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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癫狂 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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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行了数日,皆是荒无人烟的旷野。
阳光虽很明媚,也没怎么下雪,可天气依旧很凉。
白天行走时还能忍受,夜间睡觉时真是难受。
几人身上的饼也用尽了,再无干粮,只能靠吃雪充饥。
这时都感到肠胃不适,一齐蹲下来愁眉苦脸。
胡乐道:“哎哟我的妈呀,我肚子痛死了……我好像又要出恭了……”
韩忠义道:“我们再这么继续吃雪,不是饿死也得病死。”环顾四周道:“他妈的,这里除了雪就连个树都没啊。”
洪辉道:“是啊,当时我跟狄先生狄宁哥,我们靠着啃树皮儿、树枝儿,也就这么挺过来了。可这会儿,怎么连个树都没有,我们看来真得饿死了。”
狄仁杰道:“我们再忍忍,继续走下去。只要有了市镇,就可以买吃的了。”
几人遂又走了一时,见前面有个湖,水都结成冰了。
狄仁杰道:“好像没别的路了,看来我们也只能过湖了。”
鹃儿道:“我们走在冰上,不会掉下去吧?”
梅四儿道:“对啊,我看有点危险啊。”
韩忠义道:“放心,我们都不会掉的,只有那又肥又矬的才会掉。”
胡乐肚子痛,没力气理睬他。
湖的对岸都是高耸的雪山,一望无际都是白。
日光照在冰雪之上,闪闪发亮,刺眼非常。
几人先是在湖边敲打了半日湖面上的冰,都觉得应该够结实,方准备一齐过湖。
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几人忙一回头,只见三骑快马正疾驰而来。
奔至近处,三人勒住了马,在上面打量了番狄仁杰他们。
带头的微一皱眉,“咦”的一声,道:“有点儿像啊……”回头道:“拿出来对照一下。”
后面两人随即取出了几张纸,展开来跟带头的一齐看。
狄仁杰几人见纸上好像有图有文,倒也颇为眼熟。
马上三人看了几眼纸张,又瞧了几眼狄仁杰他们,眉头都越皱越紧。
狄仁杰、韩忠义二人突然反应了过来,互看一眼,几不可闻地说道:“通缉令。”
马上那带头的看着狄仁杰几人点头道:“嗯,没错,就是他们。”
后面那大汉声若雷鸣,道:“妈的,找了咱那么久,原来就在这儿呢!”
另一个青年手摇折扇,哼哼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狄仁杰向三人作揖道:“敢问几位,找的是谁?”
带头的冷笑道:“你。”
狄仁杰道:“哦?几位寻的是我?”
那大汉道:“你别装啦狄仁杰,我们都知道是你了!”
狄仁杰与韩忠义几人又互看了看,说道:“哦,那既然几位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了。不错,我就是狄仁杰。”
带头的道:“你还算识相。”
韩忠义道:“你们是谁?”
带头的冷笑一声,道:“韩忠义,我们会让你死个明白的。”
韩忠义道:“你们手上拿的是我们的通缉令,看来你们是冲着我们而来啊。”
带头的道:“不错,我们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韩忠义冷笑一声,道:“可惜啊,你们现在就算是抓到了我们,也领不到赏银了。”
那大汉喝道:“我们稀罕你妈的狗屁赏银!我们来是要剁你们的狗头!”
韩忠义道:“你们不是为了赏银?”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钱乃身外之物,何足道哉。可道义就不容推辞了。”
那带头的冷笑道:“看你们如今这副模样儿,恐怕一路也没少受罪吧。”
洪辉叫道:“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啊!”
马肃冷笑道:“莫非又是来送死的?”
带头的冷笑道:“还有你马肃,你也别想活。”
胡乐道:“哟,这跟俺好像没啥干系啊,那我先走了哦……”
韩忠义一把扯过来喝道:“你他妈的肚子不痛了?”
这时细看,见那带头的形容冷峻,须发飘然,身穿袍服,腰悬长剑,是个四十来岁年纪的道人。
他后面那大汉豹头环眼,燕颔虬髯,体格魁伟,身穿大棉袄,手腕上还缠着一长串铁链,看上去也有三十来岁年纪。
旁边那青年面容白净,书生打扮,最多也不过二十来岁。
这三人从大到小,一个是道士,一个是粗汉,还一个是书生,竟然一同出现在了一块儿,不免有些古怪。
胡乐指着他们笑道:“你们莫不是戏子?”
那大汉喝道:“你妈才是戏子!”
