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烁树的回忆》小-虫

1、年少轻狂

　　在人生当中，所有最美好的事，都是发生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所谓大人。只是对十七八岁，冗长的补充说明而已。
　　——安度昡 摘自《炸酱面》

　　听刚毕业的表姐说，华山大学的后院长廊上有一棵很灵的大树，那里的人都称它为星烁树。因为每晚这棵树的上空都会有星星闪烁。而且校园内有一个传闻，在星烁树下接吻的男女都会永远的在一起，不会分离。所以我一直想考上华山大学，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我向往这样浪漫的爱情。
　　也许在故事开始之前，应该先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叫做肖宁。
　　我出生在一个没有什么传奇色彩的小镇。镇上的人每天都勤勤恳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以打个比喻，我十七岁前的生活就像是九七年的香港回归中国——平稳向前——幼儿园，然后是九年义务教育，再然后是高中。其中并无任何曲折、惊奇的情节可言。对！我是平凡的——就似是每天与你们擦身而过的无数的路人甲乙丙丁一样。所以，我的故事也是平凡的。
　　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天上的云就好比是地上的人。每一朵云都各不相同就如同是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但在我的故乡，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是相似的——一样的平凡，一样的普通——在那年少轻狂的岁月，我总认为人的一生要活得轰轰烈烈，甚至是悲悲壮壮那才叫做不枉此生。渐渐长大后发现，原来回归淡然也是一种美。

　　现在，就开始诉说我们的故事吧。

　　高二那年暑假，我与班上的几个同学一起去九龙湖爬山，三日两夜。女孩有：我、沈怀冰、夏心洁、秦天天、蒙心媚和赵乐宜。男孩则有：方楠、林锋、安驰以及霍达聪。
　　在这一行的女孩子中，心洁是最美的，长发飘飘，皮肤白腻。就似是不吃人间烟火的小龙女般的，是全校一致公认的校花。加上她是个典型的富家女，对长辈很是乖驯，她的性格一如她的名字，洁白纯真，俨如一朵温室里的百合花。而怀冰则与心洁正好相反。每次剪发总把头发剪到短得不能再短的程度，肤色经日久天长的暴晒成了巧克力颜色，一颗与生俱来的小痣“雕”在她的左眼角下。尽管如此，但我一直觉得她面容清秀，看上去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而且有一个方面她很令人垂涎，那就是她很丰满。她和心洁并列成为我们班的两大“磁铁”，唯一的区别是，男孩们只想与怀冰做兄弟，但却都想和心洁做情人。
　　她们两人都是我的好朋友。可以说，在这个三人的圈子里，我是特别的。打个比喻，若怀冰和心洁都是花，那么我就是花底下的石子——把花映衬得更美丽。
　　总听人说越美的人自尊心就越强。我长得不美、不高也不白，就连面容也趋向于“大众脸”。但我却有比别人都强的自尊心，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吧。母亲一直担忧着我将来会嫁不出去，因为我本来就其貌不扬，且不会“主动出击”，更不会乞讨爱情。甚至我认为女人进入婚姻介绍所也是一种耻辱。
　　我们一行十人在登山路上一直吵吵闹闹的。山上的空气很新鲜，步行很久也不会觉得很累，相反心情倒是很轻松愉快。
　　路很难走，所以仅有的四名男生必须担任“护花”的角色。山路很窄，我们排成一列队行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林锋和怀冰。班上一直传言他们是“一对儿”。老班也三番五次的“传召”他们到办公设备进行关于早恋危害性的“讲座”。但怀冰这丫头还是毫无收敛。起初她是这样说的：
　　“谣言止于智者。况且我和林锋只是兄弟，清者自清。”
　　但后来当我们再问起林锋和她的事的时候，怀冰总是笑而不语。我知道，在那时候，怀冰已经爱上林锋了。
　　心洁走在他们的后面。而走在心洁后面的，是安驰。他背着一个大吉他，一手提着旅行包，一手拿着帐篷之类的庞然大物。但他仍是哼着小歌，似乎很轻松的走着。我和他并不太熟，只知道他是林锋最好的朋友，还有的就是，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跟在安驰后面的依次是心媚、乐宜、秦天天和霍达聪。
　　心媚和乐宜最要好，但两人的性格却是南辕北辙。前者坚强自主，后者纤细柔弱。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相辅相成”的道理吧。
　　秦天天是个很开朗、乐观、活泼的女孩。她的父亲在她正读高一的时候因车祸去逝了。她整一星期没上学，回校后，她却仍是与往一样的活泼爱笑。我和她的关系还不错，当时我安慰她，她却带着笑说：
　　“不用担心，我很好。我知道我爸一定是希望我可以每天都活得开开心心。所以我不哭。”
　　当时我就觉得，她不仅乐观开朗，还很坚强。
　　说到霍达聪，他真是一个“活宝”，也是一个开心佛。有他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欢乐，一定会有笑声。看他的样子，仿佛真的不知忧愁烦恼为何物。
　　我走在最后。走在我前面的，是方楠。
　　方楠，我们都叫他“方公子”。高一开学的时候，他坐在我的隔壁。他有一句口头禅，也就是在《愿望树》里陈冠希说的那句话：
　　“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偏爱Edison的缘故，我很喜欢这句话，觉得咀嚼起来很有味道。
　　方楠好几次回头看我，让我觉得很不自在，脸有点发热。终于在他一次回头的时候，我说：
　　“看我干什么？”
　　“路难走，我怕你滑下山去……”
　　我觉得脸很热，低头没有回话。耳边在响他没有说完的话：
　　“要是你一个人跌下去了那还好，我就怕你把我也拉下去了。”
　　What！？
　　我用力踢了他一脚，害他真的差点滑落山坡。他在摸着脚叫苦，我在大笑。
　　忽然一不留神，我脚下踏空，身体重心偏右。只觉一只手有力地扯回我的失重，回神时只见方楠有力地握着我的手，笑着——一个温柔的笑，没有说话。
　　我的脸在发红，仅仅因为他的手。我甩开他的手，大声说：
　　“谁要你扶！”
　　他还是没有说话，又继续向前走，只是以后的路程每到一个险要的地方，他都会把手伸向我。
　　他不知道我的心跳已经加速到让我难以呼吸的程度，也不知道我一直暗恋着他，从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开始，一直都是……

