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自清安》湘师文

11、姐姐

　　林间小屋中。
　　萧淮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恍惚地睁开了双目。他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从篮子里拿出几只碗碟。
　　“你醒啦！”白沐清往床上一看，看到了正盯着自己的萧淮，她走到床边，伸出手打算扶他起来。
　　坐在床边的萧淮与白沐清四目相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把手交给了她。
　　“衣服还挺合身。”白沐清轻笑了一声，看到穿着女装的萧淮，觉得惊讶又好笑。她没想到萧淮竟如此听话，她只是随口一说，他真的乖乖换了衣服。
　　萧淮走到桌子旁坐下，喝了几口清粥。
　　白沐清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我离开一会儿，昨日忘寻一株草药了。”
　　她转身离开的瞬间，用余光看见萧淮微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碰了碰嘴唇，咽了下去。
　　白沐清没来得及多想，快步走了出去。
　　萧淮经过一夜的休息，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他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也跟了出去，逐渐向白沐清靠近。
　　不远处，萧淮看见了一条长蛇缓缓靠近。
　　“姐......白沐清，身后！”萧淮焦急地吼了一声，转身又向木屋跑去，拿上他的利剑。
　　白沐清听到萧淮的警告，转身看到一条全身暗色环纹的小巴蛇，连忙看向四周，捡起一块较大的石头，慢慢地往后退。
　　巴蛇移动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白沐清身上渗出了冷汗，细细地看着那巴蛇，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她握紧了手中的石头，朝着巴蛇的七寸扔去，却不幸被那巴蛇躲开。
　　白沐清蹙起眉，那蛇猛地扑上来，白沐清闭上眼，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咬上。
　　“嗤”的一声，萧淮用力地将利剑向下砍去，将蛇劈成了两段，原本抬起身子的巴蛇旋转着往下倒。
　　“你没事吧。”萧淮顾不上自己虚弱的身体，嘴唇苍白，跑过来将白沐清扶起，眼里的担心溢了出来。
　　白沐清还未从刚才的恐惧中走出来，她看着萧淮，轻声说：“我没事……”
　　一口气还未出完，便瞥见那条巴蛇竟已来到了萧淮脚边。
　　白沐清还未来得及出声，那蛇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奋力抬起头，往萧淮的腿上一咬，随后便断了气，倒在地上。
　　萧淮感受到了刺痛，看向脚边，毒蛇咬过的伤口冒出黑血，钻心的疼痛。萧淮苍白的嘴唇动了两下，强撑着说了声“没事”，转眼便倒在了白沐清怀里。
　　白沐清心里既心疼又无奈：本来再躺个一天就好，这下又需要修养好几日了。
　　好在这条幼蛇的毒腺还未发育成熟，进入萧淮体内的毒液很少，不足以致命。
　　白沐清学习过医术，知道该怎么解蛇毒，她迅速为萧淮处理了伤口，将毒血引出体外，然后在伤口处敷上了捣碎的草药。将萧淮安顿好后，白沐清又去熬药。等萧淮服完药后，便直接趴在床边睡着了。
　　一个时辰过去，萧淮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看到床边睡着的女子。
　　她双手交叉枕在一边的脸颊，青丝垂了下来，从腰间滑落，碎发挡住了半边脸，浓密的睫毛，高挺的俏鼻，浅红的薄唇，若隐若现，这番模样与姐姐以前照顾生病的他一样。
　　他与她素未谋面，不过萍水相逢，可她却已经救他两次。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自姐姐去世后，这种关怀备至的感觉就很少了。
　　他想看清白沐清的脸，轻微动了动，却把原本趴在床边睡着的女子弄醒了。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点？”白沐清抬起头，睡眼朦胧。
　　“嗯，好多了。”萧淮轻声应道。
　　“你来找我是想说些什么给我听？”白沐清想到了他今早的欲言又止。
　　萧淮垂下头，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个犯了错要坦白的孩子。
　　“你昨日问我如何穿过林子的，我想大概是因为它吧。”只见他把胸前的玉珠拿起，递给了白沐清。
　　原来还真是这个珠子。
　　白沐清接过珠子，突然想起来藏书阁关于这个珠子名字的记载——避毒珠。
　　西域至宝，天地间至此一枚。
　　若有此珠，可避万毒，以保不死。
　　见白沐清迟迟没有回应，以为她不信自己，萧淮又连忙说道：“真的，此珠为避毒珠，世间只此一个，是它让我少吸入了许多瘴气，这才得以活下来。”
　　“你本不想告诉我，怎么改变主意了？”白沐清微微一笑，用明亮的眼眸看向他问道。
　　“起初是对你有所防备，但你一直在照顾我，后面也不多问我此事，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是可以信赖的人了。而且......”萧淮突然停下，抬头看着白沐清，眸光温柔，有依赖有怀念，甚至还有着一丝不明的感情。
　　白沐清轻轻歪头，眼里满是疑惑。
　　萧淮接着说道：“听闻山上住着山贼，你一个女孩子家被抓来时一定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这也是不安全的。我有那匹灵马，待我病好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我也可以报答这几日的恩情。”
　　白沐清面露一丝尴尬，她什么时候说过她是被抓来的？
　　不过也罢，这里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他这样猜测就由他去吧。
　　她无奈地摇摇头，这可不是她主动骗他的。
　　“我在外面早已无亲无故，已没有什么眷念，倒不如待在这了。”白沐清叹了口气，佯装道。
