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品格》城与晨笳

2、楔子·吐槽

　　“啪——”

　　一叠剧本被扔在桌上，不远处办公的张特助赶紧起身。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便道：“把人给我叫过来。”

　　这位主儿便是“棠雨影视”总经理桥嘉岁，因着年前出了重大车祸，昏迷数天之后，几乎变了个人。故而张特助也不敢多问，便叫了该剧本审计陆植薰以及总编过来回话。

　　“这样的稿子也能送上来立项？”桥嘉岁指尖在剧本之上敲了两下，微微眯着眼瞧着陆植薰和王楠二人。

　　陆植薰只是站着答复，道：“若是哪里有所欠缺有瑕疵……”
　　【PS不是不让坐。是以为没啥事儿，回个话就OK了，不需要长篇大论来讨论。】

　　桥嘉岁目光扫过主编王楠，道：“王总编，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作：王司徒给信阳公主行礼？”

　　王楠因为不理解桥嘉岁问这个问题的点儿在哪儿，便咳了两声，掩饰微窘，道：“小桥总……我们这个剧本是……”

　　陆植薰跟桥嘉岁那么多年朋友,自然是知道他每句话的弦外之音。这回这句话无非是说普天之下，就没有三公须向公主行礼的道理——即使那人是镇国太平公主！

　　故而她悠悠地道：“王总编这个剧本是架空的，所以到时候也会有相应的礼仪指导……”

　　“哦？”桥嘉岁淡淡地道，“也就是说，即使是这么细致的地方，陆审计也注意到了是吧？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改？还是陆审计以为‘无伤大雅’？”

　　陆植薰道：“这是C级网剧，投资五千万，带资进组占五分之一的小成本网剧。导演都是去年刚毕业，只拍了几部微电影的新人。”

　　桥嘉岁微微不悦，道：“你的意思是……因为预算低，因为是网剧。所以可以粗制滥造，差不多就行了？核算制作成本好像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吧？”

　　陆植薰被他这么一噎，王楠都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是，以前的桥嘉岁，哪里能对陆植薰说半句重话。

　　王楠忙道：“是我这边没有做好把关。陆审计那边审核都是按层级的，对于网剧的审核都是故事无明显硬伤，便都能通过。”

　　桥嘉岁听了这话，抬了抬眼皮，似笑似讽：“这剧敲的公章是我‘棠雨’对吧？”

　　陆植薰见他这般上纲上线，索性道：“小桥总一句话就要拍板吗？还是听一下其他部门领导的意见吧。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小桥总想要‘一言堂’就将以前的工作要求工作进度都推翻，怕是不太好。”

　　闻听陆植薰说话也如此不客气，桥嘉岁失笑，道：“你说得对，有些工作要求，确实该好好盘算一下了。”

　　陆植薰只得微微点头，一副愿闻其详的态势。

　　桥嘉岁道：“一亿B级剧……男主武将功高震主……朝廷还要拿‘义女郡主’嫁给他，这是什么级别的割据势力？
　　既然‘反相已成’，为什么还能清清白白白莲花，把他写得被逼无奈‘勤王清君侧’——而朝廷全是墙头草、卖国贼？朝廷里头的挟天子号群臣也该掂量一下外面这刺头吧？究竟谁更令皇帝寝食难安？是兵强马壮者恐怖？还是说下岗就能下岗的九千岁之流？枪杆子里出政权，天子兵强马壮者居之。
　　呵……男主都‘裂土分茅’，几乎算是封王建制了，就这？就这还被逼无奈呢？
　　古代同姓王造反，朝廷上下地方上下，都没几个势力依附他的，有且仅有明太宗‘靖难之役’起兵成功了。
　　异姓王造反还成功，这得是什么‘名声’？军阀？知道军阀是什么性质吗——说起军阀，你那个《京华烟沉》民国剧直接毙了，什么玩意儿啊！你写大上海纸醉金迷，风花雪月，都比军阀强，还是个军阀和姨太太的罗曼蒂克史——但凡你能有个原型，也不至于那么恶心。”
　　【PS这文说的是——男主角这玩意儿，本该是反派脸谱。结果给编剧洗白‘造反’，不利我朝和谐价值观，并且最搞笑的是——古代都没出过这种人。难不成这主角是朱温？那就按朱温那个名声写啊。】

　　王楠小声回道：“好的小桥总。武将这个是时下最热网文改编的，作为下饭剧，故事还是可以的。有些不是特别重大的‘逻辑硬伤’……”

　　陆植薰直接否决，道：“反派也许可以做主角，但是反贼不能做主角。这人是男主，改不了。改了的话，整个故事就不存在了。你要说‘逼上’……”