　　晚上我们在半山的一块平地上扎营。扎好帐篷，安顿好一切后。林锋和安驰在平地的中央起了一堆火，大家张罗完食物后，在火堆旁三三两两的围成小堆。
　　大家开始天南地北的聊起天来。霍达聪站着与秦天天、方楠正谈得高兴。此时不知霍达聪说了什么话，令他们全都笑得前俯后仰。心媚和乐宜两人自成一堆的说着悄悄话。安驰坐在另一边弹吉他，心洁、怀冰还有林锋围着坐在他旁边，很陶醉的样子。
　　我在帐篷里换完衣服，一走出来，怀冰就向我走了过来，邀我过去一块儿听吉他。
　　我谢绝：
　　“我想走走。”
　　“要我陪你吗？”
　　我笑笑，摇头：
　　“不用了，你知道的，我喜欢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才可以好好的思考。怀冰总说我想得太多，像林黛玉，多愁善感的。我说像林黛玉也没什么不好啊，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怀冰会马上摇头说，不好不好，看着宝玉结婚，最后自己还死了，多惨啊。然后她又吐吐舌头，低声说，不过啊，要是换了是我，我也会去死。看！这就是怀冰。外表看上去疯丫头假男孩的样子，其实心中比任何女孩都还女孩。
　　“晚餐七点半开始，记住哦，不要忘了时间。还有小心咯，你看草丛那边黑压压的，我看不仅有豺狼，还有色狼呢。”她丢下这句话，就笑着走开了。
　　我走离人群，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但隐隐还是听得见哄闹的声音。我在一块大岩石上坐下，抬头望着黑夜——一轮弯月挂在一角上，无数星星清晰的点缀在旁，亮晶晶的一片。真是美极了。看着看着，竟不知觉的发起呆来。好半天，一串脚步声把我从太虚中拉了回来，我转身，只见方楠喘着气站在我的身后。
　　“你怎么……”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很大声的打断说，“你知道现在什么时候啦，大家都在找你啊！”
　　我发呆的时候总是忘了时间。我看看表，已经八点多了，莫怪他会如此生气的。
　　我很小声的说：
　　“对不起，我……”
　　他又打断我：
　　“不过你还真会挑地方，这里真的是很美，莫怪你会忘了时间的。”现在在他脸上已经再也找不到刚才的怒气了，反而对着我一笑。他的脾气就像小孩子一样，怒喜竟转换得如此神速。
　　他说着就在我身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我的心跳竟又不自觉的加快了。沉默在我们之间酝酿了好久。好一会儿，他开口，但仍是抬头望着星空：
　　“你有没有数过星星？”
　　“啊？”
　　“小时候我是在农村里长大的，那里的星空比这里还美，星星比这里还多。每天晚上我都抬着头，数天上的星星。”
　　我没有答话，他继续说：
　　“然后有一天，我爷爷告诉我，天上的星星很多很多，人是无论如何都数不完的。我听了那句话，就以后也再没有再数星星了。”
　　“为什么？”
　　他对着我笑笑：
　　“觉得自己是在做蠢事，对于不可能的事情，无论怎样努力，都是白费。”
　　我们又许久的没有说话。这次是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把天上的星星都数完了，我们一定会觉得很寂寞。”
　　我看到一丝惊讶浮上方楠的脸。他似乎大惑不解。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嘴边又浮起一丝笑，他站起身来，拍拍裤子，对我说：
　　“我们走吧。”
　　在回去的路上，方楠没有说话。我走在他的前面，也没有说话。有时不经意的往后看，会看见他抬头看着天，好像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我们就走回了营地。当然是免不了怀冰的一顿臭骂（“臭肖宁，死肖宁！你死到哪里去啦，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就是老是这样的，一发呆就忘时间……”）。就在被骂的时间，我看到安驰满面挂汗的跑回来，见到我，满面怒容，但他没有像方楠那样大骂我一顿，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这让我更加不好意思。
　　然后晚会开始了，大家围着火堆坐下。我坐在怀冰与安驰之间。我对安驰很小声的说了声“对不起”，他看了我一眼，也是很小声的说了声“没关系”。此后的整个晚会我们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了。
　　大家兴高采烈的吃着东西谈着笑。霍达聪提议玩游戏，二人三足。心媚和乐宜首先提出不予奉陪，我和安驰也不约而同的举起了白旗，只剩六人了——怀冰理所当然的是和林峰配对；霍达聪则是和秦天天；最后就是心洁和方楠。
　　看到方楠和心洁这么并肩的站在一起，我忽的想起了很久以前怀冰对我说过的话，她说他俩一个是郎才，一个是女貌，早晚会在一起的。当时我没有言语，但现在我真的很想对怀冰说她说对了——绿叶总是衬着鲜花，不是吗？
　　在比赛开始不久，心洁差点摔倒，方楠很紧张的连忙把她扶住。打这起，方楠一直紧紧的握住心洁的手，直至走过终点。看着心洁一脸的羞涩，还有方楠一脸的陶醉，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只觉得好痛，心里真的好痛……

　　熬到大约两点钟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困了，便都各自的回帐篷里去了。我和怀冰睡一个帐篷，我正在收拾着衣物，看到这丫头正望着篷外的夜空在发呆，我不禁开口：
　　“想谁了？”
　　“什么想谁？”她像是被人揭穿了秘密似的，很慌张的说，“没有！”
　　我没有再开口，倒睡在被子上。不知怎的，一闭上眼，心洁和方楠的脸就在我眼前晃动，他们的笑、他们陶醉的表情、还有那双紧握着的手都在不停的撕扯着我的心，痛！痛……
　　“肖宁，睡了么？”怀冰的话将我带回了现实，我马上回答：
　　“还没。”
　　“我说谎了，其实我在想他。”
　　我自然很清楚怀冰说的“他”是谁了。
　　“我想我真的是爱上他了。”
　　“我早知道。”我说。怀冰喜欢林锋，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喜欢他？”我问。
　　“我喜欢他是不需要理由的。”
　　“难怪常说，爱情是盲目的。”
　　“错了，是被爱情困住的人都是盲目的。”她说，“我一直都相信，如果他是喜欢我的话，总有一天他会来向我告白的。”
　　“遥远的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有点好笑，“一生一世吗？”
　　“嗯，一生一世。”
　　她说得很坚定很认真，但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年少轻狂，不识情愁。想不到的是，她果真为她的这个诺言付诸了一生。
　　“值得么？”我问。
　　“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就得还。”
　　“原来你欠了他这么多。”
　　“也许不，下辈子换他欠我了，就得还我。”
　　“你想和他生生世世的缠下去呀？”
　　“可以的话。”
　　“傻瓜！”我轻骂。
　　“这就是盲目。”
　　“你是在盲目的付出。”
　　“但总有一天会有收获的。”
　　我叹了一口气：
　　“很晚了，睡吧。”
　　怀冰拿出手提Diseman，问我：
　　“听歌吗？”
　　我接过耳塞，正播着陈小春的《一句到尾》：

　　围绕身边已600天
　　你喜欢过我60秒吗
　　还期望知道这段相处里
　　被我暗恋得快乐吗
　　如果喜欢你是笑话
　　尽管高声笑也不怕
　　旁人话总会有日感化你
　　这么蠢听不出是句反话
　　还去问你
　　能接受吗

