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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欠 “……你怎 ...

  •   6点28分。

      杭煜明早于闹钟苏醒,这很好。

      他穿家居服下楼,对面那间卧室门紧闭。

      这间屋是他早年购入,给沈琅用,因为她不肯从闻家老宅接亲,而闻家人当然也不能接受她从一间老破小出嫁。

      就是太小了。

      佣人犹豫着走上来:“先生,您要吃早餐吗?”

      “嗯,厨师还施展得开吗?。”

      “先生,厨师都辞掉了,闻小姐平时自己做饭吃。”

      杭煜明呆住:“早上也自己做?”

      “只有粥和咸蛋。”佣人沉痛地说。

      他没办法,只好坐下等佣人给他盛粥,只喝了一口,便说:“咖啡总有吧,让厨师回来上班。”

      如此一来,沈琅便在早餐桌上看到鲍参翅肚,十七八样摆满桌,活似满汉全席,三个全副武装的白帽大厨在三米台面前忙得不亦乐乎,甚至有点挤。

      “杭先生走了?”

      佣人指向关着门的书房,里面传来电话会议的声音。

      沈琅吃掉摆在面前的一碟白灼生菜,又挟了两只虾饺,才后知后觉:噢,他是不是习惯这样吃饭?

      杭煜明回到餐桌前:“你先吃,我要去趟公司,抱歉,原来想和你过一天的。”

      沈琅点头继续吃,心想:我可没这么想过,你们父女统统走掉才好。

      她早把今天安排好了,她要先回家拿欠条,再好好地跟姨奶大战三百回合。

      她一上车,司机就说:“闻小姐今日心情好。”

      “何以见得?”

      “笑容满面啊!”

      是啊,连天公都作美,一路绿灯直达沈琅24年来的家,敏行西路15巷2栋4单元1楼3门。

      原本南屋前面种了菜,后来奶奶生病就荒芜了,小区忙着美化改造,把居民种的菜都铲掉种上了草坪。

      “爸——”沈琅推门进来,冷不丁看到闻樱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在这儿?”

      闻樱打量她,白色长裙配平底鞋,耳朵上带的钻石耳钉大概两卡,杭煜明对她不错,至少谭玫绝不会给沈琅置珠宝。

      沈琅被看得很不舒服:“说啊,你来干嘛?”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你为什么对我有敌意?”

      沈琅把皮包放在电视旁边,果然闻樱的眼神跟在包上:“你上次来,差点没明说这屋不能住人。”

      “确实不能,”闻樱环顾四周,从天花板的灰尘,墙壁上被人无数次扶过留下的油泥,还有过时的家具跟电器:“得全铲平收拾一下。”

      沈琅笑:“你不会是眼馋这学区吧?”

      闻樱下意识摸了下肚子。

      沈琅笑容消失:“想要学区就得你们夫妻做户主,别做梦,谭玫给你几栋别墅?还嫌不够?”

      别墅没有学区!闻樱在心里大骂蠢货,“这里的小学初中教学质量都很高,学费又低。”

      “你知道什么叫贪得无厌吗?”

      闻樱涨红脸。

      “这是我爷爷奶奶一辈子的心血,一辈子,两个人加起来上了六十多年班才攒下一套房,我眼看着他们在这屋里咽气,你现在跟我说想要他们给你肚子里的东西腾地儿?”

      沈琅一把拉开电视柜抽屉,里面两只一模一样的奶粉罐。

      “来啊!来拿啊!”

      铁门“嘎吱——”,沈建华拎一兜子菜进来:“这是怎么了?我做两个菜,你们姐俩儿坐下说。”

      他像献宝一样把菜铺在饭桌上:“做个拔丝地瓜,再炒个鸡毛菜,滑个牛肉,好不好?”

      这顿饭吃得味如嚼蜡。

      “这拔丝,拔得好吧?”沈建华给沈琅挟了一筷,筷子走到闻樱那拐回来:“你不喜欢别人给你挟,我知道。”

      “我以前当兵,一年才回来两趟,我一回来啊,沈琅就跟我说,想吃拔丝地瓜。”

      “以前拔丝地瓜是宴席上的菜,费油费糖费力,平常不下馆子根本吃不上,我就学,年年给她做。”

      司机看见闻樱和沈琅一起下楼,心里直打鼓。

      闻樱一见太阳就冒汗,往小区外走。

      沈琅看她肚子大得吓人:“你没开车?”

      “看不着脚,怎么开。”

      “那上来吧。”

      闻樱费劲地坐上去。

      沈琅坐在副驾驶:“你几个月了?”

      “32周零五天。”

      “……那快生了啊,”沈琅说:“你那车技是不该开车,两天刮三回,什么车能禁你造?”

      “现在车都归你了吧?”闻樱忍不住回怼。

      “我没要,”沈琅说:“一辆都没要。”还从后视镜挑衅她。

      闻樱简直气乐了。

      司机忍不住打断她们:“闻小姐,我们去哪?”

      “金溪宾馆。”
      “三八社区。”

      沈琅看了闻樱一眼:“那就先送她去金溪宾馆。”

      闻樱下车时,沈琅看着她笨重的背影:“她怎么住宾馆了?那徐恺悌家里没房?”