　　桥嘉岁亦直言道：“……那就别拍了。董卓曹操不提，五代十国都是些什么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河南陕西山西山东皇帝’？古代武将混得够差了，哪里来的异姓王称帝的土壤？伪诏杀扶苏蒙恬，十二道金牌杀岳飞，杯酒释兵权。古今武人名声最差——兵过如篦，还想洗白？洗白造反？”

　　陆植薰道：“现在不拍了的话，损失至少一半……”

　　桥嘉岁又强调了一遍，道：“这是其它部门的事情。”

　　陆植薰耸了耸肩，看向王楠，懒懒地道：“好！还是压编剧吧……”

　　王楠只得点头。

　　桥嘉岁喝了口茶，道：“一点五，A级剧！我也不知道这种所谓‘女性权谋剧’，你们是这么批得下来一点五、A级、网剧的？”

　　王楠解释道：“已经改了，第一主角改成了男主人公。”

　　桥嘉岁道：“我看过剧本，当然知道你们改了，改成了男性权谋‘网剧’——所以，后续还要追加几千万是吧！重男轻女，男的就是要贵是吗？拍男性，就要多加那么一百场战争戏份？”

　　陆植薰道：“这是立项通过的，如果小桥总有异议的话，可以找人开个会？给你解释一下。”

　　桥嘉岁手指在玻璃台上敲下重重的两个音，道：“我会为了两千万，跟你在这儿论短长？请循其本！剧本！”

　　陆植薰道：“小桥总是单找我们古代剧，还是现实剧也都有？”

　　桥嘉岁被她这么峰回路转，似耍无赖的一问，气笑了，竟也微微气消了。索性咳了一声，道：“如果有问题，我自然都会过问。”

　　陆植薰道：“听小桥总这意思，还是古代剧的问题更大咯——”

　　桥嘉岁淡笑道：“一个不得宠才人生的不得宠的公主，是怎么被权臣和男主推出来当‘镇国长公主’的？古代只有当了几年辅政的鄂邑公主。鄂邑公主可不是什么‘辅政太后’、‘摄政太后’的水平，连皇帝妹妹镇国太平公主的势力都比不上……”

　　陆植薰顺着他的话说道：“新帝登基，老妈死了，后宫贵妃们的家族都没有谋取到皇太后之位。连乳母保傅们也没有一个能谋取到政治权力。说明新帝在这种境况下，根本就形同傀儡——没有能力找个母族依附，也没能力找个妻族依附。
　　镇国长公主作为权臣推出来的吉祥物，做了皇帝名义上的监护人，在皇帝和天下人眼里，她就是贼党啊！不就是照看皇帝的老妈子，对吧！
　　女主有什么资格说她为了她家皇权操碎了心？作为傀儡，被软禁的吉祥物，哪里来的操作空间？给权臣和男主强行降智，对吧对吧？
　　若是新帝培植势力，内宫与前朝，倒还有人愿意帮他。帮一个没有权力，赢了也得不到权力的反贼权臣拥立的‘傀儡’长公主？文武公卿都是疯的？是吧小桥总？”

　　桥嘉岁点点头，又补充道：“这个连‘看点’都没有，‘看点’在哪里？谁会真的爱上……吉祥物吗？心狠手辣一心自进宰执天下的权臣，还能因之要死要活的？你写了70集剧本连个爱情都没有讲清楚！”

　　陆植薰撇撇嘴，道：“就是这些个您看不上的剧本，给您挣了不少钱。”

　　桥嘉岁笑道：“就不能站着把钱挣了吗？”

　　陆植薰道：“好的，以后都按‘正剧’的要求来……只要你给编剧涨工资。”

　　桥嘉岁道：“你以为你所谓的‘正剧’，要求是有多高吗？”

　　陆植薰道：“您要‘老三国’、‘春秋战国’、‘大明王朝’这种水平的，不仅得价钱，还得搞产业链，保守预估投资五十个亿吧。”

　　桥嘉岁见她没好气地说风凉话，便道：“当初老三国，春秋战国可是出动了国家军队，你行你上啊。”

　　陆植薰道：“可惜士兵的兜鍪也是错的，真要吹毛求疵，还咋整？”