　　一大早，张罗完早餐，我们一行人就开始继续上山。
　　行列变动了，走在我前头的男生已不是方楠，而是安驰。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安静的男生。样貌不错，可以说是英俊，成绩顶尖，而且家境小康，是那种典型的白马王子类型。但我想我并不会爱上这种男生，因为他满足不了我所需的热情与浪漫。
　　山路比昨天的难走很多，加上我的心情烦闷。每当看到方楠与他身后的心洁有讲有笑，双手相握时，就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我的心脏。原来他的手，不是只伸向我……
　　“啊，好痛！”正在心神恍惚间，手心感到一阵剧痛，山间的尖湿石壁割出我手心的一条血痕。
　　安驰转身捉住我的手，拉我到山泉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行列停止了，大家都在看着我。心洁大叫：
　　“肖宁，没事吧？”
　　“没什么的，划破了一点。你们先走吧，我们随后就追来。”
　　“嗯，你们快点！”
　　心洁应了一声，一行人便继续前进。直至他们完全消失于我眼帘时我才感到点轻松，起码我看不见方楠对心洁的温柔。
　　我回神时，只见手上的血迹已被洗得干干净净了，安驰半跪在我面前，正在用一条手帕在为我包扎伤口。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悄然无声地在忙碌，原来他习惯这种无言的体贴。
　　我开口：
　　“对不起，我擅作主张了。”
　　“没关系。”他淡淡地回答。
　　一会儿，他包好了。他包得很好，我记得怀冰说过，他将来想当医生。我向他致谢，他还是那样淡淡的口吻：
　　“你以后最好小心一点。”
　　然后他转身就走。我有点生气，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后面跟着。
　　我们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便到了一个激流的峡口，约一米五宽，需跳跨过去才行。我感到脚在发颤，对于体育我可没什么自信。
　　毕竟是男孩子，安驰一跃便到了对面了，我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安驰大喊：
　　“跳过来！”
　　“我……怕……”连声音都颤抖。
　　“不用怕，有我！”他又大喊。
　　“……”
　　“我一定会接住你的！”
　　他缓缓地张开双臂，双目定定的望着我。
　　“相信我。”
　　我猛一点头，鼓起勇气一跃跳了过去。不知为什么，只是因为了他那时坚定的眼神。于是我便不歪不斜地落入他怀里。也许因为冲力太大，安驰一个站不稳，我俩双双倒下地。许久，他开口：
　　“你可真重。”
　　我伏在他胸口上忽地满脸通红，我慌忙站起来。他也坐起来，对我笑了：
　　“我接住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竟有点心跳加速，我也回以他一笑。他站起来，又继续前走。我们恢复了原来的行进，唯一不同的是，我多次看见他的目光后望。
　　又走了好一段路我们才会合上大家。怀冰的脚扭伤了，秦天天告诉我，是林锋背着她走到这里的。怪不得现在她脸上正飘荡着红晕与甜蜜，我玩味地向她一笑，她的脸更红了。
　　这次登山旅行因为怀冰的脚受伤而提早结束，终究是没有爬上山顶。但我感到因为这次旅行，我们这圈子中已发生了丝丝微妙的变化。

　　怀冰的脚一直有旧患，加上这次新伤，她入院了，听说是要动一个小手术。
　　几天以后的一个清早，我去第一人民医院探望她。推开1314号房门，只见她呆坐在床上，面色白得像那床上的白床单。我心痛她的苍白，难道病真有这么重吗？
　　我快步走到她床边忙问：
　　“还好吧？”
　　怀冰显然是受惊回过神来，笑笑说：
　　“好啊。没大碍了。”
　　“你脸色很差。”
　　“是吗？”
　　看见怀冰现在的模样，我忽然想到了两句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这是我高一时在我们班班长的桌面上看到的，听说那时候他刚失恋。
　　“林锋他……听说是和陈月在一起了吧。”许久怀冰才开口。
　　“谁说的？”
　　她看着窗外：
　　“前天秦天天来看我告诉我的，她看到他们在街上手牵手……”
　　陈月是我们班的宣传委员，人长得不错，但还是及不上心洁，她的美很妖艳。而且她爱在老师面前打小报，怀冰领教了不少，心里憎她憎得入了骨。每次怀冰一提起她的名字总是火冒三丈高的，这么平心静气的还真是头一次。
　　“或者是一个误会，又或者秦天天根本就看不准，她有六百度的近视啊，或者……”
　　“肖宁，你怎么啦？安慰我？”她笑了，让人觉得很凄凉，“你以为我很伤心，是不？没有了啦，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罢了。
　　“我一向都是很乐观，很开朗的，你知道的。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你老是说我有一整个森林，我又怎么会因为他一棵树而放弃整个森林呢？
　　“何况他在我心中根本就不重要，他算什么。我根本就不爱他，我不、我不爱他……”
　　说到这里，她的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
　　“怀冰……”
　　她转过头不让我看见她的脸，用手阻住欲向前的我：
　　“不要说了，真没用，还是流泪了。不像我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怀冰的泪，一直以来我认识的她都是开朗、乐观、坚强的。而今，她的忧、她的愁、她的泪全来自一个男人。那时候我就觉得，爱只会带给人痛苦。
　　她拿起床边的一个□□熊公仔丢给我，像在下决心：
　　“你帮我把这个还给他。”
　　这公仔一直是怀冰的宝贝，听说是林锋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想不到她住院了还把这个公仔带上，她真是爱林锋爱惨了。我捧着这只“□□熊”，不可置信地问：
　　“还给他？你舍得吗？”
　　“一个人的心失血太多就会死。”她轻声说。
　　怀冰没有再开口，我站起身，手拿着□□熊公仔转身欲走，这时从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告诉他，我很累了，叫他别再烦我，我也再不想见到他了。”

　　我打了电话给林锋。听得出他很意外，因为我和他根本就不熟，我约了他三点在华山公园门口见。
　　我很庆幸接电话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姐姐们。他有三个姐姐，换一种说法就是，他是林家的独子，万千宠爱在一身。听怀冰说，因为这份过分的溺爱，使得林锋在家里打电话也失去了自由。每当有女孩的电话，林家的女人们便会悄悄地躲在墙边偷听。也许是由于长期在这种阴盛阳衰的环境下生活，使得林锋带了点儿娘娘腔——是我讨厌的男人类型之一。
　　二时五十五分我便到了公园，想不到他比我来得更早。他坐在门边的大树下，见了我就站起身来。
　　我走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中提着的胶袋递给他。他打开见了里面的“□□熊”，怔了怔，久久才开口：
　　“她要你还我？”
　　我点头，心想难道还有人拿着枪逼她还你吗？他又问：
　　“为什么要还我？”
　　看见他一脸无辜，我心里就来气。我愤愤地说：
　　“那你得问问你自己！”
　　“我？我惹她生气了？”
　　“是的。”不只是生气，还是心死呢！但我没有说出口。我继续说：
　　“她知道你和陈月在一起。”
　　他很激动：
　　“我没有！”
　　“是吗？”我很是不相信。
　　只见他举起右手做了发誓的姿势：
　　“可以发誓。”
　　“没必要，你要发誓就到怀冰面前去发。”要演戏也到她面前去演吧。
　　“她怎么不相信我呢？”他放下手。
　　“是你不可信。”我叹了口气。“而且她凭什么相信你呀，她又不是你的什么人！”
　　“我……”
　　“你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我瞪着他期待他的回答。
　　“我……不清楚。”他吞吞吐吐的，我见了就烦。
　　“你自己对她怎样你自己都不清楚，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你最后别再这么拖泥带水了，你这样很令人讨厌你知不知道！你明白跟她说，让她死心什么都好，你别再束缚着她了！你这样好自私！”
　　我骂完后，气消了大半，只见他低下头，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许久他才开口：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好累，叫你别再烦她，她不想再见到你！”我说得毫不客气，心中却渐生兴奋，我知道眼前的男人已经被挫败了。我要他知道，女人不是只会被男人伤害的。
　　“她真的这样讨厌我吗？”他低低地说。
　　“是恨。你知道没有爱是不会有恨的。”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好好想一想。
　　男人呵，可悲的动物。为何往往只在失去的时候才学会珍惜？难道失而复得的滋味真是比任何一切都来得深刻？都更具有胜利感？我猜想林锋一定早就知道怀冰深爱着他，但为何他却装作不知，甚至故意惹怀冰生气？男人真的如此渴求女人的眼泪？有人说过，能令女人伤心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如此看来，林锋倒是个好男人。

