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自清安》湘师文

57、团聚 偌大的宫殿

　　偌大的宫殿里一片死寂，无名的尸体七横八竖躺了一地，污血染红了地上的青砖，空气中的味道令人作呕。各宫的娘娘们挤在一处，对着老皇帝的尸体哭哭啼啼，金簪横斜，华服上满是污血。
　　身着玄色战袍的男子手握一柄长剑，在大殿里缓慢地踱着步子，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他用剑尖轻轻划过跪在地上被反捆着双手的几人脖颈，最终停在了一人颈上。
　　他用剑将那人的下巴轻轻挑起，凝视片刻，发出一声冷笑。
　　多漂亮的一张脸。深棕色的瞳孔那样澄澈，右眼下一颗泪痣挑人心弦；高挺的鼻梁，两片薄唇，即使白皙的面庞上沾满血污，也还是让人移不开眼。
　　“夏以安，六年前萧夏两国早已议和，送女子和亲，如今你却失信，灭我萧国。”萧淮脸上满是恨意，咬牙切齿地盯着夏以安，毫不胆怯。
　　“与萧国签订协议的是先皇，朕只是代为出使罢了，如今，大夏的皇帝是朕。”夏以安缓缓说到，脸上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至于和亲……她早已逃得不见了踪影。朕找遍了所有国家，如今也只剩萧国了……”
　　萧淮听闻消息，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自回生丹一事以后，他就彻底失去了白沐清的音讯。他曾派三郎去打探过几次，可太子府戒备森严，探不到半点消息。萧淮本以为白沐清这些年来一直平安生活在夏以安身边，她怎又逃走了呢？
　　夏以安见萧淮的脸色并不似知情，眸色一暗：“白沐清没有来找过你？”
　　“若是姐姐真的来了萧国，我又怎会不知？你又对姐姐做了什么？”萧淮的声音透露着强烈的不悦，他恨极了眼前这个男人。夏以安不仅伤害了他爱的人，还在沙场上用卑鄙的手段杀掉了跟随自己多年的三郎。
　　“一口一个姐姐，你倒是叫得亲切。”夏以安握剑的手加大了一些力道，剑锋压进萧淮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萧淮吃痛，眉头皱了起来，“夏以安，你根本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海晏河清，盛世太平，你却……”
　　“住口！”夏以安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眉眼一竖。
　　萧淮干笑一声：“夏以安，如今我已是你的阶下囚，要杀要剐随你。只是……我希望你能找到沐清好好待她。我与姐姐相处的那三年里，我能感受到她在压抑自己的情感。”萧淮慢慢闭上眼睛，平静地面对死亡，“夏以安，我曾试图走进她的心里，可她一直深爱着你。莫要辜负她……”
　　夏以安的心仿佛突然被紧紧攥住，让他喘不上气。他收起手中的剑，插回剑鞘。
　　“杜凛。”
　　“在。”
　　“萧国怀王，流放北疆，其余人等斩立决。”夏以安话毕，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回宫后，萧淮的话一直环绕在夏以安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他仔细回忆着白沐清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企图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突然想起，江湖曾有传闻道，苍穹山上藏有宝物。有人说，得此宝物，可得天下；也有人说，得此宝物，便可掌握神秘力量，实现心中所想。
　　夏以安从未将此江湖传言当真，可清风寨中又有那样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苍穹山，清风寨……这一定不是巧合！
　　“杜凛！”夏以安急切地唤到。
　　杜凛闻讯立马进入殿内，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清风寨可有派人去找过？”
　　“回陛下，清风寨已派人寻过两回，并未找到。”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夏以安犹豫起来……不，他要亲自去看看。
　　“立刻备马，朕要微服出宫。”夏以安立刻站起来，向外走去。
　　“遵旨。”

