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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日 ...


  •   川东岛有一处的沙滩特别柔软。
      赤脚踩在上面,半个脚掌都会陷下去。海螺、贝壳都乖巧得可爱,踩在上面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微微的压迫感甚至觉得有些舒服,可能这就是天然的按摩石吧。

      姜恬其实很少会光脚沿着海岸线散步,因为海水真的很凉。
      夏日晴天还好,其他季节她就只能远观不能亵玩了。

      能在海边长时间生活的都不是常人,单说这海风,她吹了半年多,患上了偏头痛不说,感觉风湿病、关节炎什么的都要出来了。家里常备的除了云南白药之外,竟然是膏药,后来换成了潮生老板送的药酒,说是岛上世代传下来的秘方。一听是秘方,她就不打听具体材料了,免得听了不是害怕就是不忍。
      可以说,她在岛上的生活是痛并快乐着的,而且绝对是快乐居多,所以疼点儿就疼点儿吧。

      姜恬把长裙下摆撩起来,蹲在海边,看着海水打过来的时候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有时就安静地看,有时会拿着捡来的树枝把倒影搅乱。
      虽然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很无聊,但自己做起来其实挺有意思的,如果不是蹲久了腿会麻,她能这样好几个小时。

      蹲累了,她就往后走了几步,走到海水漫不到的地方坐下。
      脚边正好有一只海螺,里面已经空了。
      海螺并不是很好看,螺身还碎了一块。海滩上原本就很少能见到漂亮的海螺或贝壳,大多都像今天这海螺一样,普通、不起眼,但每一只又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人其实也是这样。

      关于海螺,她想到了很多有它参与的童话。
      眼前这海,关于它的童话、神话更是多不胜数。

      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关于大海,人们有无数或绮丽或奇诡的幻想。
      西方的海神、海兽,远古的吟唱和悲壮。
      中国的共工、精卫、妈祖,鲛人泣珠、仙山蓬莱。

      从现代人的视角去回看,尤其会震撼于中国古人的智慧与浪漫。
      那种灵魂与天地自然万物神交的能力,似乎是现代人永远无法企及的。

      不知道几百或几千年后的人会不会用同样的眼光、怀着同样的心情去看待现在的人。
      但起码现在,人们对生与死的思考,对来世今生的幻想,对万物生灵的浪漫,甚至人之所以还是人,我们之所以还是我们,都是因为遵循前人。

      也因为只是遵循而容易显得牵强附会和故作高深。

      就比如说她的名字。

      姜恬没告诉石朔她就是“七日”。

      ——为什么要叫七日?

      ——因为上帝创世用了七日。
      ——第七日,万物安息,而我在巡视。

      这是之前编辑逼她想的台词,刊印在N年前她出版的第二本画集的“自白页”上,自此成了她永远不能言明,更无法抹去的黑历史。
      她记得好像从第一日到第七日都编了一句话出来,但因为年代过于久远(主要是太雷人),导致她现在只记住了最后一句。
      更可怕的是,其实她当时编了不只一个版本,还有一个版本是有关后羿射日的,毕竟要编还是要以咱们中国神话为主不是?但编辑觉得后羿射日射了九个,就算她编出个剩下七个的版本出来也没什么逻辑,于是被否决了,选了上面那一个。
      但不管怎么雷人吧,不能否认的是,当时这段话,成功拿捏住了相当一部分正处中二期的少年少女的心,据说还有人把这段当了签名,只能说编辑商业头脑太敏锐。

      那起这个名字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其实不过就是七日是她肝稿的最长记录。
      这是她已逝的青春,她的战绩,她的荣誉!越到后来姜恬越觉得这理由可比上帝创世有意义多了。毕竟,青春不再,如今别说连肝七日,三日她都可能猝死。

      最让人无语凝噎的是,前两年编辑突然说想让她在社交平台上重新揭秘她这名字含义,她没答应。以姜恬对他无利不起早的个性的了解,他绝对是觉得现在网上的画手都走“接地气”路线了,让她也跟风再“红”一把才让她说的,可真是谢谢他。

      虽然没有告诉石朔她就是七日,但是姜恬问了他,如果天上有十个太阳,你会怎么办?
      石朔当时明显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拿着签字笔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思索起来,没几秒就给了她一个答案。

      “把扶桑的树枝砍断一根。”他说。
      “为什么?”姜恬好奇。

      “有家的人永远不会担心回不了家,只有没家的人才会时刻想着回家。”他说道。
      她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倦鸟归巢,在外飞久了总是想回家的。
      即便是神,也是如此。

      就在姜恬感叹他这人还有感性的一面的时候,石朔已经把笔收了起来,重新去院里忙活了。
      前后又忙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大功告成。
      看到最终成果的一瞬间,姜恬都快要以为他主业是拍电影,副业是干农活了(夸张一下)。

      按理说,他这次帮的忙比前几次要大多了,她更应该请他吃饭才对。但是鉴于他俩(主要是他)可能会尴尬的情况,这顿饭姜恬觉得还是不吃为好。
      可偏偏巧了,潮生的老板刚好给她打电话,说她定的海鲜做好了。

      那天晚上因为大雨没来得及拿的,她挑的那篮子海鲜,隔天一大早勇叔就把东西送到了潮生。早上陈老板还打电话问她怎么处理,中午要不要吃,她说要。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场面。

      “我现在要去潮生吃饭,一起吗?”姜恬当时问他。
      石朔犹豫了一会儿,说好。

      于是二人暂时分开,她把洗衣机里早就洗好的床单拿出来晾在院子里,阳光洒在上面,金灿灿的。
      关门,白色的床单在院子里被风吹得掀起一角。

      ……

      她用力一挥,把海螺丢回海里。
      抬头,远处海上是星星点点的渔船。

      它回大海,人回陆地。
      所有人最终都会回家。

      ……

      除了一个人。

      一个对她许过很多承诺,却全都没有兑现的人。

      骗子。
      就算不是他的本意,就算他也不想放弃,但失信就是失信。
      就是骗子。

      ……

      姜恬使劲摇了摇头,把他从头脑里赶出去。
      望着远方的大海和飞鸟不知不觉出了神,视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越过了无边无际的海面,飞到了海的尽头,天的那边。

      ……

      她在离海边栈道不远的地方,看到石朔站在对面。
      他背着背包,跟来时差不多的打扮,也看到了她。

      他像是要离开了。
      姜恬抬了抬帽檐,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没有说再见。

      因为无需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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