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扇贝蒸蟹肉

8、兄弟 我们，是兄

　　王仔仔抱□□，一方面是想安慰，一方面是不想让周围人看到他哭。
　　而□□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心却热的发烫，连带着脸也红了起来。
　　他并不习惯拥抱。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揉了揉眼，又用衣服抹掉了脸上的泪痕，他轻轻的吐了口气，摘下了王仔仔的校服还了回去。
　　王仔仔拍了拍他的肩以表安慰，□□眼中已经不红了，但哭过的眼总格外清澈明亮，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晕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水灵。斜阳照下来，树影斑驳，少年脸上的光影和头顶树叶的缝隙一模一样。
　　快下课了，两人顺着路边走回了教室。
　　门口曹越桃桃才打完球，大汗淋漓。曹越边走着边拽着桃桃背后的衣服给他鼓着风。
　　□□转头却撞上了王仔仔的目光，那人正一手撑着头，一手转着笔，半趴在桌上，看到□□转过头，便朝他笑了笑。那人逆着光，金灿灿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衬得那笑容格外明媚。笑意散落在空气中，少年的笑动人心弦。
　　“谢谢。”□□说得很轻，只有那人能听到。
　　王仔仔冲他笑了笑，那笑容爽朗干净，是少年特有的样子。窗外阳光斜斜的照进来，为少年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明媚清澈，动人心弦。
　　□□看着他，眸光微动，只是像轻轻眨了一下眼一样一闪而过，几乎没有人注意的到，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的动容。
　　他重重的闭了一下眼，像是要努力忘记一样。但越刻意去遗忘，记忆却越刻骨铭心。
　　□□想，自己可能是有些感动吧。
　　放学。
　　□□回到家，王婆婆匆忙便拉着他进屋，□□见她面露难色。
　　其实随着□□慢慢长大，和王婆婆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几乎是亲祖孙一样。但是……这样年纪的男孩子并不是很能和老人家聊得来。□□孝顺，特别孝顺。他的学习用不着谁操心，特别争气。也会分担教务，照顾福生。但是，也只能是孝顺。甚至，可以说是客气。
　　□□早熟，想的也多，也很懂得一些事。王婆婆带着他和福生长这么大，养两个孩子不容易，还别说一个才这么小。而王婆婆是他的谁呢？说白也不过就是街坊邻居，不过就是好心而已。这些年的照顾，他受之有愧。所以，他总想着去做什么去回报，总这样想去做，自然也就不自觉的客气，疏远了起来。但要说起来，变成这样，谁也怪不得。□□的经历就注定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去理所当然的接受别人平白无故的好。而王婆婆这些年看着自己和这孩子的关系渐渐的改变，她不是看不出来□□的想法的，但她也无可奈何。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不是人们自己决定的了的。
　　□□进了屋，外婆婆拉他坐下——手一直未松开。
　　□□长大后，两人很少这样了。
　　后来，□□从王婆婆略带歉疚的话中得知，王婆婆女儿生了孩子，她要去照顾，而王婆婆刚知道年轻时候朋友的女儿恰好前段时间也搬进了江明村，前段时间联系的时候她知道了情况，说让叫把他和福生送去。
　　王婆婆的女儿王仔仔见过，这几年她也来过王婆婆家。
　　王婆婆边说也边注意着□□的情绪和表情。说来对于王婆婆来说，女儿生孩子也是喜事，但突然离开了这么两个孩子，也怪不是滋味的。而对于□□，其实只要有个地方待就好，他只要读书赚钱然后给妹妹治病就可以了，但是，他也跟了王婆婆这么多年，即使长大后关系尴尬，即使两人可能相对无言，但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已经习惯了那条回院子的小路，习惯了那个院子，习惯了看福生在那里摆弄花草，现在突然这一切都要改变了，他的未来有那么一块地方又模糊了起来。
