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桃扇（2） 扶桑海晏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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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海晏馆东侧，有一座露天温泉池。馆内水汽氤氲，白雾蒸腾，檀香混合着不知名的奇香熏人欲醉。翠绿的水面轻烟袅袅，宛若紫玉生烟的仙境，神秘幽雅。
七雪香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泉里，神情惬意悠然。两名小侍童正仔仔细细地替他清洗身子。而慕容凉羽身旁则有一众美貌的侍女侍童，垂手分立两侧，静候差遣。
阿七那家伙，摆出那种心旷神怡的白痴样，看来完全忘了方才撞见女尸一事。
慕容凉羽心中暗骂。虽然他不否认现在的待遇的确舒适无比，但这栋楼诡异莫名之处实在令人难以放心。他隐约直觉会发生某些事情，神态稍显不安。
七雪香昏昏欲睡，任由侍童摆布。他的目光迷蒙飘忽，好似蒙了霜，浅浅瞥向一旁锁眉沉思的同伴，迷糊地问：“慕容啊……想什么呢？”
“我在想……”慕容凉羽低头望了望自己浸泡在温泉里赤裸的身子，又望了望周围面无表情盯着他们沐浴的侍者，心下不由哀叹连连。“被这么多人看着洗澡，你没觉得别扭么？”他甚是佩服对方处之泰然的模样。
七雪香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道：“唔，这有什么呀！遥想当年本公子离家之前，哪次沐浴更衣不是十个八个仆人在一旁伺候着端茶倒水搓背按摩的。”
“哈……”慕容凉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你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我不跟你比。不过你放着家里金山银山不享受，离家出走做什么？”
身旁突然没了声响。他疑惑地转过头，眼前水烟朦胧，不远处七雪香垂首不语——白皙绰约的身姿掩在雾气中，仿佛丹青墨画上静止洇湿的山水，沉寂而凝滞的气氛层叠晕染。
“阿七？”慕容凉羽轻轻唤了一声。
“啊……啊哈哈哈没事没事，方才我……睡着了。”温泉馆忽然响起七雪香有些微牵强的笑声，也不知是倦了还是怎么的。他打了个哈哈，“哗啦哗啦”将大半个身子浸入水中。
缕缕乌发迤逦漂浮，向着慕容凉羽游曳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将它们错看成了剧毒嗜血的水蛇，乘着萍叶向他狰狞诡笑。心一紧，恍惚了刹那才认清不过是头发。
许是浸在温泉里太久导致头晕眼花了吧？慕容凉羽忍不住翻身换了个半趴在围石台阶上的姿势：“泡久了的确想睡啊……”
水气蒸腾的池中只有他们俩，周围那些侍从们也不知何时退却。醉人的熏香自鼻下穿过，仿佛醇酒入喉般令人享受又感困倦。开阔的水面云雾流动，升华，随风摇簇，恍如月下最动人柔和的催眠曲，幻化成线香，丝帛，一缕一缕钻入鼻腔，朝着脑海进发。
眼帘半合着，垂垂欲坠，似乎眼皮上被绑缚了一层重物。慕容凉羽勉力抬眼，昏昏沉沉地瞥向好友，却隐约听到“咕嘟咕嘟”的呛水声……
“阿七……阿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慕容凉羽惊惶低呼。他急切地起身跨了一步，但猛然而至的眩晕令他眼前一黑，复又狼狈地跌落水中。
身体逐渐不受控制，沉厚浓郁的倦意侵袭着本就懈怠的精神，意识抽丝剥茧般缓缓消散。
这栋琥珀楼……果然另有蹊跷！
他拼命想要挣脱这种窒息的束缚，然而只有眼前沉重的漆黑，仿佛即将关闭整座世界。模糊的视线挟着宿醉般迷离的欲裂感，穿透灼热扭动的气雾，触及一抹白色剪影。
而那影子垂落两侧的双手，似乎正顺着指尖滴落了什么——
暗桃红色的液体。
如玉的纤足拾阶而下，来人披着蝉翼般轻柔的白色浴袍，款款踏入池中。
朱紫色的蛾眉微微挑起，望着浸在水里昏厥的两人，他妖冶艳丽的面庞满是戏谑。
唉，好歹自称是中原第一剑客呢，怎么竟没察觉到温泉里有迷药？
妖画眉懒懒地哼了哼，有些不屑地想。他一步一步走到慕容凉羽面前，对准男子天灵，缓缓举起了那沾满古怪液体宛若染血的手……
“哗啦啦！”晶莹的水花飞溅，打破了诡异沉寂的气氛。一只精壮修长的胳膊自水下倏地探出，奇快无比地扣住妖画眉右手腕命门处。而后只见人影交错颠倒，水声砰然，霎时间一人施力一人被擒，双双跌入水中。
“哼……向我们下药的人就是你吧？目的为何？说！”慕容凉羽跨坐对方身上，紧紧钳制着那染上血桃色格外触目惊心的手，语调冰冷地质问。
妖画眉眼神一飘，面不改色地笑道：“公子以为，哪个呆子会蠢到同时下两遍迷药？”对方微微一怔，他接下去道，“麻沸散的药性视量而定。尽管你内功深厚，但现在药力未过，你还是感到身体麻痹无力了吧？诶，松手松手，我可是好心来送解药的。”
