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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上元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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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人烟稀少处,一座古宅矗立,青砖石瓦,本该是有些破败的旧屋却让人觉得该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富宅。
墨色大门紧闭,几节台阶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站在不远处,隐约可见院落中的高耸古木,那是一株梨树。说来也怪,那梨树似乎从未败过,梨花常年开着,花的颜色却随着四季变迁而幻化颜色。
青阳之时,气青而温阳,花色荼白。日月星移,转瞬长赢,荼白渐隐。仲夏暑气微醺,花瓣渐为妃色。日藏将近,妃色微褪。元序已至,花色清透,花蕊染降,似是血色滴落。周而复始,未曾独留枝干。
偌大的庭院中,小厮打扫着落下的花瓣,又熟练的埋入树下。取得竹竿摘取了高处开的正盛的完整花朵,放置一个绣着梨花的月白色锦囊内,搁置在了那张石桌上。
一名仆妇在东厨烧制茶水,另一名仆妇清洗着菜食。
梨树下置了一张石桌,旁边围了三个石凳,又添了一把木椅,木椅上坐着这间宅子的主人。
那人乌黑的头发高高绾着,整齐的发髻锢在一个精致的月白色发冠下,中间缀着一颗不大不小蔚蓝色玉石,透着微微的光泽。玉冠后方垂下月白色冠带,与长如瀑丝的黑发服帖顺在后背。额前两边对称着一簇短发,耳鬓后两束长发垂在胸前。
月白色对襟窄袖长衫,衣襟与袖口处用银色丝线绣着云纹与竹叶,内襟用荼白丝线绣上梨花图案。脚上的月白色长靴也绣着一些云纹。腰间挂着一个荼白色的玉佩,玉佩中心丝丝点点的蓝色连成了一个“云”字。
挺直的身躯,即使坐着也难掩修长身形。眉目俊朗又带着一丝秀美,肤白如玉,气韵高洁。褐色的眸流转着琉璃的光,神情坚毅。只是静静的坐着,也令人觉得不可轻易靠近。
微风轻拂,发丝混着冠带飘动,衣衫难抵微风,轻轻飘逸。宛若不食烟火的仙人,倒也算半个仙人,只因已在人间蹉跎百年。
一名仆妇端着泡好的茶水走上前,轻放在石桌上,颔首退后,毕恭毕敬的说道:“公子,午时了,可以用食了。”
那人的视线未离开手中的书籍,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又放回原处。待咽下口中茶水,轻启唇齿:“嗯,去叫阿初吧。”
“是。”
庭院深处还有一处僻静的小院子,又带着长廊。
一个身着乌色衣裤,梳着高高的发髻,披散着少许黑发的姑娘正在练习剑术。
她从头到脚没有多余的装饰,那份英气与俊丽丝毫没有减少。
每一式都干脆利落,招招取人性命。脸上带着不合样貌的凛冽神态,不容任何人接近。
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厮,低着头沉默不语,只为在她疲累时端上茶水。
“姑娘,该用食了。”
听见声音,洛茵收起剑,大步向庭院走去。来到庭院,洛茵将剑交给旁边的小厮。
姣好的面容盈盈地笑着,一改刚才的冷峻。走到偌璃面前,微微低头,笑着说道:“师父,今日的剑术,我已熟练了。”
偌漓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拿出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汗珠,言语柔和:“嗯,今日阿初辛苦了。我午后出门一趟,去给你取香糕和青丁。”
洛茵顿时激动,眸子闪烁,欢快地说道:“太好了,我都馋了许久了。终于盼到今日师父出门,将它们一并收回来,犒劳一下我的肚皮了。”
