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烁树的回忆》小-虫

5、不是结尾的结尾 有些事情,

　　有些事情,开始就是记忆本身,而不是慢慢地变成记忆。
　　—— L的留言

　　又是一个艳阳天。
　　我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把手挡在眼前，不自觉的向上望了望。灿烂的日光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笼罩着人世间，那唯一的光源悬在碧蓝的天空中刺眼却夺目，让人觉得目眩。
　　我很快的低下头，又往下拉了拉戴在头上的鸭舌帽。
　　一条普通的山中小径弯弯曲曲的在我面前延伸，我踏在这坚硬的泥土上，心中兴奋莫名。
　　我慢慢的沿着山路上山，沿途一边细看着身边的风景。虽然这只是我第三次来到这里，但我对这周围的一切竟觉得是如此的熟悉。我仔细闻着这夹带着水气的泥土气息，思绪随风飘扬，仿似又再置身于好几个世纪以前的那个遥远年代……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打断了我的追忆。我连忙接听，是怀冰。她急急的问我现在在哪里，我如实的告诉她，我在九龙湖。怀冰不可置信的大呼了一声，然后她在电话那边大声对我说：
　　“你在九龙湖？我的天啊！你们是怎么回事啊！难道你不知道安驰他今天就要走了吗？”
　　“我知道。”我轻声说，“要说的，我都已经跟他说了。”
　　“肖宁，你想就这样子和他分开？”
　　听了怀冰的话，我想了许久，然后才说：
　　“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说完我就挂了线，又继续我的登山旅途。怀冰的电话把现实横到了我的脸前。我不由地又想起那天下午，安驰紧紧的把我拥在他的怀里，然后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肖宁，我很挂念你。”
　　他的话语把我整个人都酥化了，我依在他的怀里，无力思考。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我愿意这样一辈子。过了许久，我终于回过神来，然后猛的用力推开他，冲着他大喊：
　　“骗子！你要真的想我的话，那么你这两个星期以来为什么都不找我？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说着，压抑以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安驰伸手抹着我脸上的泪水，他说：
　　“我不找你，是因为我在下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我连忙问。
　　他却没有马上回我的话，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呼了一口气，才终于说：
　　“肖宁，我要出国留学。”

　　我用力的摇了摇头，妄想可以通过这样把一切烦恼摆脱。山路崎岖难走，我像其他登山者一样，在山边拾了一根树枝，用作探路。然后我走到一个岔路前。我在那里停住了。
　　回想起，半年前的某一天，我、叶子，还有安驰曾经共同站立在这里。而现在，我孤身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心中不免感慨。我呆站了约摸五分钟，才动身走向半年前我所选择的方向。
　　我慢幽幽地前行，我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坏透了，当我走到这里的时候已是雷声大作。走着走着，我见到前路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小泥坑，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我就是在这里摔倒的。我马上走过去，在小泥坑上踏了几脚。其实这泥坑并不深，如果那天不是倾盘大雨的话……
　　想及此，我又继续细想——如果那天不是倾盘大雨，如果那天我没有摔倒，或许是如果那天安驰没有找到我，更甚者是如果叶子没有提出要到九龙湖一游的话……
　　想着想着，竟有这许许多多的如果，如果其中一个很细小的环节出错，或许演变而来的都不是今天的这个结局。我记得怀冰曾经说过，一切都是没有如果的。咀嚼下来竟有一种宿命的味道，在我心中一直有这么一种感觉，那就是天上的神说，可以了，让他们相爱吧。所以，我和安驰才可以在一起。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我终于见到了那天我和安驰避雨的凸出巨石。我快步走上去，伸手抚摸着石面。依着刚才的想法，在这大山中忽然凸出的这块大石，莫非也是上天的安排？
　　我在巨石下的一块小石块上坐下，回想起当天，也是在这里，安驰首次向我表露爱意，还有那个在风雨之中的吻……
　　我叹了口气，景物依旧，可惜人面全非。此时此刻，他会是在哪里呢？记得那天他抚着我的泪说，别哭，宁，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我们之间便不会存在距离。
　　我哭着追问他留学的原因。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叹了一口气，说：
　　“那天晚上，我接到我叔叔的电话，他说我爸病得不轻，要我马上回去。我想也没想，就连夜乘火车回了老家，还好，我还来得及……”他顿了顿，又接下去说，“还来得及见我爸的最后一面。”
　　我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伯父他……”
　　安驰点了点头，神情忧伤地说：
　　“我爸临终前还握着我的手，他叫我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不知道原来爸在生病的那段时间里一直为我奔波，他希望我可以去美国学医，作为对我的补偿……”