话音方落，慕容凉羽分外配合地倒了下去。妖画眉哭笑不得地瞅了瞅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使劲捶打：“喂喂……公子你很重耶！真的、很重……”
他艰涩地挤出几句抱怨，又艰难地抽出那只染了解药的手，迅速抹在唇上，然后吃力地扳起那颗沉重的头颅，对准男子天灵吻下去。
药力渗透得很快，眨眼功夫慕容凉羽已经彻底清醒。感到天灵处一阵幽幽的清凉，他抬手轻揉，桃红色印染了指尖，形成一圈圈鲜明的螺纹。他看看自己的指腹，又瞧了瞧面前唇角微扬的脸，特别是嘴唇上涂抹的颜色，暗暗的桃红，和自己脑袋上的色彩如出一辙……
登时明白对方做了什么，慕容凉羽低咳一声，颇为尴尬地挠挠头。
望着男子面颊绯红欲言又止的模样，妖画眉撇撇嘴，敛去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冶肆，微嗔道：“公子，你打算将这样暧昧的姿势保持多久呢？”
“诶？”慕容凉羽一怔，脑袋显然还有些迷迷糊糊不清不楚。
妖画眉趁对方力量松弛愣神的当儿，毫不留情伸出一脚，将男子踹下身去，而后“哗啦啦”坐起，抚胸长叹道：“吁！终于能喘口气儿了！”
中原第一剑客可算结结实实摔了个倒栽葱，还好是摔在水里，否则非头破血流不可。
顾不得那许多，慕容凉羽迅速翻身游向昏厥多时的七雪香。他一把将对方捞起，使劲摇了摇：“阿七，阿七！醒醒！喂！醒醒啊！”
“没用的。”突然插入的声音散漫而轻佻，夹着浓浓的懒意。妖画眉不慌不忙地游来，玉葱般的食指点向七雪香潮湿的脸，漠然道，“你看他，双唇紧闭，面色透着青白，只有呼气没有进气，分明已经快溺死了嘛！”
慕容凉羽眼神一凛，俯下身去。妖画眉浑身湿透了站在一旁，冷眼看对方折腾。
末了，七雪香吸入肺部的水全被排出，渐渐的也可以自主呼吸。但见他依旧双目紧闭，脸颊泛起一抹艳丽的潮红，宛若施朱傅粉，人却殊无醒意。
“阿七醒醒，阿七！”连唤几声，见对方纹丝不动毫无反应，慕容凉羽不禁朝妖画眉转过头，眼底浮着一丝恼意，“这是怎么回事儿？”
“诶，我怎么知道。”妖艳的人儿无辜地耸了耸肩，凑近细瞧，“嗯……”
慕容凉羽忐忑不安地守在一边，忍不住开口：“怎样？”
“奇怪……”妖画眉将解药抹在七雪香天灵处，然而对方还是一动不动。他面带疑惑地盯着那张苍白如死的脸，又沾了点泉水放入嘴里，忽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了悟之意。
“水里不止麻沸散一味药。”妖画眉渐渐蹙起眉头，细细品味舌苔上残留的泉水。突然他神色一变，扭头对岸上啐了一口，拉起慕容凉羽飞快地奔出池子。
“怎么了？你做什么呀！”男子焦急万分地挣脱对方，指了指水面，“阿七还在那儿！”
“你再在里面多呆片刻，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妖画眉语调凉薄地道。
“什么意思？”他不解地转过头。
“那是西荒巫术师用数百种奇花异草所酿的药水，名唤‘离魂’，是让人灵魂与□□分离的毒药。”妖画眉冷艳狭长的凤眸透出某种彻入骨髓的晦暗，神秘而颇显锐利，“许多年了吧，我本以为这种诅咒人的玩意儿早已失传了，没想到今日竟有缘一见。呵！”
慕容凉羽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陷入沉思的美人儿，喃喃：“难道阿七他……”
“嗯，中了离魂水，灵魂便被抽离躯体。也可以说死了。”
“你！”他一把揪起对方衣襟，终于怒不可遏地爆发出来，“这一切都是琥珀楼的鬼把戏对不对？从我一进这门就觉得此处古里古怪，你们究竟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公子何必迁怒于我呢？”斜睨对方因愤怒而微显狰狞的模样，妖画眉不为所动地笑了一声，诱人的眼尾带着细细的嘲讽，“若是我做的，我又何苦费唇舌对你解释这些？”
慕容凉羽手上力道渐松，但眼色依旧深沉，宛如冰山寒潭。他望了泡在水里的七雪香一眼，片刻，扭头对妖画眉冷冷道：“除非你有证据洗脱嫌疑，否则……”
“诶呀呀，公子莫气啦！”对方突然语意轻快地笑了笑。他掀开眼帘，浓密卷曲的睫毛宛若凤翎，形成半圈好看的扇形弧度，“我只是说他‘死’了，并非说他‘没救’呀！”
慕容凉羽双眉紧拧，狐疑道：“什么？你是说……”
面对男子由忧心忡忡渐渐转变为想通后喜上眉梢的脸孔，妖画眉却宛若一只雪地里翩然起舞的优雅白狐，故意卖着关子，美艳绝伦的眸子透出丝丝狡黠的光芒——
“公子……”他的笑足以魅惑众生，“可愿与我捉鬼？”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桃扇（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