　　“□□，王婆婆后天就要走了，明天放假的吧！带你去阿姨家吧。”王婆婆道。
　　“好。”□□没有多道一句不舍和不情愿。
　　王婆婆看着□□，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婆婆的欲言又止，□□尽收眼底。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张奶奶还在的时候，他看见王婆婆追着打林虎的场景了。那时王婆婆笑着来摸他的头唤小□□，又疼爱的捏了捏他的脸。他还记得那双手抚过脸颊的触感。
　　而那双手，现在在他手里。
　　很快，他就抓不住这双手了。
　　第二天，王婆婆抱着福生，带着□□去了那家。昨天晚上王婆婆跟□□小姨聊了聊这个情况，小姨又和王婆婆朋友的女儿联系了，一来二去安顿好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去的路……跟王仔仔回家一个方向。
　　好巧。
　　□□又没来由的想到那天的体育课他哭了。
　　等等，他哭之前王仔仔说过什么？他家有一个亲戚要……
　　不会吧……
　　没那么巧吧？
　　江明村不小，还分东西村，□□家在西村，那家应该在东村。□□也不知道。
　　走了有一会，□□就在路口看到了一个女人——女人个子不算高，但就给人很亭亭玉立的感觉，头发就是普通在下面挽了一个环，几缕碎发优雅的散落下来，皮肤不是那种天生白皙的，不像□□妈妈那样，但第一眼看上去就很白净。而且几乎是看不出年龄。远远看一眼姿态，要说是二十几的小姑娘也不是没有人信。
　　总之，称得上是美了。
　　而□□在美人身后看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诶!□□!”那人冲自己跑了过来，□□愣在原地。
　　“你们认识啊！”那美人开口，问王仔仔道。
　　她声音温婉好听，却能听出来不是少女的音色了。
　　“对啊，妈妈，这就我同桌!”王仔仔冲美人说道。
　　美人对他俩都笑了笑，就跟王婆婆说起话了。
　　“阿姨，语倾……怎么样？”美人跟王婆婆说。
　　“唉，梦银，你们俩啊，明明都互相惦记着，怎么就是不肯服软呢。”王婆婆道。
　　“就是呢，我也劝银银来着，”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本来也没多大事儿。”王婆婆看着那男人笑了：“呦小进啊！”男人也笑着打招呼。
　　然后他就手欠的拍打了一下王仔仔的头，正准备推一下王仔仔的手被王仔仔头也不回的扣下了。王仔仔转头有些无语的瞥了一眼男人，而那男人已经站在了美人身边，被美人用一只手挽着。
　　“阿姨，还说呢，您和我妈妈……”美人声音减弱下去，俩人都沉默不语。
　　从两人的表情中□□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从两个大人的对话中窥得了上一两辈之间曲折离奇的恩怨纠葛。
　　王婆婆把□□拉到美人面前，“来，□□，这是你唐阿姨。”□□听着，把美人的姓名连了起来：唐梦银。
　　真的很少女。
　　□□叫了声“唐阿姨”，但看着她叫阿姨其实挺违和的。
　　□□又和那个叫“王进”的幼稚叔叔打了个招呼，他应该就是王仔仔的爸爸吧。
　　这户人家居然……是王仔仔家。
　　震惊之余，□□其实有点不自在，毕竟人家只是跟王婆婆有点沾亲带故的，而自己呢？不就是王婆婆的邻居。但想到之后跟王仔仔会相处在同一屋檐下，又不免的高兴了起来。
　　后来王仔仔硬要拉□□去自己家转转，□□和王婆婆也就随他们去了家里。
　　“居然这么巧□□!我妈说之后有一个什么亲戚要住在我们家，没想到居然是你!”王仔仔活蹦乱跳显得异常高兴。
　　“我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心不在焉又若有所思的答道。
　　“这下巧了，你俩又是同桌以后也住一起，这多好啊。”唐阿姨拍了拍王仔仔的肩对他们俩说道。
　　可能是出于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气息，□□对王仔仔的妈妈特别有好感，甚至有些羡慕王仔仔。