　　外面无亲无故是真，这可算是实话。
　　“况且你也说了，此珠也不是能完全避免吸入瘴气，你一人尚且只是昏迷，更何况两个人呢？”白沐清接着说。
　　“可是你不是用这里的草药救了我吗？我们备些草药走，这样出去后也不会有事的。”
　　白沐清没料到萧淮居然把她用草药救他的事放在心上。
　　心里大呼了句：难搞！
　　“不是我不想走，是我不能走啊。”白沐清忽然说着说着就鼻尖发酸，眼底浮现一片雾水，“我们被抓来的人其实每给人都有个编号，如果每晚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个人，这个编号左右的人都会被杀掉。我旁边的两位姐妹是我自被抓来后就同我患难与共的，我怎么能狠下心抛下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呢？”
　　白沐清越说越起劲，到后面哭声还变大了。
　　萧淮看着此刻的白沐清便觉手足无措，他还未曾瞧见女孩哭过，一时间只能慌乱地拿着自己的手轻轻拍着白沐清的背。
　　“对不起，你……你别哭了，幼时我哭闹的时候，阿姐也是这般哄我，你这样有没有好受点？”萧淮小心地观察着白沐清的情绪，生怕她再一次哭了起来。
　　“没想到，这山贼真如传闻中残忍。”萧淮低垂着眼，失落地说道，“既是如此，那你还是先留在这里。等我有能力后，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他目光澄澈地看着白沐清，“还有你的姐妹。”
　　白沐清停止了假哭，收敛了刚刚那分情绪，内心突然觉得有些愧疚。
　　到底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她随便说说的话，他竟当真了。
　　此刻的窗外，已近黄昏，夕阳像一团热烈跳跃的火焰，外面的事物都笼上了金色轮廓。
　　“你说你有一个阿姐？”白沐清忽然想起，萧淮刚刚安慰自己的时候说到了自己的姐姐。
　　“嗯。”萧淮点了点头。
　　“那你可得快些回去了，不然你的阿姐会担心的。”白沐清口吻轻松地说着，没有注意到一旁情绪渐渐低落的萧淮。
　　许是没有得到回应，白沐清惴惴不安地看向萧淮，这才发现他紧捏着衣袖，面色愁闷，原本澄澈的眼睛好像失了光泽。
　　这回轮到白沐清手忙脚乱了。
　　她安慰道：“你别伤心啊，你很快就能好了，到时候就能出去和你的阿姐团聚了。”
　　“阿姐她，已经不在了。”萧淮缓缓抬起眼，双眸无神地看向前方，眼底地悲伤一览无余。
　　白沐清面色微微僵住，伸出来安慰他的手顿了顿，然后又收了回来毫不客气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真是个榆木脑袋！她在心里骂自己。
　　她早该想到的。
　　他醒来时脱口而出的“姐姐”，他看向她时意味不明的留恋与依赖以及方才他喊她时下意识说出来的“姐姐”......如若不是对一个人思念过深，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情感呢？
　　原来是把她当成他的阿姐了。
　　白沐清这样想着，心里泛起了一些同情。
　　难怪她从他的身上没有看到十四五岁孩子该有的朝气。
　　“你的阿姐一定很爱你吧，不然你又怎会如此挂念她？”白沐清说道，思绪勾到了很久以前。
　　“小时候我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很好的玩伴，可是我却不得以被迫与他分离，回到家后，我便觉得百无聊赖，失去了乐趣，整日郁郁寡欢。后来啊，我又认识了一个比我稍长两岁的姐姐，叫阿宁。”
　　“她是我爹派来管教我的，我一开始特别讨厌她，因为她不过是大我两岁罢了，怎么就能处处约束我？我不爱念书，她就抓我起来手把手的教我读；我学不会舞剑，她就告诉我爹；我想出去玩，她就把我关在房间里。”
　　“我讨厌死她了，于是我把小时候做的一切坏事都用到了她身上。可是啊，她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白沐清说着说着眼底便泛出了泪花。
　　“无论我怎么对她，她始终没有生过气。知道我不喜念书，她会偶尔帮我完成爹爹布置的任务；知道我被爹爹责罚打得屁股肿了，她还会在深夜拿着膏药为我处理伤口；知道我舞剑把衣裳划破了，她还会一针一线的帮我缝好...”
　　“尽管她现在不在了，但她还是我心里的光。”白沐清抹了抹眼角的泪，释怀地说道，“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但也不会一直记起她。因为我清楚的知道，她一直希望我无忧无虑快乐地活着，不被羁绊困扰，不为世事烦心。”
　　萧淮听着白沐清的话，心底不禁泛起了阵阵涟漪，突然感觉身体暖烘烘的...
　　是啊，这些年他痛苦又愧疚地活在失去阿姐的世界里，心早已冰凉。
　　此刻，他想起了阿姐离世前在他怀里说的话，那是他尘封在过往从不敢想起的回忆——
　　“淮儿，阿姐死后，不要难过，不要寻仇，好好活着。曾经你是阿姐活下来的意义，现在阿姐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活着的意义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这几天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姐姐。”此时白沐清看着萧淮，眼睛忽闪忽闪地，“虽然时间很短暂。”
　　当成你的姐姐......
　　他看向她，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灼热跳动的心脏让他一时忘了想说的话。
　　此刻，他好像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我会救你出去的。”萧淮看着白沐清，温柔的双眸中有淡淡星光。
　　他要把短暂变成长久。
　　长长久久。
　　“扑哧。”白沐清没忍住笑了出来，属实没料到他会如此说。
　　“我说真的。”他看着她，眼神异常坚定。
　　“好好好。”她随便的应付了他，只当他的话是戏言。
　　“出去晒晒太阳吧”她搬出椅子拿到外面，看着他说道，“你先出来坐着，我再去采些药来熬，晚上你再喝。”
　　“好。”没等萧淮回答，白沐清就跑开了。
　　萧淮远远地看她穿梭在草木之间，轻纱轻盈得在微风中飘着，发丝在日光下晕着金边，仿若山间精灵，在人间自在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