　　桥嘉岁冷哼一声，呛道：“就你这样的，粗制滥造，还能找人家兜鍪的茬——老太太死了老公，刚坐稳摄政太后的位置，就开始磨刀霍霍了。这磨刀霍霍也是基本操作，咱先不提。
　　就说这老太太是哪里的政治影响力、政治势力，把开国太/祖定下的‘国策’给废了？不仅废了，还把国策碑给丢出去插太/祖坟头的。这比在太/祖坟头蹦迪还难堪吧？
　　她就算在太/祖坟头泼粪也就泼粪了，给太/祖毁风水也就毁风水了——这还都是小事、私事。国策是立国之基，只要她还没能改朝换代篡位称帝，那么她就是该太/祖家业的继承人，而且还是以‘老妈子’的身份继位的。（PS昏君刘子业真干过泼粪差点掘墓。）你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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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植薰冷笑，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见过古代哪个强势皇帝或者不嫌事大的昏君，刚登基个三五年就敢推翻国策的？宋太/祖那碑有人敢动？士大夫有人敢打？武将没被唾沫淹死吗？
　　明太宗靖难之役、逆父称帝也就算了，朱元璋宗室政策他改了吗？人朱棣只能乖乖地给自己的弟弟们侄子们加工资，喂猪喂得肥肥的！至于不动安南，可算不上国策。
　　清朝不信汉人的政策，到了20世纪重组内阁开皇室新政，都只有几个汉人。
　　宋康王射天，都被人口诛笔伐。始作俑者，都能被孔子诅咒。（PS古代人敬天法祖、敬畏神灵，祭祀是最高地位的。而子汤更是最迷信鬼神的）
　　哎呀，这老太太怎么做到的呀？这是最弱的一届文武公卿？还是开国最弱的一届太/祖？是吧是吧？
　　强势改制的皇帝、昏君、强势改革的权臣宰相们、吕武，都没有干过的事情，甚至都没有干成的事情。自古孺子之母听政摄政，是条狗都能称朕，还是不要写得太出格。是也不是？”

　　桥嘉岁道：“差不多这个意思，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把这东西批下来？”

　　陆植薰道：“你要理解一下‘市场’，理解一下‘女权’！”

　　桥嘉岁不屑失笑，道：“古代才女不够多？还是虎女不够多？虎女也有伯姬、如姬、写进列女传的荀氏女、李波小妹。就算吕武之外，也有文明太后、长孙皇后、仁孝徐皇后、与李隆基共谋帝业又妄图效法武则天的王皇后。
　　武则天跟吕雉、叶卡捷琳娜都是有差距的，更不用说拍的剧了。女权不应该拍武则天宫斗与政斗上位、武则天在位政策吗？武则天的‘贞观遗风’就是你们编剧眼里的宫闱不修？女主武则天与八九个男配不得不说的故事？”

　　王楠只得拿好他的锅，道：“好的，小桥总，我会让他们修一修的。”

　　桥嘉岁道：“古代一般都是中表联姻，皇室也不例外，没有特别要求，公主之女做皇后的比例很高。而太后娘家人的比例低到忽略不计，都是因为太后有权力才造成了这样的婚姻方式，且都是怨偶，这些太多离谱的东西，即使是架空也与正常古代社会差太多的东西，你们看着办吧。我粗略看了一眼，你们这十三个剧本，一半的皇后来自姨表亲！”

　　王楠一不小心笑出了声儿。

　　桥嘉岁道：“比如皇子掌兵、皇子不仅掌兵还待在京畿；
　　三公宰相们给皇子们行礼，还语气卑微——这态势，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皇帝老儿半夜甭想睡得着觉了。
　　勋贵们对士族颐指气使、勋贵们对士大夫颐指气使、勋贵们对文官们颐指气使——不应该是勋贵冷板凳拿钱养着脱离权力中心吗？这么跋扈也不怕被文官斗倒？被皇帝剥皮实草吗？”

　　陆植薰笑道：“我们都觉得小桥总说得很有道理。你开个股东大会，把编剧组的工资涨一下，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因为你不给钱，就这个月的十几套剧本……他、们、不、会、给、你、修、出、来、的！”

　　桥嘉岁瞥了一眼王楠，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壁上观的架势，便道：“我会让孙总监给你们这一个月加五千万，从我账上走。把本子给我搞定，不要给我耽误进度！”（PS公司规模对标T.V.B、T讯、阿L等等。年产50部影视剧、公司编剧部100个编剧基本不外发。）

　　陆植薰和王楠显然对此结果还算满意，给桥嘉岁微微鞠了一躬，便要退出去。桥嘉岁却又道：“你那个S和S+的剧，实在是槽点太多，你们还打算经手吗？还是我让谢总监和金制片，一起开个会？”

　　陆植薰和王楠满不在乎地异口同声道：“但凭小桥总安排。”