　　我在石块上站起身来，心情变得很沉重。我忽然想起了昨晚怀冰对我说的话，她说，肖宁啊，我和你还可真算是“同病相怜”了，都逃不过要和爱人分开的命运。不过还是你比我幸运，至少你以后还可以再见到安驰。
　　想到这，我的心里就越发沉重了。
　　再往上走了约摸一个小时，我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块小平地。我的心情马上变得兴高采烈的，在小平地上绕着走了足足三圈，走着走着，我仿佛还可以看到平地中央升起了一团红红的溝火，霍达聪不知说了个什么笑话把大家都惹笑了。然后我听到一阵很悦耳的音乐声，我转过头去，只见安驰正在低头拨弄着吉他，大家都很安静的围在他的身边，样子都很陶醉……
　　微风迎面扑来，把我从回忆中唤醒。这里已经没有了欢乐没有了笑声，只是一块虚空的平地。
　　昨晚我和怀冰在“Three Women”里聊到夜深，最后怀冰是这么对我说的：
　　“要可以的话，我真想活埋在过去里，永远也不醒过来。”
　　说这话的时候，怀冰的语气很黯然。我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我也是。
　　那夜，我们都没有喝酒。但我觉得，我们都醉了。
　　我慢慢的穿过一片小树林，然后我看到一块大岩石立在地上。想不到两年过去了，这里还是一点没变。我走过坐在岩石上，抬头望着蓝淀淀的天空，眼里却仿佛看到的是夜深时这里的那片美丽星空，那是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而方楠则坐在我的身旁，向我诉说着他小时候那关于数星星的往事。
　　我还记得那时我对方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把天上的星星都数完了，我们一定会觉得很寂寞。现在我才知道，星，是永远数不完的，但人，却仍然会感到寂寞。
　　忽然我又想起了安驰，记得那天我对他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永远不会再撇下我一个人。
　　安驰把我拥入他的怀里，然后在我耳边轻说，我把你装在我的心里，这次我会把你一起带走。
　　我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继续我的登山之旅。过了不多久，我走到一潭清澈的山泉边。我眼前又浮起了安驰跪在我的面前帮我包扎伤口的情形……
　　我甩了甩头，在泉边淘了些水洗了把脸，又继续往前走。
　　接着我走到一个激流的峡口，这里是唯一和两年前不同的地方，我看到在不远处新建了一挂铁索桥，供游人行走。
　　“哗哗”的水声仿佛可以把人引回过去，我看到我伏在安驰的胸前，面红耳赤。而安驰却是一个很灿烂的笑容，他笑着对我说，我接住你了……
　　我半蹲在流水边，探下手去，水在我的手边不停滑过，冰凉冰凉的。但我的眼框却是热热的，泪水积攒在那里使我的视线模糊，就像洪水要冲堤而出。但我最后还是强忍下来，我答应过安驰我不会再哭的。我说，你走那天我不会去送你的，我不想你临走的那一刻还会看到我的泪。
　　我很快的穿过铁索桥，继续向山顶进发。一边走着的时候我一边在想，记得以前我老是追问安驰为什么不学医。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因，也知道了原因背后的故事，心里却没有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我妈以前是一个护士，我还记得她以前总是对我说，可以帮助到别人，她感到很高兴，她以她的工作为荣……”那天，安驰很平静地对我说，“可是，那一年的传染病真的很厉害……”