      司机不想多嘴,又怕得罪了她:“徐先生是拿全奖留学的。”

      三八社区,名字不好听,却比敏行西路要体面多了,多少是个围起来的小区,而不是连物业都没有的40年旧楼。

      当年“三八”两个字绝不是骂人话,这小区里实实在在是有90年代三八红旗手的,只是纺织厂黄了,红旗手们也都下岗了。

      唐姨奶在纺织厂是车间主任,很有官瘾,在家人聚会上必要讲两句的,22岁嫁给同厂保卫科干事,一开始日子很红火,生了两女一儿,可惜儿子没到15岁溺水死了,隔两年,丈夫也在一次刑事案件追查中牺牲了。

      唐姨奶撒泼打滚,一定要厂子负担她们娘仨以后的所有生活费。

      沈琅记忆中,唐姨奶总是十分体面,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四个口袋的料子衣裳,无论拿来了什么,一定要说个出处来。

      “这个燕尾鱼噢,上海寄过来的,对身体可好了!”她这样说,奶奶就会把昨天爷爷学生送来的榛子拿出来:“不白要你的!快拿上,拿上。”

      她拿走的总是比拿来的还要多。

      每次她好不容易走出沈家门,奶奶已经满头大汗,沈琅十几岁时不理解奶奶为什么一定要还礼:“你就不要给她嘛!”

      直到她看到那些欠条。

      左一张,右一张,最早的是借上十块二十,后来变成几千几百,最后变成一张十万元的长条,上面写着:“为老沈癌症,利息两厘。”

      沈琅敲了敲门。

      来应门的是唐姨奶的女儿,沈琅叫二姑。

      “沈琅啊,快进来。”

      “不了不了,姨奶呢?我找她有点事。”

      “你姨奶搁里面歇着呢,妈——”二姑把出来看热闹的儿子拍回去:“妈——沈琅来了。”

      天气很热,家里没开空调,姨奶躺在书桌边儿给外孙摇扇子。

      “坐吧。”

      “我不坐了,我就是想来问问姨奶,管我爸要了六万块钱不是?”

      “妈——你要了吗?”

      姨奶半阖着眼,不吱声。

      “姨奶,我之前都把钱还了,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六万啊?”

      “沈琅,不是二姑说你,你奶的欠条,指不定有多少呢。”

      沈琅直视她:“我奶的欠条我每一张都看过,都是我收的。”

      “沈琅,你坐下,二姑跟你细说,这些年你家忙我们可没少帮,借出去的钱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五万了,这些钱要是放在咱们家,那早就发了呀!”二姑滔滔不绝,

      姨奶这才睁开眼:“利……利息!”

      沈琅腾地站起来:“利息?你要是写在借条上那叫利息!人都死了,钱都还完了,这叫骗钱!”

      “唉——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这小么——”

      “怎么说!就这么说!老诈骗犯!这些年收的利息还不够吗!年年春节后来拿别人送的礼!我奶临终了你还来家里说她小时候不干活!你亏心不亏心啊!”

      沈琅与二姑推搡起来,那小儿子钻过来:“打你打你打你!”

      三人战成一团。

      杭煜明接到电话还以为是诈骗,问了司机才确定,自己那位年轻漂亮,文静骄傲的新婚妻子因为打架斗殴进派出所了。

      他进来时听见有人大声嚎啕:“唉呀我的心呐——我难受——唉我喘不上气儿啊——”

      警察:“你少嚎点,什么都检查了,你哪都没毛病!”

      “您好,我来接闻琅。”

      “噢,闻琅,你家属来了。”

      她头发乱了,衣服也蹭的全是土,神色委顿。

      “是这样,算互殴,但对方伤势重一点,你们看看怎么调解。”

      唐姨奶要五万块钱。

      警察:“别狮子大开口,要按伤情来。”

      唐姨奶撇撇嘴:“那就三万。”

      杭煜明在调解书上签字。

      沈琅突然说:“别签,不给——一分钱都不给她们——不给!”

      杭煜明示意保镖制住她,她死命挣扎:“不给——骗子——老骗子生小骗子!狗犊子!”

      他抓住她手腕,低声说:“好了!你不会想明天上报纸吧?记住你现在是谁!”

      两个人坐车回家,沈琅看着窗外。

      “我买了一套新房子,”杭煜明说:“缘城这边经济发展不好,以后我们去别的城市住,带着你父母,好不好?”

      她在哭,无声无息地流眼泪。

      “五万块钱也好,五千也罢,都是小钱,没有必要和她们生气,更没必要打架——”

      “你知道五万块钱要攒多久吗?”沈琅说。

      “我奶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百块,饭火杂项要八百,水电要两百,她吃的药两百,我上学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块钱,这就剩下八百块钱了,你知道八百块钱要攒到五万要多久吗?”

      “要三年。”她说:“一件新衣也不买,一次饭馆也不吃,连生病都不敢去打针。”

      “你知道打一只头孢多少钱吗,如果熬成肺炎,一个月光药钱就能花得一分不剩。”

      “我爷死的时候我真的没有钱了,我连殡仪馆最便宜的骨灰盒都买不起,用人家丢掉的奶粉罐装,到手的时候还是热的,热的!”

      杭煜明抱住她:“好,那你做得对。”

      沈琅哭到一半,停住:“我做得对?”

      “是她们做错了。”杭煜明说:“只是最激烈的解决方式会伤害到你。”

      “……明天会登报吗?”

      “不好说,认识你的人比较少。”杭煜明松开沈琅,“登报也没关系,我只是吓吓你。”

      “……那你说,六万块钱我还能拿回来吗?”

      他摇头。

      沈琅黯淡下去:“这不对。

      杭煜明说:“你爸爸给钱的时候怎么没和你商量?”

      “我在忙着和你结婚。”

      “噢,”杭煜明笑:“那就是我的错了,我来补偿。”

      “不是你——”

      “没关系,”他说:“正巧小婿还没来得及拜会岳父。”

      他在逗我笑,沈琅想。

      “……你怎么说也算不上小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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