　　两天后，我又去探望怀冰，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去，同行的还有心洁。
　　心洁手捧着一叠化学参考书，她说她等会儿要去附近的卓越补习社补习。我知道心洁一直被她母亲逼着补习，这阵子更是补得离谱，几乎每天都要补上一两个科目，而且每晚还必须练钢琴。我认为这样的生活生不如死，近乎上吊，但心洁永远不会反抗，她是个乖乖女，一个可悲的角色。
　　再见到怀冰，她出乎我意料的快乐，脸上散发着光彩。而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手上正抱着那个由我归还林锋的□□熊公仔。
　　“他来过？”我坐在怀冰的床边上问。
　　怀冰摇头，只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是林锋给她的。我和心洁一起看，信的大概意思是解释他和陈月只是普通朋友，他爱的人只有怀冰一个，希望可以与怀冰交往。我丢下信，低声喃喃：
　　“说的比唱的好听。”
　　怀冰没有理会我，玩弄着公仔，说：
　　“安驰昨天来过，他说林锋在等我的答复。”
　　“那你怎么回答？”心洁连忙问。
　　“我当然说好吖。”怀冰甜丝丝的笑了。
　　我一听马上愤愤的接口：
　　“你就不可以装作清高一点，让他尝尝被拒绝的滋味，那样他才会珍惜你啊。你让他知道你是如此的爱他，吃亏的就是你自己！”
　　“你不了解！”怀冰对我说，“你不了解等待的滋味，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现在终于来临了，我不想放手。万一他就真的从此在我的生命中消失，那我怎么办啊！”
　　“我猜想他一定会认为你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我冷冷的说。
　　“我不在乎，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甚至尊严？”
　　“尊严在爱情面前一文不值。”
　　“如果爱真的要人放下尊严，我宁愿放弃爱。”
　　怀冰说：
　　“这是因为你没有身在其中。它要来的时候，你怎么也阻挡不了。”
　　“我是旁观者清，怀冰，你太傻了！”
　　“我说过我只是盲目。你听说过没有，彻底的盲目，才会有彻底的幸福。”
　　“谁说的？”我问。
　　“张小娴。”
　　“但愿她没有骗你。”我话里带了些讽刺。
　　怀冰拉着我的手，笑着说：
　　“肖宁，我知道你只是关心我。但我现在真的感到很开心很幸福。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
　　许久，我才开口：
　　“只能祝福你们了，对不对？”我知道怀冰一向很固执，决定了的事情绝不会改变。
　　怀冰笑了，大声说：
　　“你们两个也抓紧点啦，那我们以后就可以一起来个六人约会了。”
　　“我不想恋爱。”我马上接口，当时我心想，爱情苦啊，就是快乐也是用忧和愁堆叠起来的。
　　“肖宁，别太死心眼。”怀冰笑说。
　　我没有应怀冰，爱情啊……
　　我不禁想起了方楠，如果有一天我和他走在一起了，情形还是和怀冰他们一样吗？我这样的抗拒爱情，其实心底里不也是在偷偷的期待么？无可否认，人类真的是一种矛盾的动物。
　　“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告诉你们……”
　　来了大半天，心洁才开口。我和怀冰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只见她脸上一片绯红，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其实，其实已经和方楠在一起了……”

　　一个星期以后，怀冰出院了。为了庆祝她的出院，心洁提议到“不夜天”通宵卡拉OK。“不夜天”是怀冰的舅舅开的，白天是饭馆，晚上就变成了酒吧。我们常去那里唱歌，有时是为了庆祝，有时是因为无聊，有时是因为烦恼。就像怀冰，以前每次她因为林锋烦恼发愁，就会把我俩也拉到这儿，大唱一夜。
　　但这次不同，唱的不仅我们三人，来也不仅是为了唱歌。怀冰带来了林锋，心洁也带来了方楠，也许他们怕冷落了我，也叫来了安驰。于是，原来三人的圈子，忽地扩大了一倍。
　　一夜下来，我一首歌也没唱，本来我就没有什么好嗓子，而最主要的原因是——心情不好。当我看到方楠和心洁在一起，我的心就会发痛。
　　倒是怀冰，也许是因为爱情的滋润吧，一晚上神采奕奕，几乎把所有的歌都唱了个遍，但她仍不觉得累，手握着麦克风不放。而安驰，一直坐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静静的，就像一个旁观者。我又看到心洁和方楠，他们二人依在一起，就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人似的。我的心抽痛得厉害，于是便悄悄地走到房间的阳台上，想借助夜风来削减心中的疼痛。
　　我听见林锋在里面正唱着刘德华的《爱你一万年》，他唱得很一般，语音也不准，但怀冰却听得如痴如醉。爱情呵，似乎可以把人的听觉都模糊。
　　“好冷哦。”怀冰走进阳台，手里握着一罐啤酒，也许是因为刚才林锋的歌，她脸上还荡着甜蜜。
　　我没有转身，背对着她：
　　“里面太热了。”
　　怀冰走到我的身边，说：
　　“怪我们冷落了你？”
　　我摇头，没有说话。
　　“那就是有心事了？”
　　我还是没有说话，眼睛定定的望着漆黑的夜空。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怀冰继续说。
　　我再次摇头，开口说：
　　“谁都不能帮我的。”
　　“那就是为爱情烦恼吧？”怀冰料事如神，“只有爱情的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的。”
　　我也不再否认了：
　　“我喜欢了一个不会喜欢我的人。”
　　“他拒绝你了？”
　　我苦笑着说：
　　“他都和别人在一起了，这不就是答案了么？”
　　“有些东西是可以争取的。”
　　“以我的性格不会的。”我清楚自己永远也不会放下面子去倒追男孩。我抢过怀冰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后说，“更何况，他还是我好朋友的男朋友。”
　　我看到怀冰马上楞住了。我又往口中倒了一大口啤酒，我不大会喝酒，以前也很少喝，这会儿，绯红已经爬上了我的脸。
　　许久，怀冰才有点儿不可置信的说：
　　“你说的是……”
　　我知道她已经猜到了（她知道我很讨厌林锋），我没有看她，又灌了一口酒。
　　“肖宁，别喝！”
　　“你们在这儿啊！”心洁从里面探出个头来，然后快步走到我们身边，笑着说：
　　“在聊什么啊？也告诉我！”
　　“没什么……”怀冰看了我一眼，连忙回答。
　　“哼，神神秘秘的，一定有秘密瞒着我。你们真不够朋友！”心洁仍在笑，“算啦算啦，你们快进去吧，这儿好冷。”
　　“我不进去。”我赌气地说。
　　“干什么嘛！来吖，进去和安驰聊聊嘛。”
　　“心洁，别……”怀冰马上开口要阻止她的话。
　　我打断了怀冰的话，带点愠气的说：
　　“我和他没有好聊的。”
　　“来啦，他都闷一晚上了。”
　　“他闷了就要我去陪？”我大声说。
　　“我当然不是……”
　　我打断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们认为你们都有伴了，就随便的塞一个给我，让我也不落单，这样你的心里就会好过一点了，对不对！”
　　“肖宁！”怀冰拉着我的手，急急说，“有话慢慢说！”
　　“她是可怜我，想当红娘呢！”我大叫。
　　“不是的，你听我说……”
　　“你就安心和你的方楠拍拖好了，别人的事你最好少理！”借着酒精，我越说越大声，说出了许多平日说不出口的话。
　　“肖宁，你是怎么了？”心洁也拉住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她，继续说：
　　“我？我没什么，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再说一遍，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肖宁！”怀冰大喊。
　　没有理会她的喊叫，我冲进了房子，大家的眼光都很惊愕。我知道我已经破坏了刚才的气氛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快步走出了这个房间。
　　走在大街上，我开始后悔刚才对心洁发脾气。我自己很清楚我刚才并不是因为心洁那几句话而生气，但我又有什么理由生她的气呢？难道我可以说是因为她抢走了方楠吗？他们彼此相爱，方楠心中根本没有我的存在，我有什么可以生气的，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后面传来了跑步声，我回头，只见安驰迎面跑来。他在我面前停步，喘了几口气，把手中拿着的手袋递给我，说：
　　“你忘了手袋。”
　　我接过去，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我把怒气全迁到他身上，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发脾气呢！都是他不好！
　　我向前走了几步，头就开始发昏了，是刚才喝的酒开始发挥“作用”了，我马上扶住面前的电线杆，脚下一软，跌坐在路上。
　　一只手扯起我的手臂，抬头只见安驰那仍是毫无表情的脸。我扶着电线杆爬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大声说：
　　“不用你扶！”
　　我脚步不稳地向前走了几步，头昏痛得厉害，正倒下之际，安驰接住了我的身体，一把把我背在背上。我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远挣不过他的力气后便放弃了挣扎，乖乖的伏在他的背上。他一句话也没说，许久，我开口：
　　“你管我干什么？我不用你理！”
　　“不知道。”他低声说。
　　“这也算是回答吗？”
　　“反正我就是要管你！”
　　“为什么？”我怔了怔，问。
　　“我说啦，不知道。”我发现他脸红了。
　　“对不起。”我说得很小声。
　　他没有作声。
　　“还有谢谢。”我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我知道他是听见的。
　　他还是不作声。
　　我伏在他背上也许久不说话，泪水慢慢的渗出我的眼眶，我在他的背上低低的饮泣。当时我心里清楚我的哭不仅仅是因为方楠，或许就像安驰所说的，我也不知道原因，只是心里觉得想哭，泪水便止不住。
　　他仍是不作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渐渐累了，只知道他的背被我的泪水弄湿了一大片。

