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诟》闻鸥

3、二 飞鸟 去首都

　　去首都的车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哥找了个漂亮女人结婚，生了个漂亮儿子，还不要我了，我哭着求他别丢下我，可他还是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了出去。醒来的时候发现泪流了一脸，卧铺的枕头都湿了，我在下铺，我哥坐在床边见我醒了，伸手抹去了我眼角的泪，他的指腹有些粗糙，磨的我眼尾的嫩肉有些疼。简煜的手机响了，我瞥见来电人的备注，是“宝贝”。那两个字太刺眼了，我想过会离开我哥，想过我哥会谈恋爱，只是不知道会这么快。这种感觉太难以形容了，是很多种情感交杂在了一起。

　　简煜大概是发现我看到他手机了，一时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低头笑了笑，道：“接吧。”他看着我，挂掉了电话，接着又飞速的打了几个字，然后关上了手机。

　　是在和他的新宝贝解释吧。

　　“小屿，我们......谈谈吧。”他看着我道。

　　“谈什么？”我摆弄着自己的手机，简煜看着我，我不想跟他聊这个问题。

　　其实对于他的情感我困惑了很久，我时常思考自己把简煜当成什么，哥哥，父亲，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探究这个问题，后来我长大啦，我慢慢发觉自己对于简煜那份肮脏的情感是什么，可我仍在逃避，我不敢面对简煜，我怕揭开我内心深处的那层遮羞布后，我会无颜面对简煜。

　　“谈谈你和我。” 简煜取下眼镜，他的眼睛很亮，取下眼镜更亮。

　　我合上手机，扭头看向窗外。

　　下雨了。

　　简煜手里死死的攥着那副无框眼镜，我真怕简煜把它捏碎。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什么吗？我说你还太小，五年前我是这么对你这么说，但现在，你十九岁了，你已经成年了，哥不能陪你一辈子，哥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成家，会有自己的孩子，同样，你也会做这些事情。我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小屿，哥也有自己的人生。

　　我听着简煜的话，鼻子有些发酸。可他说的对，我不能拖累他一辈子。他今年二十四岁，谈恋爱很正常。

　　“段屿，看着我，我在跟你说话。”简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顿了顿，他又道：“哥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我是你哥，我们有同一个妈，知道吗？况且你对我的感情可能只是你的一种错觉，你只是......”

　　我点了点头，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了，哥。”

　　简煜大概是想揉揉我的头，可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好想哭，可泪水好像被堵在了眼眶里，一滴也流不出来。这种感觉好难受，我现在被我最后的亲人抛弃了，我是孤儿了。我连哥哥都没有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我好像孤身处于茫茫雪原之上，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车到站了，我的哥想帮我拿行李，我冲他摇了摇头，道：“没事，哥，我自己可以。”这句话既是对他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简煜愣了愣，冲我笑了一下，他笑得好难看，虽然我没见过他哭，但我敢笃定，他哭起来也一定会很漂亮。

　　简煜选择了留校任教，已经有了收入，在学校附近租好了房子，他分给我了一把钥匙，我接过钥匙收起来，对他道：“开学以后我会住校的。”我说的话并不难懂，可简煜却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瘫在沙发上，苦笑了几声。“你不用这样的。”

　　我也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不是错觉。”

　　“什么？”我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简煜愣了愣。

　　我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心里清楚这份感情是什么，就像你说的，我不小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前我觉得自己装的很好，或许是我每天缠着你聊天通话让你有所觉察，又或许是我每年的寒暑假住在那身边时，每个晚上都看着你无法入睡，在你睡熟后偷偷亲你被你发现了。可这又能怎样，你已经推开我了，我也已经是个孤儿了，你还徒留给我这些念想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最后已经是吼了，懂事之后我很少冲他大吼大叫，可我现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快要疯掉了。

　　简煜的反应很有趣，他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像不认识我一样。我看着他嘴张合了几次，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哥，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再开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是抖着的，半晌我才发觉自己在哭，我很久没有哭了。

　　简煜的眼红了，他开口时嗓子哑极了，“小屿，哥是个懦弱的人，你小时候哥哥没能保护好你，是因为我你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没有错。”

　　我的手脚是麻的，冰的，我好像一个快死的人，我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消散。

　　我打了简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需要宣泄。我也知道我爱上我哥不是他的错，可我讨厌他这个样子，他总喜欢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他活的好累，我是一个活在淤泥里的怪物，可他不是，我是一个疯子，可简煜不是。

　　我爱他，想和他耳鬓厮磨，想和共度余生最后装进一个骨灰盒里，可简煜不愿意。

　　我不想拖累他，也做好了离开他的准备，可我从未设想过离开他时的感觉。好疼，全身都好疼，我拼了命的攥紧手中的东西，直到我看见简煜有些发紫的脸，听到他艰难的喘息声，我才发觉，原来我手中攥的东西是我哥的脖子。我差点杀了简煜，杀了我最爱的人。我急忙松开手，问他为什么不躲，是不是想死，是不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

　　他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我瘫在地上，看着他，我在等他开口。

　　等不到他说话，那只好我开口。

　　“把我丢掉吧。好不好，我们都没错，我只是不该喜欢上我的哥哥，我只是......一时糊涂。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我黏着你，缠着你，可在你心里我只是你的弟弟，也不可能再是别的什么。我说的对吗，哥。”我看着他，他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再做这些事了，不要再留我，不要再给我想念机会，好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抓着他的领子，强迫他看着我。

　　简煜艰难的开口道：“我从没想过抛下你。但你和我在一起并不会过得很好，你是我的弟弟，我的亲弟弟，我们不能在一起，无论理智还是道德，这都是错误的......”