　　其实□□的妈妈比王仔仔的妈妈美的多。她就是天生的美，五官轮廓都近乎完美。她身材，姿态也丝毫不逊于唐阿姨。但，记忆里妈妈好像从来没有爱过他。
　　唐梦银把□□领到家里坐，“□□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我们就算是一家人了。”唐梦银说。
　　“那你们俩可就算是兄弟了。”王进说。
　　“对啊，诶，你们俩谁大啊？”唐梦银笑眯眯的问道。
　　□□一怔。我们……是兄弟了？
　　“不知道啊，□□你生日多少？”王仔仔问道。
　　□□回过神来，“九月二十七。”
　　“那你是哥哥啊，仔仔七月四。”唐梦银对□□说。
　　王仔仔却一脸不满道：“别提了，这个日期真的是，害得我没过过一个安生生日，在领成绩报告单的时间左右，我妈非要在我领完成绩报告单的那天过。”
　　王进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笑着。
　　□□也笑了。
　　晚上王婆婆帮着□□整理衣物什么的，□□把那早就看不清图案的碗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衣物中间，之后□□就住进去了，连带着福生都也一并被交付到了唐梦银手里。这个时候福生已经四五岁了，说不来话但是路是能走的。唐梦银和王进见到这个小娃娃喜欢得不得了，唐梦银抱起来就不舍得放下，王进更是又逗又弄的不亦乐乎，两个人围着她团团转。
　　屋内灯光暖烘烘的，照得人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看着两人和福生待在一起，又听着身边的王仔仔絮絮叨叨，突然就觉得很安心——就像那天看到小姨忙忙碌碌的给他报名一样。
　　他……又有家了。
　　就像一个颠沛流离历尽风雨的人遇到了避风港一样。
　　以后，他和王仔仔就是一家的了。
　　他幸福的想着。但，王婆婆就要走了，以后的岁月里，还有几面之缘都是未知数。
　　王婆婆现在就坐在边上。
　　“诶，梦银小进，我得走了。”王婆婆起身道。
　　看见王婆婆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
　　“□□和福生以后就是你俩的了。”王婆婆苦笑道。她当然不是出自于自嘲或者怨他们俩的心理，仅仅就是有些舍不得□□福生。
　　王婆婆跟唐梦银和王进道了别，就出门了。
　　□□跟了上去。
　　“王婆婆!”□□脱口而出。
　　王婆婆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外面不比屋内暖和，入秋的晚风吹得人身上发寒。
　　王婆婆红了眼眶。
　　“小□□…王婆婆喃喃道。
　　□□走进了一些，俯身抱了抱王婆婆。
　　十几岁的男孩子个子已经赶上了成人，王婆婆在□□面前显得十分矮小。
　　□□松了手，一时间心头众多情绪翻涌，可万般的不舍到嘴边却也只有一句：“路上小心，一路平安。”
　　少年总是很不擅长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就好像有真情实感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羞耻事一样。
　　□□就着夜色，在寒风中看着王婆婆离去。
　　□□往回走，到路口的时候却看到王仔仔在那里。他抬眼对上了王仔仔的目光，眼中泛起酸涩，他偏过头努力的克制着。
　　谁也没有说话，□□垂下眼，感受着自己渐渐湿润的眼眶。
　　突然，康看到那人向自己走进，抓住了自己的肩，靠进了怀里。
　　泪水夺眶而出。
　　□□又一次在王仔仔面前哭了。
　　一个人一旦在另一个人面前剥开过自己的真心之后，就像把自己裸露在另外一个人面前一次之后一样，下一次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埋在王仔仔颈间，那人握着自己的肩背，秋风瑟瑟席卷在这温情之间似乎带走了所有的萧条孤寂，唯留这两兄弟依偎着，伫立在寒风中。

作者有话说

　　开学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