　　“他说他妈是在照顾病人的时候不幸的也患上了病，不久就……”昨晚，我把安驰的事全部都告诉了怀冰。
　　“所以他爸以前才会反对他学医的，对不对？”
　　我点头。
　　“怪不得以前林锋总是跟我说，安驰有一个遗憾，就是不能当一名医生。当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也不了解。原来其中是这么曲折的……”怀冰像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然后紧紧看着我说，“照你这么说，那安驰不就是真的会去……”
　　“他一定会去的。”我接过去说，“这是他父亲的遗愿。”
　　“他真的要去美国？”怀冰大呼，“肖宁，那你和他要怎么办啊？”

　　阳光毫不留情的直刺在我的身上，我呼着重气，脚步像是吊着千斤锤似的，变得越来越沉重。我走到山边的一个树荫下，靠着树干，在那里喘着重气。我开始质问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再次来到这里，昨晚凌晨三点多我从“Three Women”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的心中突然闪过这么个念头，我想登上九龙湖群山的山顶。
　　这个念头一形成便像千年古树一样在我的心中根深蒂固，我很快的回宿舍收拾了一下行装，就搭上了今天早上六点多的公车再次来到了这里。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我感觉像是回到了熟悉的故乡。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股神秘力量在引领着我，它要我再次来到这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双眼。在茫茫的黑暗之中 安驰的面孔又再浮现，他紧盯着我，他的眼神仍是与以往一般的深邃，只是平增了几分忧伤，他慢慢地开口说——
　　肖宁，你会等我吗？

　　“肖宁，你在开玩笑吗？四年，是四年啊！”怀冰握紧我的手，急急地对我说，“人生最好的一段时光你真的打算要花在如此无了期的等待中？”
　　“你可以用一生去等待林锋，为什么我就不能等他四年？”我看着怀冰说。她听了一时语塞，许久才开口：
　　“你真的那么相信你们这一段感情吗？”

　　“相信我。”安驰紧紧的揽着我，然后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我会用四年的时间去证明我对你的爱情。”
　　我轻声的应着，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我的泪滚滚的滑下，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服。许久，我才抬起头来，流着泪对他说：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用树枝撑着地支撑着自己站直了身子，我再深吸了一口气，又再继续未完的旅程。山路越来越崎岖，我拖着疲倦的双腿勉强前行，忽然，我的脚被一块凸出的石头一绊，整个人就重重的摔到了泥土上，我无力的躺在土地上，感到全身麻木。闭上眼睛，一幅幅画面又在脑海里飞旋……
　　那天，我问安驰的最后一个问题是——
　　你知道紫郁金香的花语吗？
　　我很快的坐正了身子，然后很艰难的站了起来。我的腿很痛，我低头一看，原来膝盖摔伤了，还磨出了血。但我心里的念头却是更坚定了，就是爬，我也一定，一定要爬上山顶！
　　我一步一步的挪着前行……
　　安驰的脸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温柔地向着我微笑。
　　膝盖好痛！我咬紧了牙，没有停下脚步……
　　一阵清风拂来，带来一阵清凉，我细耳倾听，风中竟仿佛传来了安驰的声音——
　　紫郁金香的花语是——永不磨灭的爱。

　　终于，我登上了山顶。
　　我环视着四周，终于明白到古人那种“会当凌绝顶”的快感。我仰头望着碧空，那飘然的云彩仿似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不知不觉地，泪水沾满了我的面孔……
　　我猛地摔下帽子和背包，跑着冲到山的边沿上大喊：
　　“安驰，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一定！”
　　我一连喊了好几声，直到筋疲力尽了才停下来。山上的风猛烈地翻动着我的衣领，“呼呼”地在我耳边滑过，我张开双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中感到从来没有的畅快……
　　亲爱的风儿，你能把我的思念带给远方的他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