　　我打断他的话，“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亲你的时候你从未推开我，我不相信我每夜都这么做，你每夜都没有觉察，我不相信......如果你真的只是把我当弟弟，你又为什么允许我这么做。”
　　简煜不说话，我愈来愈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他把我按在他身上，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我挣扎着起身，看着躺在地上的简煜，道：“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好不好。”

　　傍晚了，雨停了，我走向那个小阳台，看着窗外的飞鸟，忽而有些羡慕它们，好歹还有个家。可我能，我甚至差一点杀掉了我哥，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还有感情的人。

　　“哥。”我转身看向简煜，他已经起身坐在地上了。听到我叫他，他抬头看向了我。

　　“天要烧起来了。”他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起了身，静静的向我走来 。所以在我准备翻身跃下阳台的那一刻，他抱住了我。

　　“放开我吧，让我像那些鸟一样，给自己找个归宿。”我在他怀里闷闷的说，这一刻我是有私心的，我太贪恋他怀里的温度了。我哥放开了我，他似乎是笃定我不会再跳因为他说，我今天敢跳，他就陪我一起。他敢说敢做，可我只是笑他连多抱一下我都不愿意。我靠在阳台围栏上，问道：“简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简煜也笑了：“彼此彼此吧。”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放我走，你有工作，有女朋友，你什么都有，可我只有你，现在你也不喜欢我了，我要走，你又为什么不让？”简煜刚想开口就被我打断，“因为你是我哥对吧？因为你不忍心我的人生只有短短十九年，不忍心我刚刚考上大学就结束我自己的生命。你是不是贱啊？”看着简煜的表情我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我心中清楚我是一个偏执到了极点的人，既然我知道简煜心中有一丝对我的喜欢，那么，我就要知道那份喜欢到底是什么。

　　简煜笑了，又是那种难看的笑，“行吧，你赢了，段屿，我他妈确实喜欢你，可这又能怎样？我不想说出这句话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一辈子搭在我身上。如果我们只是单纯的同性恋，我可以不顾一切的和你在一起，可我还是你哥，你亲哥，你要我怎么样，如果我们在一起后被人知道了，你考虑过后果吗？”

　　“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但说真的，你都知道自己是gay还喜欢自己的亲弟弟，还谈什么恋爱？”我抬眼看着他。

　　他捏了捏鼻梁，道：“我没有谈恋爱。”

　　我觉得好可笑，“都说到这一步了，还装什么装。”

　　他叹了声气，道：“那不是我女朋友，那是我一直资助的一个孩子，叫林穗。她今年才四岁，在孤儿院里生活。前几天给她买了手机，她存了我的电话号码后有偷偷改了我手机上给她的备注，我要改回来她看见了会闹。”

　　我愣了愣，随及道：“你不必和我解释。毕竟你只是我的哥哥，作为弟弟，我没权利干涉你的感情。”

　　“我只是告诉你我的人品没有问题，你别多想。”他说道。

　　我笑了笑，美哉说什么绕过他进了房间。我好累，扑到床上，明明很想睡觉，可脑子乱糟糟的，只觉得简煜好残忍，明明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却又告诉我他喜欢我。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的头又晕又疼，嗓子很干很热。应该是昨天淋了雨，又穿着湿衣服和简煜吵架，还穿着衣服睡了一觉，应该是要感冒了。桌子上有粥，但简煜不在家。我去浴室洗了个澡，刚换好了干衣服就听见门开了。我不想出门去看，可我清晰的听见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只有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我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很矮的小女孩，但长得很可爱，眼睛很大，很亮。她听见开门声，和简煜一起扭头看我，简煜脸色看着不太好，干巴巴的道：“醒了？”我点了点头，但目光一直在那个小姑娘身上。他觉察到了我的目光，说道：“她就是林穗。”

　　我哦了一声，冲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姑娘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她到时不认生，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她就蹬鼻子上脸的要我抱，我其实很讨厌小孩子，但谁让林穗实在生的可爱。我弯腰去抱她，可头一晕，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晕过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哥只要林穗这个新妹妹，真的不要我了，我被吓醒，发现自己在医院的看见简煜坐在床边皱着眉头看我，见我醒了便开始骂我，骂我没心没肺不知道自己发烧了都烧到四十度了还洗澡，洗完澡还不把头发吹干，是不是作死。

　　我看着天花板，笑道：“你都有新妹妹了还管我死活做什么？”

　　简煜沉默了一阵，道：“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想听他说这些话，我的身体很累，只能默默糊糊地听见简煜又说了些什么，很快又陷入了沉眠。

　　再我醒来的时候简煜已经不在了，他已经对我厌烦到了，这种地步吗？我自嘲的笑了笑，瞥见床头放着我的干净衣服，我起身换上，办了出院手续后就离开了。

　　外面的空气好新鲜，我打算自己随便租一间小房子，画画攒了些积蓄，再找份兼职什么的，差不多能养活自己。

　　至于简煜，我大概会试着远离他的生活，既然他不愿和我做比翼鸟，那我便做一只孤独的飞鸟好了。等到我什么时候看到了简煜有了自己的截图，我就悄悄的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