　　策马经过道光寺时，夏以安不禁勒住了马，熟悉又陌生的白墙青瓦让他有些晃神。连年战乱，道光寺的香火并不似记忆中那般旺了，距离他躲避追杀逃出道光寺时，竟已过了十年。
　　通往清风寨的山路已变得畅通无阻，云雾林、寒潭的威胁不复存在，成为了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中骇人的片段。
　　清风寨变得破败不堪，到处都挂着蛛网。野生的藤蔓肆无忌惮地爬上了建筑，一片荒凉之景。微风穿过寨子，带来的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清脆的鸟鸣。
　　夏以安顺着楼梯直接走到了三楼，那间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屋子，心中五味杂陈，那些和她一同度过的日日夜夜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不知何时慢慢喜欢上了她，连自己都不曾发觉，那时的自己小心翼翼地珍爱着这份情感，将其埋在心里。后来，他们成亲了，少男少女纯粹的爱恋原来是那样可贵……
　　夏以安坐到桌旁，记忆里的自己和现在判若两人，他对她原来爱得这样执着……夏以安用手指轻轻划过桌面，回忆着那些美好的时光。
　　不对劲。
　　夏以安猛地回过神来，自从他进入山寨来，就觉得气氛十分微妙，可他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这间屋子的窗户开着，可桌面上竟没有一丝灰尘。
　　夏以安站起来，走进隔壁的房间，一推开门便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声咳嗽。他又连着进入了好几间屋子，应证了自己的怀疑——她一定在这里，不然为何只有他们生活过的房间如此干净？
　　夏以安转身登上阳台——那里可以眺望到整个寨子。他细细扫过了整个寨子，不久，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微笑。他快步下了楼，在一楼的墙上摸索敲打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头。夏以安轻轻一推，一扇暗门出现在了眼前。
　　夏以安点起一个火折子，走下台阶进入暗道。暗道里还有许多分叉口，夏以安顺着地上的痕迹，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光亮。夏以安拨开头顶的杂草悄悄向外望去，发现竟到了小溪上游旁的那片桃花林内。
　　不远处建造了许多木屋，巧妙地隐匿在这片林子里，在远处根本看不出来。夏以安在心中暗自惊叹于他们竟隐藏地如此巧妙，怪不得之前从未被发现，若是此般推测下来，那片远离山寨老楼的林场恐怕也是他们的活动之地。
　　夏以安此般想着，从密道内悄悄出来，走到屋后从窗子窥探。夏以安寻遍了所有房子，都没有找到白沐清的身影，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她会去哪里呢？
　　夏以安决定去溪边看看。
　　越是靠近小溪，空气越是清凉。远远地，夏以安就看到一个纤瘦的背影，坐在河边的树荫下洗衣。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不禁放轻了脚步。
　　可那名女子还是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感恍若隔世，满面惊喜。
　　六年的时光早已打磨掉了她身上少女的骄纵和倔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坚韧的气质。白沐清穿着一袭粗布制成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未施粉黛，却眼波流转，美若画中人。
　　白沐清缓缓站起身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以安已到而立之年，连年的征战并没有使他沧桑，反倒是增添了不少硬朗的气概，让那张令人惊叹的俊朗面孔成熟了许多。他的身子健壮极了，手背上还有些许不显眼的疤痕，与当年那个吃斋念佛的小和尚相差甚远。
　　微妙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升温，裹挟着十年来的爱恨纠纷，震动着二人的心。直到白沐清手中的捣衣槌滑落到了草坪里，发出一声闷响，才终于将二人拉回现实。
　　白沐清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抹银光就破风而来——夏以安的剑架在了她颈上。白沐清慌乱地看着那双眼眶微红的桃花眼，被汹涌的爱意和愤怒淹没。
　　“沐清，你将我害得好苦……你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究竟是为什么？”夏以安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酸楚，“难道只有这样才能永远将你留在身边吗？”
　　“以安……你听我说……”
　　“娘！”一声稚嫩的哭喊出现在了夏以安身后，随后，那声音的主人跑了过来，拉扯着夏以安的衣角：“放开我娘！”
　　白沐清怕孩子受到伤害，赶忙说：“浩初，娘没事，你先回屋去。”
　　白沐清的孩子？
　　夏以安低下头，端详着那张小脸。那孩子的眉眼简直生得和自己一模一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噙满泪水，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夏以安看看孩子，又看看白沐清，满脸的不可思议：“沐清，这是我们的孩子？”
　　白沐清点点头。
　　夏以安懊悔地将剑扔在一旁，俯下身子，用双手捧起那张肉嘟嘟的小脸，惊喜地看着这个孩子。
　　“浩初，这是你的爹爹。”白沐清也俯下身子，蹲在夏以安身旁，拉起浩初的小手，“娘之前给你看过画像，快叫声爹。”
　　“爹爹。”浩初奶声奶气，略带胆怯地小声说。
　　所有的执念似乎都在那一刻消失了，他原本怨恨她的欺骗与谎言，不明白为何自己已经拥有了全天下，却无法拥有自己的小家。他对白沐清的爱曾经充满了控制欲，但那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本就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她心怀的是更广阔的那片天地。
　　夏以安将孩子抱入怀里，久久不愿松开。
　　白沐清微笑地看着父子俩重逢，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终于，夏以安站起身来，拉起白沐清的手，“沐清，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那个佛寺里的少年似乎又回来了，曾经满是阴翳的眼睛里又充满了温柔，恳切地问道。
　　白沐清沉思片刻，抬眼莞尔一笑：“我愿意。”
　　她一次又一次地逃离他，总是想要一个人担负起所有的使命，将他一次次地推开，最终两人皆是遍体鳞伤。她已不再是那个逞强的少女了，她愿意回到那个本就属于她的小家，共同面对困难。
　　水光潋滟，映着两高一矮三个身影——夏以安一手搂着白沐清的肩膀，一手拉着浩初，向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