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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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小□□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了看身边还在睡的张奶奶，她的脸上是慈祥的笑。□□走出了门朝自己家走去。
他走的很慢，像是不舍离开后面的那间小屋，又像是害怕走进前面的房子。
房门没锁，不知道是他爸妈给他留的还是忘记关了。
小□□在门口站了一会，迟疑不决。
随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中是一如既往的死寂。像没有人气。□□看到爸妈房间开着，走进去看到床上爸爸光溜溜的臂膀搂着妈妈，只露出雪白的后背。妈妈把头埋在爸爸的胸膛，这亲昵就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出房间，轻轻的拉上了门。
他不知道爸妈是怎么和好的，他也不知道妈妈每次为什么生气尖叫又为什么要原谅爸爸。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明明这里没有他喜欢的东西，这里的一切都死气沉沉。但是这是他的家。他从出生起就在这里，这里有他的爸爸妈妈，他知道爸妈不管他，但他们也是他的爸爸妈妈。
这个年纪的小孩和爸妈经常会闹矛盾，要买这个不给，要吃那个不行，就开始哭闹起来。家长也爱在这个时候撂下一句“再这样就不要你了”。孩子也总会不知轻重的说“我不喜欢你了”“我讨厌你”之类的，但没有两下和好了，又可以抱在一起亲亲密密。
六岁的小孩离不开家。
□□不例外。
每次去完张奶奶那里，总要回来看一看，生怕这家跑了一样。就好像他看了，这还是他的家，和其他小孩的家没什么不一样。
□□出门走向隔壁，远远就看到了屋顶的烟。
门是开的，□□推门进去。张奶奶正弯腰在大锅里搅拌着什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南瓜粥。张奶奶做不了什么大鱼大肉，常做的就是些家常小菜，因为在江边有一块地种了很多南瓜，秋来适合熬粥，所以总在秋天做南瓜粥。但在□□吃来，这些家常小菜和这样装在卡通小碗里的南瓜粥总是有滋有味的。
张奶奶看着锅里，到火候了，第一个拿出那个小碗，仔仔细细的乘了满满一碗。这碗小，她总怕□□吃不饱似的乘的满满当当，再多就要溢出来了。
她取出个小勺子，没有插在粥里，而是拿到□□面前去，连带端来的粥，放在桌上。
清晨的露水蒸发到空气中，带走了灰尘，让空气都清新了起来。
□□吃完，刷掉了自己的碗，就打开门走了。
没有道别，没有说明。
总有一些人，和你是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用不着太多话语，你做什么，他都懂。
□□和张奶奶，一直是这样。
刚走出张奶奶家门没多远，就听到隔壁那幢房一间屋子的院子里传来的声音:“小兔崽子往哪跑!给我站那!”
王婆婆是村里远近闻名的泼妇，有什么人敢惹着她了，她能站你面前给你骂到满地找脸。保准以后再也不敢得罪她。但她也是绝对的热心肠，谁家事儿都知道，谁家事儿都帮。她家院子大，谁家摆酒席干什么的，她没有说不给场地的。之前有户人家家里有事，亲戚之间的不好开口的事——借钱了没还不好意思催。偏偏那家亲戚比较不要脸，拐着弯的不给还，王婆婆听说立马不干了，追着要去帮人家讨债，对着电话里头骂骂咧咧几十分钟都不停。最后钱讨到了，人家谢她她也不要。这样个风风火火的老婆子年纪其实也不算大，二十几岁的人喊个阿姨也没什么不合适的。但可能是太爱管闲事了，又唠唠叨叨的跟老妈子一样，人家都叫王婆婆。
村里头孩子多，皮的很，总有几个孩子就是不怕王婆婆，就是爱来惹她，摘她院里的果子，天天被追着打骂了，还笑嘻嘻的逃回家去，这胖胖的叫林虎的孩子就是个典型案例。
这来的就是那儿的一个小孩，说起来年纪跟□□差不多，就是□□不太干的出这么缺心眼的事儿。
“别跑，给我站到!等我逮着你看不把你打得哭着喊娘!该!林大虎!!!”王婆婆喊的中气十足嗓门贼大，方圆十里估计没有听不见的。
□□看到这一出好戏，忍不住笑了。
王婆婆气呼呼的走回自家院口看到在笑的小□□呵道:“笑什么!告诉你啊小□□，别跟这兔崽子一样不学好啊!小心婆婆揍你嘞!”王婆婆就爱唬孩子，眼里带笑却又故意板着脸略显矛盾，让人忍不住笑。所以没有孩子怕她。
□□还是笑，王婆婆崩不住了，笑着走上前去捏了捏□□的脸。王婆婆的手天天择菜又掐果的，粗糙的很，还常年有着菜味儿，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的手摸头掐脸总是格外舒服。小□□又笑了。