　　这两人刚出门，桥嘉岁便嘟囔了一句：“现在的编剧真没有脑子，以前的财报拿来我看看，我真赚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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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楠回到办公室，便召集编剧组主要负责人，开了个会，表达了一下桥嘉岁“改革”的决心，见大家蔫蔫儿的，又表达了一下加薪的事情。大家这才勉强含糊同意。

　　晚上陆植薰加班，与营销总监江之练在员工餐厅吃饭。江之练见她略微有点闷闷不乐，便问她何事？

　　陆植薰苦笑道：“比如：三公宰相们非要让自己女儿们去勾搭王子王孙、三公宰相们好像命里死儿子，非逮着女儿宠，拼了命地为了女儿的王妃之位、皇后之位给庶皇子打工，发光发热死命废太子、单挑太子党。
　　比如：全家被灭族——古代能被灭族的‘极恶之罪’相关罪行可以简单了解一下，都灭族了女主都能逃出来——起码找个让人信服的大佬报恩救她出来吧？救女儿不救恩人老妈？救女儿不救恩人儿子？救女儿不救恩人老婆？
　　比如：外室文……”

　　江之练笑着打岔：“别‘比如’了。怎么了？”

　　陆植薰道：“你这些剧当初是咋招的商？”

　　江之练笑道：“他们倒贴，就招上了。”

　　陆植薰道：“也对。棠雨的制作还算拔尖，口碑也还行。小桥总说，作为行业的龙头企业，我们要站着把钱挣了。我们给观众喂屎，观众也说我们是粪坑、金井……网上都有人给金制片P遗照、P太监照、P女人照了。”

　　江之练道：“也对，现在钱赚够了，自然是要爱惜羽毛了。不过就算是写了个‘大明王朝1566’，也没人看啊。”

　　陆植薰道：“俊男美女演‘大明王朝’，应该还是有人看的——小桥总就是这个意思，演技不够就找演技够的抬轿！要把剧的质量拉上去，演员也更容易火，提高商业价值，那就是利滚利了。”

　　江之练道：“倒也不是太大刀阔斧。只是这三年内还在运转立项的一百部剧，都砍了？”

　　陆植薰白了他一眼，道：“正往‘粪坑’里投钱弥补呢。”

　　江之练道：“看他这个架势，岂不是服装、造型、环境都要大改？”

　　陆植薰点点头，给了肯定的回复。

　　江之练扶额，叹惜道：“六朝‘江左影视基地’，已经投进去十几个亿了，造的好像是倭风、印度风。”

　　陆植薰道：“幸亏这个项目我没接手，不然的话，屎盆子又得扣我头上了。”

　　江之练笑道：“凯馨娱乐老板娘看中了《韶光艳》，希望能投资一个亿，给我们这剧的制作再提提档，然后让他们公司出演女主和男二，外加四五个配角。”

　　陆植薰道：“就那个‘外室文’？中国第一美女经纪人，好歹也是自己起家创业的女强人了。怎么挑剧本的眼光这么次？”

　　江之练道：“还好吧，下饭剧。一看就是能火的，剧情没啥大硬伤。”

　　陆植薰道：“比如，外室文。现在审核也不是很严，外室也能露脸了。
　　只是前程似锦的男主为什么要跟一个亡命女、通缉犯、还是全家被灭族的罪女搞在一起？因为聪明？因为个性？因为漂亮？因为床技？所以男主他在违法的边缘疯狂试探，甚至是在犯罪的边缘疯狂试探？呵呵呵，服了个老六了这叫啥？这叫——为臣不忠、为夫不义。
　　外室女主说了不找皇帝算账吗？没有噢！
　　动不动她全族七十二口人命、姊姊妹妹婶婶嫂嫂都充作官妓。
　　外室女主不知道？都知道——男主出事，妻族同罪，她倒是知道自己妈自杀、婶婶嫂嫂做妓。男主妻子何辜？男主被她睡得五迷三道的，到时候被搞下来了，妻族就得一起嗝屁，现在的大环境下，两性婚姻环境下，女性可是极其弱势的，这么搞人家妻族，不得被喷死？能不能拍点‘阳间’的剧了？”

　　江之练失笑道：“难不成这剧被你毙了？”

　　陆植薰道：“摆明了是剧本采购部的何苗苗故意给我使别腿！这不火吧，我得负责任。火了吧，我妈的事儿又得被人做谈资。”
　　（PS她妈是小三上位。PS女主虽然是审计，但是都知道她算是“棠雨影视老板娘”，所以每次闹得太大，主要都会骂她，而不是骂桥嘉岁制片人出品人御用导演等等。主要还是她槽点也多。）

　　江之练笑道：“搁置争议，以后打包了卖，也没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