　　后来，我打了电话向心洁道歉，我说那晚我心情不好，也喝多了，才会乱发脾气。心洁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温柔，她说她压根底里没有怪我，她还说我们是好朋友，她只希望以后我有心事不要再独个的闷在心里。那晚上我想了很久，也想了许多，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得不到的爱也是爱情的一种，而且是最完美的一种。换一个说法，就像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是最美好、最永恒的一样——因为得不到，所以才不会变质。
　　在暑假里，我们还聚会了几次，时而三人，时而六人，渐渐地，就有些习以为常了。而且现在我看到心洁和方楠在一起，我的心也不会痛了，我可以在他们面前开怀的笑，甚至我想祝福他们永远永远的在一起。怀冰总说，时间磨灭不了爱，所以我明白到，我对方楠的并不是爱，只是喜欢。
　　有一天，我问怀冰：
　　“你说得出爱与喜欢的区别吗？”
　　“爱代表永恒。”她很认真的回答。
　　“你对林锋的是爱吗？”
　　“是的。”
　　“那他对你呢？”我又问。
　　“可能只是喜欢。”她苦笑。
　　“真不公平。”
　　“爱情里没有绝对的公平。”
　　“但愿你不后悔。”
　　“绝不。”怀冰说得很坚定。
　　“我真想永远的只是喜欢人。”我叹气道。
　　“那是不可能的。”怀冰笑道。
　　是不可能的吗？一个人的生命就不能没有爱吗？我一直认为，抛开爱我一定也可以活得很好。在许多年以后，一个朋友对我说，爱往往是转瞬即逝的，而喜欢才可以一生一世。这令我想起了和怀冰的这一次对话。那时我更清楚的明白到怀冰是一个很执着的女人，爱得执着，所以爱得很痛苦。这种人注定在爱情的角逐中扮演失败者的角色。
　　很快地，高三新学年开始了，象征着地狱的来临。但一开学，我们便有两个惊喜。
　　第一个惊喜是，我们以前的班主任终于被调走了（我们选修的是历史），心想着以后都不用再对着那一张老处女的脸以及触到她那嫉妒的目光，我的心里便不知觉地乐开了花，甚至想大放爆竹烟花。新来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听说是从别校挖角来的，说话很是幽默，第一天上语文课，他便对我们大讲笑话，而且在黑板上工整的写下了他的名字——原野。
　　第二个惊喜是秦天天和霍达聪也拍拖了，听说好象也是在九龙湖播的种开了花。
　　我取笑秦天天：
　　“想不到你也掉入陷阱了。”
　　她甜丝丝地笑着开口：
　　“你以后也会的。”
　　“我不想。”
　　“爱情会令人不由自主。”她说得头头是道，活脱一个专家似的。
　　“我害怕这种不由自主。”
　　爱情不是我生命的全部，或许在某些时候，我甚至可以将它舍弃。难怪怀冰会说：
　　“肖宁，你不适合恋爱。”
　　“恋爱因人而异。”
　　“你会为它牺牲一切吗？”
　　“不会。”我不会为爱而牺牲尊严。
　　“你将来一定比我们快乐，因为你不是爱情的奴隶。”
　　高三的功课量很大，令人喘不过气。但怀冰与林锋倒是很轻松，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打算考大学。怀冰想毕业后自己开一间小酒吧，而林锋则要继承他父亲的纺织厂。
　　我从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是不想去想，我不想这样去规划我的人生，我想一切最好还是顺其自然。怀冰说我的性格很随性，就像搭公车，漫无目的的，不知要在哪一个站下车。
　　心洁和我们不同，她的未来已被别人规定好了，她的母亲要她进修工商管理，尽管她的梦想是当一名教师。
　　心洁与方楠一直交往得很稳定。反倒是怀冰与林锋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但往往在吵架后的第二天，林锋便会主动的去哄怀冰。两人就是如此吵吵闹闹的，发展得倒是相安无事。
　　一天放学后，我们三人在后花园聊天。后花园是我在学校里最喜欢的地方，其实认真看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就是一大片草地，上面种着花啦树啦等等之类什么的，还有一条人工的小河，里面有很多鱼，不过听说大多会成为老师们的晚餐。但我还是最喜欢这里，也很常来，我爱坐在小河边，一个小时下来，会让我忘却了烦恼，感觉很轻松很舒服。怀冰和林锋也很喜欢来这里，但他们来是因为这里少人，方便他们偷情。
　　那天，怀冰忽然对我们说：
　　“我要留长发。”
　　我们都吃了一惊，因为怀冰从小到大都没有留过长发，而且她也一直说长头发太麻烦，不如短发清爽。
　　她看到我们的惊愕，又继续说：
　　“他喜欢女孩子长头发。”
　　“幸亏他没有说他喜欢张曼玉，那你不就得该去整容啦？”我揶揄她。
　　“那就不是我了。”
　　“现在的你也不像你。”我说。
　　“他只是想我为他改变一点。”
　　“那他为你改变了什么？”
　　“他为我理了平头。”怀冰很得意地说。
　　我实在哭笑不得。爱情是一种魔咒，人人都为它昏头转向了。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爱情其实是一种紧箍咒，和尚一念咒，猴子就再也逃不了了。
　　“肖宁，你不明白。”怀冰对我说。
　　“我也不想明白。”
　　我看到一直在旁边不说话的心洁，便摸着她的长发取笑说：
　　“方楠没有要你剪掉长发吧？”
　　“他从不会要求我任何事。”她慢慢地说。
　　“这个男人蛮好的，你可别轻易放手哦。”怀冰接口，然后又别有用心地看了我一眼。
　　“就是对我太好了，反而不自在。”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林锋对我有他对你的一半就好了。”怀冰说。
　　“我倒希望我们可以像你们那样，可以吵吵架，生生气。他也可以对我有所要求，并不只是一昧的迁就我。”心洁叹气，“我与他一起到现在，我们竟从未吵过架。有时甚至我故意无理取闹，他也不会生气。”
　　“他太爱你了，怕会失去你。”我说。
　　“我总觉得我们的爱缺少了些什么。”她又叹气。
　　我想起了怀冰的爱情不公平论，或许在爱情的国度里，有一方必须付出，有一方就是接受，就像施与受的关系一样，那么怀冰就是属于前者，心洁就是后者。但她们二人，都各有各的烦恼。
　　我很庆幸至今我仍可以置身事外，爱情里虽有快乐但也有痛苦，而爱情的痛苦都是咎由自取的，怨不得天，也怨不得别人。