王婆婆知道□□的家里，她也是真心喜欢这个漂亮孩子。虽说爸妈不是东西，但好看是真的好看，小□□也生的水灵灵白乎乎的，谁见都喜欢。
□□又朝王婆婆笑了一下，转身回家了。
到家门口，他听见了屋里爸妈在说话，脚步停了下来。
“是到年龄了，该送去了。”爸爸说。
“嗯，那就这样了，村里那个也不远，早上让他走去吧。”妈妈说。
两人的语气平静理智，甚至可以说带点温柔了。他们总是这样，
□□该上学了。
江明村里和别村的孩子上的几号都是靠江的那所小学，没有名字 ，也没有什么太多规定。
第二天，□□被送去了学校。
学校不太新也不太大，但勉强算个学校，在江明这样的地方，已经算好的了。
□□到了学校，走进班里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胖胖的身影，衣服卷起来不知道兜了什么东西。
林大虎。
□□想。
王婆婆就这么叫的。
他巡视着教室里的空位置，却看到有个女孩在看他。
这注视的目光过于明显，想不注意到都难。
□□被看的有些莫名其妙。
“叶子!” 林虎喊道。
“干嘛？”女孩不耐烦道。
“凶什么，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说着，林虎掏出自己衣服兜里的东西。
果子。
“你又摘王婆婆家果子了？”女孩笑道，顺手拿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林虎不好意思的笑道。
□□走到离他们俩不算近的空位坐下，林虎注意到了他，凑过去就说:“诶我认识你，上次我在王婆婆那挨揍，你就在旁边!”
还记得。
□□一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还不等他来得及手足无措，林虎就又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的简短，但却不是因为什么什么高冷，就是跟陌生人不好意思讲话，这倒跟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
林虎还是笑:“□□，我叫林虎，森林里的老虎，哈哈哈。”说着便没头没脑的笑了起来。
这笑点也是够低。
□□配合着也笑了笑。
话间他看到那个女生又在看他。
她不是藏着掖着的偷看，而是正大光明的看，像是欣赏一样。
老师来了。
“来小朋友们回到自己位置上，现在先这样坐着，之后再重新安排。”教一年级的老师总还把他们当小孩子，像幼师一样喊小朋友，就像这样会更亲切一样。
“我们一起坐吧！”林虎说。
“好——”话音未落，他见女孩走了过来。
“不行!”罗叶道。
“我要跟他坐!”她的话是对林虎说，却是看着□□的。
“哦。”林虎同意了，走到他们前面的位置坐下了。
“你叫□□？”
“嗯……”
“我叫罗叶，你可以叫我叶子，这是我小名，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叫的。”罗叶语气骄矜张扬。
□□有些奇怪，问道:“那为什么我可以叫？”
“因为我喜欢你啊！”
…………
她说的理所当然毫不掩饰，像是在陈述什么人天经地义的大道理。
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是外向一些，没有那么多顾虑，不会考虑什么话说出来合不合适，尴不尴尬，有什么后果。就是随心所欲，想说就说，不计后果，是不懂事的年纪独特的大胆。
但他们也并不清楚什么是喜欢，他们所谓的喜欢，就像是喜欢吃巧克力，喜欢看动画片，喜欢出去玩一样。但没有人可以说这不算喜欢，因为在他们对于喜欢的认知里，自己就是喜欢那个人。
但□□对喜欢的概念，实在生疏。
“什么样是喜欢？”他问罗叶。
“喜欢？就像妈妈喜欢爸爸一样啊！我喜欢你。”
妈妈喜欢爸爸？他的妈妈……喜欢爸爸吗？
他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好看啊！”
…………
理由明确。
无法反驳。
他确实好看。
那他明白了，他爸爸也好看。
“安静，大家不要说话了，我们第一天上课，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那个第二组的那个小胖，你先吧。”
老师看向林虎，同学们也朝这里看过来，林虎指指自己，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老师在叫自己，委委屈屈的站起来说:“老师，我不叫小胖，我叫林虎!森林里的老虎!”
全班哄堂大笑。
一群小孩子笑的没心没肺。
□□合群的也笑了。
“你笑的真好看。”罗叶看着他道。
“谢……谢谢。”□□害羞道。
下课。
“叶子我们玩游戏吧！□□你玩吗？”
“玩，他必须玩。”罗叶说。
“嗯……玩。”
“再找点人嘛，玩抓人。”叶子说。
不久三人凑了一堆人。
“我要跟□□一起，我喜欢他。”
………
“你喜欢他啊？”
“罗叶喜欢□□诶!”