“早就定下了,明日就是上元节,该去取了。”
一听上元节,洛茵来了兴致,拉着偌漓的衣袖,轻轻晃着。抬起眼,半撒娇半乞求的说着:“师父,明日都是上元节了,我在府中都闷了好久了。师父,我也想上街热闹热闹,好不好啊,师父。”
平日里,洛茵从不出府半步,只有赶上年末,上元才有机会出门看看。
偌漓无奈的叹声,又宠溺的笑着:“好,去,待师父明日回来就带你去。”
“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好了,去净手,该用食了。”
“好。”
申时,日头西沉,偌漓与府中仆人交代了一些事宜,便准备出门。洛茵匆匆赶来,将怀里抱着的月白色斗篷披在偌漓身上,不住的嘱咐:“师父,寒气重,可不能再被寒气侵了体,染了风寒。”说罢,又绕到偌漓面前,将斗蓬上的绳子系好。
偌漓伸手整理了一下衣物,又替面前贴心的小姑娘撩拨了额前的碎发,宽慰道:“好,家中若是有什么事,传密音予我。这两日要按时用食,累了就休息,不可逞强。”
洛茵乖巧地点了点头,嘴角轻翘:“我都记下了,师父。”
偌漓与洛茵道别后,两旁的小厮推开厚重的大门,吱呀作响的音律透出百年的沧桑。
洛茵注视着偌漓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到庭院。小厮关好大门,紧随洛茵的步子向庭院深处走去。
府中上下不过四位仆人,两名老妇,两名小厮。他们如普通人一般,照顾着这座宅字的主人。却又不似普通人,他们没有喜悲,脸上挂不住表情,只是自顾自地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
偌漓拿着包好的草药,按惯例来到雅衫阁。店铺老板一看是偌漓,连忙迎上前:“云公子,您今日可比往常来得要晚些了,可是路上遇到什么事,给耽搁了?”
偌漓抖落了身上的雪,将手里的药包放置柜台,缓缓开口:“是我懒惰了,今日贪闲,在家中多留了会儿。草药都配好了,最上面的是令堂的。剩下的还是要劳烦掌柜的分发给那些穷苦百姓,多谢。”
店铺老板帮偌漓轻轻掸下斗篷上的落雪,说道:“云公子说的哪里话,实在是客气了。当初若不是云公子出手相救,我那老母亲早就驾鹤西去了。您每次来不只为我母亲抓好药,照顾我的生意,还周济贫苦百姓。与公子相比,在下实属惭愧。”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就当是为家人积些福报了。”
店铺老板忍不住打趣起偌漓:“云公子医术高明,也有些功夫在身。不仅十分挂念家人,又生的这样俊朗,不知日后哪家姑娘能有这份福气。”
偌漓听后笑着轻摇了摇头:“您说笑了。”而后又岔开了话,“我定的衣服可做好了?”
“早就备好了,特意用了新进的一批最好的料子,包云公子满意。还是老样子,云公子明日巳时来取。”
“嗯,有劳了。我还有些事要办,告辞。”
“云公子慢走。”
临近佳节,街道上熙熙攘攘。高大的城楼屹立于此,道路两旁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铺,当铺作坊,井然有序的小摊。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吆喝声,买卖声交杂融汇成市井小曲儿。
酒楼饭馆里,几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小二端着菜食飞快地穿梭于酒桌之间。
靖贤楼门口小二迎着过往食客,偌漓驻足门前,小二立马迎上:“云公子,您快请进,我们掌柜的恭候多时了。”
偌漓抬脚迈入酒楼,直奔柜台,陈敬文放下手中账本,走出柜台,喜出望外:“云兄,今日可是迟了啊。”
偌漓抱拳致意:“抱歉,敬文兄。今日贪闲,来得迟了些,还望见谅。”
陈敬文拂下偌漓的手,不禁笑出声:“我哪会怪你,只是担忧你路上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绊住了脚。又怕自己不能及时知晓,无法帮你。”
“让敬文兄担心了,今日怎么不见兮月?”
