉默了一会，陆边秋站起来，看向一旁的爷爷，“他住的房间是哪间？我去给他收拾一下。”
　　陆雁声顿时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明明是在解决自己的事情，但是他却像是没打算和他商量一样。
　　陆雁声刷的一下也站了起来，语气十分不满：“陆边秋！你问过我的感受吗？！”
　　陆边秋、陆边秋……
　　这个名字自己只敢在心里喊，气愤也好，怨恨也好，思念也好，他从没有当着面直呼过他的名字，而现在喊出来了，看着陆边秋略显惊讶的眼神，他心里竟然涌出了一种肆意的痛快，就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期待大人的反应。
　　可陆边秋只是在一瞬间就收住了眼底的情绪，看着眼前只到自己下巴的弟弟，权当是小孩子发脾气，温声地说：“县里哪里比得上市里，而且我现在养得起你了。”
　　这就像是自己铆足了劲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陆雁声觉得自己堵得慌。
　　“雁声，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家了，你不想和我走吗？”陆边秋伸手温柔的摸了摸陆雁声的头。
　　他的力度很轻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炎热，陆雁声觉得有些局促，微微侧了一头，没再让他摸。
　　给我一个家？
　　是吧？好像也是这么一个炎热的夏日，有一个声音和自己强调过：等养得起你了，哥哥就来接你……
　　所以，这个夏日，他真的来接我了？
　　陆边秋不紧不慢的说：“或者，我这次给你选择的权利，明天我就回去了，你和不和我走，随便你。”
　　明明是一句十分真诚的话，但是陆雁声却觉得并不是一道选择题。
　　哪里还有什么选择？
　　自己的意愿，估计从他进家来的那一刻，就被拿捏得死死的了。
　　这一下，陆雁声就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自己的张牙舞爪，在他面前就被三言两语给化解掉了。
　　他泄了气，瞄了一眼陆边秋，无奈地暗自叹了一口气，嘟囔道：“那我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