………
我喜欢叶子，叶子喜欢□□，我们三个是好朋友。
林虎想。
不久就到了放学。
“我们一起回家吧！”
因为近，家长都不来接。
“好。”
“嗯……”
“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哦。”叶子笑道。
小姑娘笑起来明艳可爱，清澈动人，眉眼间像是闪亮的星光。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映在江边的三人身上，给这三个孩子渡了层金灿灿的光芒。
路上，□□看到了一片金灿灿的南瓜。
那是张奶奶种的。
靠近□□家了，林虎怵道:“那个，我走另外路，先走了。”
说罢，便灰溜溜地逃跑了。
罗叶大笑。
□□也笑，他长的温柔，笑的也温柔。
俩人都知道他怕王婆婆。
“你住那儿吗？”罗叶指了指王婆婆家附近的那块。
“是。”
罗叶点点头，又笑了。
□□看着眼前说喜欢自己的女孩笑着，又想到林虎，心中似清泉淌过，清凉，明亮。
他和罗叶告了别，走向张奶奶家。
“张奶奶!”
“诶!哈哈!小□□回来啦！”桌上的南瓜粥还嘟嘟冒着热气。
“我今天交了两个朋友!”
“真的呀？哈哈哈!”
“嗯，有一个女生说她喜欢我。她说，就像妈妈喜欢爸爸一样。可是，”
张奶奶的笑一僵。
“我妈妈喜欢我爸爸吗……”
“你妈妈啊……喜欢得不得了啊……可你爸……贪心啊!”张奶奶说得絮絮叨叨，小□□也没听懂。
但是他知道这事儿不太好，因为张奶奶没有笑。
一段时间下来，□□学的并不怎么样。
这个小学，没什么管理，老师并不负责。有些家长有眼力见，塞钱。再有，家长辅导着。
□□没多聪明，从小父母也没管什么，张奶奶也没有什么文化，没有人可以教他。
所以，最近□□总闷闷不乐。
“□□!玩游戏呀！”
“好。”
一切如旧，人家喊他玩，他还是会玩。
自我安慰吗？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放学。他们又路过了那片南瓜地，但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原因，它们比平时暗淡了许多。
三人走到该分开的地方，道了别。
这条路多了很多车。
□□走像张奶奶家，路上，他看到了王婆婆，老婆的眼红通通的，布满了血丝，让他想到了那晚他妈妈的眼睛。
她似乎……是在找人。
“王婆婆好。”□□叫道。
王婆婆看到□□，略带慌张的走了过来拉住了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有些脆弱。
□□几乎没法把这个人跟那个风风火火的追着林虎打的王婆婆联系在一起。
“王婆婆我要去张奶奶那里了。”□□想离开。
可这话不知道戳到了哪个雷区，王婆婆忽然就泪如雨下。
□□看着眼前的王婆婆，稚嫩的思绪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只是闪了一瞬，他却不敢去想了，但这个念头却挥之不去的笼罩着他，压的他快喘不过气。他挣开王婆婆的手冲向张奶奶家，他费尽全力的想象着待会儿的场景，南瓜粥，小木床，大铁锅……但不行，怎么样都想象不到，昨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历历在目，但是今天呢？
他用尽全力的奔跑着，当靠近张奶奶家时停下了脚步。这戛然而止让他汗流浃背。
他喘息着。
他没有看到屋顶的烟。张奶奶用不来其他做饭的电器，只会用土灶，那个一做饭烟就冒很多的灰扑扑的土灶。
今天却没有了。
再也不会有了。
张奶奶家门口站了很多人，有人在哭。还停了一辆车，很大的车。
□□不认识他们。
他走过去，看到了张奶奶。
张奶奶躺在了一个大盒子里，脸上带着他熟悉的那个慈祥的笑。
除了那个笑，他在张奶奶身上找不到任何从前的影子了。
桌上摆着她的衣物。
没有南瓜粥。
一群人堆在一起显得这间小屋里格外拥挤，哭喊声，叫嚷声，嘈杂的堆在一起乌央乌央的，让□□充满恐惧。
他看着那些人把张奶奶关起来送上了那辆大车，看着他们走出去，开着那些车离开。他没有闹，更没有阻止什么。他只是茫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离了群的大雁，在空中漫无目的的盘旋一样。
那些人，带走了那个每天都端给自己一碗南瓜粥的人。
□□爬上了那架小木床，觉得它不如从前软了。
他没看到过张奶奶在床下垫棉的动作。
他再也看不到了。
星星挂上夜空，满天星光如昼。
身边依偎的人却迟迟未到。
他做了个梦，梦中有人给他端南瓜粥；梦中有人搂着他睡觉；梦中那扇破旧的门常开；梦中，有人唤着他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