陈敬文难掩心中喜悦,拍着偌漓的肩膀,开心地说道:“我夫人有喜了,我要当爹了。这店里人多嘈杂,她身子本就弱,再出个什么事,我怕她身体受不了。”
“那真是恭喜了,等到孩子出生,我定备下厚礼前来祝贺。”
“好,我一定亲自邀请。对了,你定的香糕和青丁今日做,你明日来取。”
“好。”
……
空中飘着细雪,夜色降临,吵闹的街道也变得人烟稀少,失了白日的热闹。
环滁皆山,望之蔚然。
偌漓走在小路上,靴子与地上的积雪和枯叶交谈着,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走了许久,到了山顶处,空旷之地有一处无名石碑,接近土壤处刻着几朵梨花。
偌漓从怀中拿出锦囊,小心翼翼的取出梨花,尽数埋在碑下。
偌漓取下斗篷的帽子,跪在石碑前。无声午泪,只是笔直的跪着。那座碑下没有埋着尸骨,也没有旧物。可那是偌漓此生永远无法逃离的伤痛,也是偌漓倾其一生无法偿还的罪孽。
他静静地跪在碑前,风穿林叶,窸窸簌簌的声音替他低声悲泣。眼中无限的悲凉,映照出那场灾难。通红的眼眶好像延续着那场未灭的大火,耳畔响彻哀嚎。他不敢再想,心口的剧痛让他无力的扶住石碑。
约摸是丑时,偌漓整理好情绪,准备下山。
偌漓走到山脚下,只听见附近好像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呼救声。周遭密林寂静,这断断续续的哭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天色漆黑一片,偌漓本就患有眼疾,看不太清,只能顺着声音向前走去。
渐渐地,能看见一点光亮。一个身着华丽的姑娘蜷缩在一棵树后啜泣,瘦小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
偌漓上前轻唤了声“姑娘。”偌漓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惊到她。
蜷缩着的杨霜妍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迟疑了半晌。确认来者没有恶意,才敢挪动身子从树后走出来。她身形微颤,满脸泪痕,杏眼红肿,依旧蓄着泪。头上的珠钗连着青丝,已经凌乱不堪。秀美的峨眉微蹙,容色清丽,年岁不过及笄。
偌漓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问道:“这荒郊野岭,夜色已晚,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在这儿?”
杨霜妍吸了吸鼻子,手里紧紧握着快要熄灭的灯笼,声音沙哑:“我本是和家丁一起出来的,听说这一带风景秀丽,还有一座很灵验的庙宇,就想来为家人祈福。谁知这山路崎岖,林叶茂密,与家仆走散。我找不到下山的路,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处,又累又怕,就躲在了这儿。”
偌漓清楚了来龙去脉,没再耽搁,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正好我要下山,你随我一起吧。对了,那座庙宇不在这座山上。”说罢,接过杨霜妍手里的灯笼,“你跟在我身后就好。”
杨霜妍觉得偌漓不像坏人,况且眼下再没人能来救她,也只得跟上去。
偌漓知道此刻的杨霜妍走不快,特意放慢了步子。
两人走到山脚,偌漓转身问她:“姑娘,你家在何处?”
“镇上的杨府就是我家。”
“嗯。”
二人继续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一个光点被逐渐放大,伴随着光点被放大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叫嚷声。
杨霜妍听见有人喊她,又惊又喜:“他们来找我了,是我府上的家丁,好像还有我爹,爹!”
杨霜妍激动的向前跑去,扑进了杨父的怀里,委屈地哭起来。
回到家的杨父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本想惩治此次的家仆。转念一想,当务之急是找到女儿,赶紧带着人亲自出去寻找爱女。
失而复得的后怕让杨父把女儿紧紧的搂在怀里,又替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
杨霜妍平复了一下情绪,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偌漓,对杨父说道:“爹爹,就是这位公子救了我,带我下山的。”
杨父看清偌漓的脸,恭恭敬敬的对偌漓拜了一拜:“多谢云公子搭救小女,老夫感激不尽。还请云公子赏脸光临寒舍,让老夫设宴款待一番,好答谢云公子。”
“杨老爷言重了,不过顺手之事,还是快些带令千金回府休息。我也还有些私事要去处理,就此告辞。”
“不敢耽误云公子事宜,他日得空一定要来府上小叙一番。若是日后用得上老夫的地方,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告辞。”
“云公子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