　　我想起了那条白手帕，于是便想起了安驰。一直想还给他，却也一直找不到时机，所以便一直把它放在身边。自从那晚以后，见了他就觉得很尴尬，也许是因为那晚我实在太丢脸吧。除了父母，我从未在别人面前哭过，他是第一个，我真的想不到该如何面对他。只有几次我和他不期而遇，才会彼此打声招呼。
　　学期很快就过去了，期末考后的第三天，我到办公室去成绩单（我是语文科代表），正要开门，乐宜就从里面冲出来。她满脸红晕，看见我，似乎很慌张，也没理我转身便跑了。我觉得很奇怪，探头进办公室，只见里面只有原野一人，依在墙壁上，像在想着什么。
　　那一刻我知道原野和乐宜之间并不寻常。我不敢再往下想，我知道那后果是太严重了。这件事我没有跟怀冰和心洁说，毕竟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但是第二天，乐宜便约我去后花园。
　　我和她并肩坐在后花园的小河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往水里丢水草，一群鱼儿在水里争成一团。
　　我看着她，也没有说话。在我的印象中，乐宜是个很内向的女孩，样子并不出众，但她身上有一种气质，也许这与她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有关吧。她不迷人，却很吸引人。
　　许久，她才开口：
　　“我很爱老师。”
　　我当然明白她口中的老师是指谁。我眼前立刻浮现起原野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但我想不到，腼腆的乐宜会说得如此开门见山，看来爱情真的会令人改变很多。
　　“心媚知道吗？”我问她，我知道她和心媚一直很要好。
　　她摇头：
　　“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反对我的。”
　　“那原野他……”
　　“他也爱我。”她接下去。
　　“他亲口说的？”
　　“他吻了我。”她说着又往水中撒草，“就是昨天，在办公室里。”
　　我想告诉她男人的吻不一定是出于爱，但我没有说出口，只是问她：
　　“有没有想过后果？”这足以毁了原野的前途。
　　她再次摇头：
　　“一切都来得太快，来不及想了。”
　　“我还可以说什么，只能祝你幸福了，对不对？”
　　“幸福对我来说是太贪心了，我不敢想。”她低声说，“我只想每天都可以看见他，可以在他的身边。”
　　“很辛苦吧？”
　　“不！”乐宜笑了，“我知道他的心里有我，所以我很快乐。”
　　我也笑了：
　　“你知道吗，你选择了一条最痛苦的路。你放心好了，这些我都不会跟别人讲的。”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跟别人说的。”她看着我，笑着说，“我告诉你是因为这些事憋在心中难受，想找个人说说。”
　　“谢谢你相信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点头。
　　“既然明知是没有结果的，那为什么要让它开始？”
　　她对我笑了笑——很凄凉的笑，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草，说
　　“是不由自主。”
　　她转身就走，望着她的背影，我想了很多——
　　这就是秦天天所说的不由自主吗？明明知道这段感情是没有结果，却执意在里面沉沦，甚至愿随它一同堕落。爱情真的令人如此失去理智？它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也许这就与“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的道理一样。但我并不执意要自己去解答这些问题，反正爱情里就是有那么多的不可解释。

　　寒假很快的来临，对于高三考生来说，这个寒假是极为难熬的。为了考上华山大学这个目标，我狠下了苦功，整个寒假我都是在乡下的奶奶家度过的，那儿没有烦人的杂声，也没有吵人的汽车鸣声，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其间，我只打过一两次电话给怀冰和心洁（步行要走半个小时才有公共电话），对于她们的恋爱纠纷，我已经很少理了。
　　直到开学的前几天，我才回来。第二天，怀冰就约我到香格里拉见面。
　　香格里拉坐落在学校的附近，是间很有格调的餐厅，几乎每天都是门庭若市。老板娘乔姐（我们都这样叫她）是个英国人，但在中国居住已有二十多年。她的丈夫是个很俊朗的中国人，我们见过一两次。以前我们放学常到那里，早就和她混熟了。她爱和我们聊天，还跟我们说她年轻时的故事。她和她的丈夫在伦敦认识，然后不可自禁的深深爱上了，于是她不顾父母的反对，义无反顾的追随着他来到了中国，结了婚，开了间小餐厅。听来似是很普通很老套，但我和怀冰都认为这是一个很美丽的爱情故事。
　　怀冰比我早到，她正坐在餐厅的一个角落里不停地搅拌着面前的饮品。
　　我快步走上去，坐在她对面。此时我才看清了她的容貌，脸孔灰白，双眼红肿，整个人都很憔悴，恍恍惚惚的，像是失了灵魂。
　　我连忙问她：
　　“有什么事了吗？”
　　“看得出来？”她低声说。
　　“我还猜得出来。”我一直认为没有什么事是可以令怀冰如此伤心难过的，惟有爱情。无论是多么坚强的人，在爱情面前都充当不了强者。
　　“我和林锋分手了。”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似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还是和陈月在一起。”
　　“我看会不会是一个误会？”
　　“这次是我亲眼看见的，他骗我，原来他一直都在骗我！”她有点儿激动了。
　　此时此刻，我实在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了，那伤痛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抚平的。
　　“而且一直都是我单方面在付出，单方面地努力，我真的……真的……”泪终于沿着她的脸滑下，她用手遮着脸，“我真的好辛苦……”
　　“那他……”
　　“我跟他说了，我永远永远都不想见到他。”
　　怀冰越哭越厉害，我递上纸巾，却不知道怎样安慰她。
　　“我告诉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哭了。这次以后，我就要完完全全的忘记这个人，我要忘记……”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怀冰的泪，而且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而流。我明白到，有爱就会有泪，两者是不分离的。怀冰虽是这样说，但我相信她绝不会轻易忘了林锋，人总是难于忘怀他们的初恋，特别是怀冰这种痴情的人。
　　后来，心洁也约了我们两个出来。
　　她很平静，但她宣布的消息却令我们惊讶不已。
　　“我要出国留学。”
　　“去哪里？”怀冰反应了过来。
　　“去澳大利亚，五年。”
　　“一切都决定好了吗？”我还在惊讶的情绪中。
　　她苦笑点头，说：
　　“你们应该知道的，我永远没有选择的权利。”
　　“方楠知道吗？”
　　她又点头。
　　“就这样结束吗？”我问。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其实我并不是太爱他。”她又苦笑，“所以我没有叫他等我，他有他的自由。”
　　“有哪个男人会等一个女人五年？这种傻事只有女人会做。”怀冰灰灰地说，自从她与林锋分手后，对于爱情她总是嗤之以鼻。
　　我没有再作声。自我寒假回来后，我见到两段爱情的陨落。我想，或许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年少轻狂。

　　开学的前一晚，意外地怀冰来到我的家，还带了一袋行李。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倒是她开口：
　　“可以让我在你这儿住几天吗？”
　　“什么事了？”
　　“等会再说。”丢下这一句，她就冲进我的房间。
　　我只好向父母慌称怀冰父母出差未归，来我这儿暂住几天，幸好他们也没有多疑。
　　然后我走进房间，只见怀冰在整理行李。我坐到她身边，低声问：
　　“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我跟爸妈说了，来你这儿复习。”
　　“我猜这不是主要原因吧。”
　　她停止了收拾，对我说：
　　“他每天都在我家楼下等我，我怕有一天我会心软。”
　　想不到怀冰这次是如此的坚决，换了是以前，他们早就和好如初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伤痕太深，伤痛太大了。
　　“你还爱他吗？”我问怀冰，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追问，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午夜里，我听到一阵阵低声的啜泣，我朦胧的张开睡眼，只见怀冰已经泪流满面。
　　她见我醒来，流着泪说：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他，但我现在，真的很想很想他。”
　　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说：
　　“我还爱他，还在爱他。我该怎么办？”
　　“原谅他，再和他在一起。”
　　“再受一次同样的伤害？”她摇头，“而且我好怕。我已经不懂得如何去爱他了。”
　　几天来怀冰都住在我家，而且几天以来她都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每晚我都会听见她的低泣，见及此，我心里也很难受。
　　既然双方都是如此的相爱，那为何要如此强迫勉强自己，而至使两人都陷入悲痛的境地？或许，我真的是不理解怀冰现时的想法，被情人背叛使她怒火中烧，但我却体会到她现时的心伤的程度，是远远大于她的愤怒的。所以，我还是背着她偷偷打了那一通电话。
　　星期六早上，我的爸妈都都去上班了。怀冰坐在梳化上看电视。我开口问她：
　　“你到底要留到什么时候？”
　　“怎么了？不欢迎？”她反问我。
　　“只是不想你再逃避。”
　　“我没有！”她马上应声。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我没有理会怀冰的回应就走去开门，我早就猜到门外的是谁了。
　　“你来了就好。”我开门让林锋进来。
　　怀冰见了他，吃了一大惊。她马上把手中的靠垫丢向他，同时在大叫：
　　“谁让你进来的？走，你快走！我不想见到你！”
　　林锋站在门边不敢动。我用力推了他一下，向他眨眼说：
　　“我现在要下去散步。你们的事我就不管了。”
　　我说完就走了出去，里面传来怀冰的大叫：
　　“肖宁，我要和你绝交！”
　　再说吧。我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

　　我踩着自行车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逛，心里埋怨怀冰这朋友友是交不过，害我有家归不得，还要吃风挨饿。
　　路过东平河的时候，忽地我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方楠。
　　只见他一个人坐在河边，手里好像是拿着酒罐之类的东西。我走近他的身边，他也看见了我。我才发觉到他满身酒气，且脚边满是空酒罐。
　　“喝太多酒对胃不好。”
　　我说了一句，没见他有反应，反倒是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酒。
　　我又叫了他一声，他还是不理不睬的，我自认讨了没趣，心里来气，丢下了句“我走啦，不打扰你了”就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许久才吐出一句：
　　“说会儿，好吗？”
　　我看出他眼里满是忧伤，就点头留下了。
　　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他一直在喝酒，终于我按不住，一把抢下他手中的酒罐。
　　“别喝了！”
　　“还来！”他大声喊。
　　我的气又上来了，一把把手中的酒罐丢进河里。他见了，叹了口气，说：
　　“我真的是不了解你们女人。”
　　“太了解也不是一件好事。”
　　“我做得还不够好吗？”他似是在问，又似是在感叹。
　　“是太好了。”
　　“好新鲜的理由。”他苦笑，“你听过谁会因为对方太好而分手的。”
　　“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或者换一个角度去想，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好谁不好，只是你们并不适合对方。”我一口气说出来，连我自己都和惊异为何我说得出这些话。
　　“你好像懂很多。”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对他笑笑，“自然会比你看得清楚。”
　　他也回以我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情人，真的。”我又说。
　　他又笑了笑，喃喃地说了句话，转身便走了。
　　依稀我辨得出他的那一句话是——
　　如果我喜欢的是你就好了。

　　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怀冰终于与林锋和好了，即日就搬回她的家去了。临行时，我嘲笑了她一翻。她轻打我，骂道：
　　“你这个死鬼，早该和你绝交！”
　　我应她：
　　“要不是有我这个死鬼，你还晚晚抱着被子哭呢！”
　　自从这次事件以后，怀冰和林锋之间的感情仿佛跨了一大步。见到他们两个天天恩恩爱爱的，我也不用再操心了。
　　而心洁和方楠，则是糟透了。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谁也不想先迈出一步去打破这个僵局。
　　一天，我问心洁：
　　“想就这样子离开？”
　　“我只是不想承诺影响到彼此。”
　　“爱不是一种负担。”我说，“而且看得出来，方楠是真的爱的爱你的。”
　　“爱应该是双方面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并不爱他？”
　　“或者由始至终都谈不上爱，”心洁说，“只是一个恋爱游戏罢了。”
　　“那么你们以前的付出都只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毕竟我们还年轻。”
　　就因为我们还年轻，所以我们就有本钱在这个游戏上流失岁月吗？

　　接下来，就是恶魇般的高考，那酷热的三天彻底的解放了我们。而紧接下来的，就只有等待了。
　　怀冰忙着她的恋爱，心洁忙着她的留学，只剩我一个人闲得发慌。于是惟有骑着自行车在街上乱逛，借以来打发日子。
　　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我见到乐宜，她是跑着冲出校门的。
　　我想叫住她，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看到了从她眼里流淌出来的泪。

　　再次见到乐宜，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那天我们都回校去看成绩，怀冰理所当然是落榜了，方楠和林锋都被华理大学录取了，而我很庆幸如愿考上了华山大学，在同一栏里我很惊奇的发现了一个名字，那是安驰。
　　“想不到他和你考上同一间大学了。”怀冰在旁说。
　　我虚应了她一声，我忽地想起了安驰的那条白手帕，我至今还没有还他。
　　接下来便是烦闷的结业典礼，乐宜恰好坐在我的旁边。她一直都沉默不语，给人一种很难接近的感觉。我不好意思打破这种沉默，也只好陪着她不出声。
　　典礼的尾声是老师代表致词，上台的是原野，他给人的感觉还是一样的文质彬彬。我不禁看了乐宜一眼，只见她叹了一口气，在低头玩着手指。
　　我还是没有说话，直到乐宜开口：
　　“他要走了，我们一毕业他就走。”
　　“去哪里？”我不禁问。
　　“回乡。”她仍低着头，“然后结婚生子，过很平淡的生活。”
　　“那你和他……”
　　“他怕，他担当不起那个罪名。”她惨笑，好生凄凉，“毕竟他一直想过的就是平凡的下半生。他要和我在一起，有太多的困难太多的阻挠了。就是我们走出了学校，在别人眼里，他永远是老师，我永远是他的学生。或许，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容许有这样的爱情。”
　　“我一直认为，只要两个人是真心相爱，可以不介意世人的眼光。”我很认真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说：
　　“我们都是生活在世人之中，这是现实。很多事情在现实中是很难实现的。我并不强求尽如人意。”
　　“后悔吗？”
　　“从来不，”她一脸认真，“如果可以重新开始，我依然选择遇上他，然后爱上他。”
　　“太执着了。”
　　“每个人对事情的看法都不同。虽然明知是个悬崖，但我永不后悔为了那短暂的快乐而跳下去。”她对我很安静的笑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清楚以后要干什么吗？”我问她。
　　她抬头望天，周围都充塞着原野那沉厚的声音，她仿佛若有所思，许久才开口：
　　“很清楚。”
　　那一次的谈话，令我对乐宜有了一个新的看法，觉得她很勇敢，敢去爱，敢承认爱，至少这些原野都不敢。或许男人天性就带着懦弱，也或许爱情永远不是男人心目中的第一位。所以女人注定要比男人付出得多，爱得深，同时痛得也深。在一段爱情中，女人注定了悲哀。
　　那次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乐宜，几年后听人说她嫁给了一个香港富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割脉自杀了。我没有很深入的去打听，除了感叹世事无常外，我还忆起了乐宜，仍深深记得那时乐宜给我的感觉已不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个为了爱敢作敢为的女人。

　　那年的暑假仿佛特别的长，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忙碌，忽然变得日日无所事事，感觉反而有点别扭。我与怀冰心洁也常联络，只是她们都很忙，聚会见面的次数很少。
　　有一次，我约了怀冰去香格里拉，她迟到了半个小时，来到坐下的时间却不够十五分钟。她说她现在正在忙着装修酒吧，选料买工具家俬以及监工都是一手包办，每天都忙得透不过气来。席间都是怀冰在大吐创业的苦水，我甚少开口。直至后来怀冰的匆匆离开，我数来也没有说十句话。
　　叫了杯黑咖啡喝了口，往日一定会大吐叫苦，今天却没有。或许是味觉失灵，又或许是我的心比它更苦。
　　在心洁出国的前一天，我们三人又相约去香格里拉。怀冰叫了啤酒，自从有了上一次的惨痛经历后，酒我可是一口也不敢沾。倒是怀冰，几杯下肚便开始大谈我们三人以往的事情，喋喋不休的，后来我们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林锋叫他来送她回去。
　　出了香格里拉，我和心洁都不想回家，便并肩在夜色里散步。
　　心洁笑着说：
　　“想来我们认识也有六年了，好像一切都过得很快。想想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我也笑了，想起我们三人自初一开始便一直很要好，很死党。若其中一人有什么事，我们便会与她共同担心共同伤心，也共同分享她的快乐。就是这样的一份友谊维持了漫漫六年，一直延续到今天。
　　心洁见我笑了，便问：
　　“笑什么？”
　　“想起了以前的事。”我忍不住笑了出声，“记得我们第一次和你说话时的情形吗？”
　　初一时的心洁总是给人一种很冰很酷的感觉，令人不敢去亲近，所以那时开学大半学期了，她仍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冰山美人”的外号由此而来。
　　心洁此时也笑了，大声说：
　　“当然记得啦！你们那时两个人神神秘秘的走过来，我当时也很奇怪，你们当时也吞吞吐吐的，许久怀冰才说出来：‘你裙子后面好像有点红。’我当时可尴尬了。”
　　“后来我们两人还保卫式的护送你去厕所呢！想来也真好笑。”
　　“还有，我记得有一次……”
　　…………
　　我俩说了将近两个小时，说的都是过去的日子。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令我们笑，也令我们叹。毕竟过去了的尽管都快乐都依依不舍，也是归于过去，是不可以重来的。终于，笑声停止了，说话停止了，回忆也停止了，我们都回到了现在。
　　心洁低声说：
　　“明天你们不要来送机。”
　　“为什么？”
　　“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我想笑着离开。”
　　“五年，我想不是太久的。”我抬头望天，“记得有空就给我们电话，我们会很想你的。”
　　“嗯，一定会。”她正视我，说，“还有你替我传个话，叫方楠不要等我。”
　　“你亲自去跟他说，这种事旁人帮不了忙。”
　　“我怕面对他，面对他我一定会心软的。我是一定要走的，我不想磨灭我的决心。”
　　“那是证明你还爱着他，你何必自欺欺人呢！”
　　“只是还有感觉罢了，一种不可以维持太久的感觉。我没有信心可以和他维持遥远的恋情五年。”她顿了顿，“或许，在这五年里他又会爱上别的女孩的。”
　　“不会的，他一定不会的！”我有点儿激动，我奇怪自己为何要千方百计地想挽回他们之间的爱情，我心里想着的是方楠那伤心痛心的神情。
　　我又继续说：
　　“方楠不是那种人，如果你开口的话，他一定会等你的。你应该对他有信心。”
　　“我是对我自己没有信心。而且他应该找一个懂得爱他的人。”
　　听了心洁这句话，我许久没有开口。我在想。在爱的领域里，有输赢，有胜负。是否就因为方楠爱心洁比心洁爱方楠要爱得多、爱得深，所以方楠永远注定是输的那一方，受伤的那一方？
　　心洁也没有再开口。两人就这样无声地走了一段路，我先开口说：
　　“方楠知道你明天就走吗？”
　　心洁摇头。
　　“这样很不公平，他总有选择来与不来的权利吧。”
　　“就算他来了又怎样，见了面又怎样，一切都已经不可以改变了，只是徒增伤感罢了。不如走得潇洒一点，也算是一个好的结局。”
　　“这只是你的个人想法。”我替方楠抱不平。
　　“是也好不是也好，你可以说这是对他不公平，但我已经决定了。”心洁说得很坚定。
　　我无语。毕竟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所以别人的情事，我是不该管的，也管不着。我想我实在该好好的想想自己的事了。

　　我提早一个星期到华山大学报到。大学里很萧条，我听表姐说，通常在开学前三天学校里才会热闹。行李很沉，但我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起码我不会被一群过于热心的师兄们品头论足。
　　安置好衣物，我便独自出去散步。我想，或许孤独也是一种享受。
　　走过后院长廊，我见到了星烁树。同时在星烁树下，我见到一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