那带头的道人道:“不用跟他们废话。”
狄仁杰道:“不知狄某什么地方得罪了几位……”
那大汉喝道:“你闭嘴!你们作恶多端,今日总算让我们找着了,那便饶你们不得!”
胡乐道:“你们又是什么东西?”
那书生道:“人也,非物。”又叹道:“虽如在下读书之人,然听闻这等伤天害理之举,亦不由得感伤世风日下,古之春秋大义不复存焉!甚而家国宰相等辈,或美其名曰‘忠义’之徒,亦悉沦丧至此!吾是以义愤满怀,又安能任凭凶恶逍遥法外,不为自己之罪孽付出代价!”
几人见他说得泪流满面,有的暗笑,有的心酸,还有的不知所云。
狄仁杰看着他道:“年轻人,你才这么大,就能如此的明理,这实在是难得啊。”
那书生擦了擦泪,看着狄仁杰道:“我今日最后叫你一声狄大人,你……你曾是我钦慕的榜样啊……”说着又哭了。
那大汉道:“老弟,你甭哭,这虚伪的狗东西不配做你榜样!”
洪辉指着怒道:“你骂谁是虚伪的狗东西!”
那大汉道:“骂你妈!”
洪辉怒叫:“你敢骂我娘!”就要冲过去拼命,几人忙拦住。
那书生一时伤感,竟哭得更加厉害了。
那大汉愈躁,骂道:“你哭个屁呀你个脓包!”
那书生哭道:“哥呀,我的榜样没啦!”
那大汉喝道:“姓狄的就不是个人儿,算个狗屁榜样!”
洪辉叫道:“狄先生当然是个好榜样!”
韩忠义道:“大人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么恨他?”
那道人道:“韩忠义,你别想着撇清关系。”
韩忠义怒叫:“我撇什么关系呀!我跟大人永远在一起,他的事也就是我韩忠义的事!你们既说他犯了错,那我韩忠义自然也是同谋了!你们倒是说说看哪!”
那道人冷笑道:“是啊,你跟你主子狄仁杰本就是一伙儿的,那案子自然也是你们一齐犯的。”
马肃怒道:“狄公韩将军他们犯了什么案哪!你又说不出来,还血口喷人!”
那道人哼了一声,道:“姓马的,要不是你当时出手相救了,这两个狗贼早已被眼睛雪亮的群众乱刀分尸了!”
狄仁杰几人一听,突然都想了起来,齐道:“江州刺史府!”
那道人道:“好!你们总算是记起来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
韩忠义道:“你们是那姓远的派来的?”
那大汉喝道:“没人儿派我们来!”
胡乐道:“‘没人儿’派你们来?”
大汉道:“对!”
胡乐道:“哦,派你们来的那个人儿叫‘没人儿’啊。”
大汉道:“没人儿就是没人儿,哪儿又多出个人儿了?”
胡乐道:“哦,对嘛,‘没人儿’就是没人儿,看来‘没人儿’就不是个人儿。”
大汉道:“对对对。”
胡乐道:“哦,派你们来的那个人儿……哦对不起,不是个人儿,派你们来的就不是个人儿。”
大汉道:“对对对,你懂了吧?”
胡乐道:“嗯,懂了。”
那道人道:“狗奴才,拐着弯儿骂人呢。”
胡乐道:“没呢,都不是个人儿,骂谁呢?”
那大汉道:“大哥,他刚才骂人儿啦?”
那道人哼了一声,道:“我现在不想跟你们多废话。只是你们马上就要死了,我得让你们死个明白。否则你们连自己为什么会死都不知道,那我们杀了你们又有什么意义呢。”
韩忠义冷笑道:“就凭你们?”
那道人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韩忠义,我知道你武功高强。这要是在平日啊,我自然是敌不过你。可你看看你现在这脸色,哼哼,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吧?”
原来韩忠义自那夜大战杀手受了严重内伤,身体本就虚弱不堪。
之后不但未曾好好保养,反倒接连动气,声嘶力竭,不知不觉已经得了大病,而尚不自知。
如今又接连几日挨冻受饿,精神状态自是每况愈下。
这时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呆住了。
几人见韩忠义瞪大了眼,嘴唇颤抖,冷汗直流,都有不祥的预感。
韩忠义隐约只见面前有几匹马,马蹄好像在雪地上轻轻地摆动,那到底是雪还是冰啊?
好像冰跟雪混在了一块儿啊……
感到一阵冷风吹来,好像浑身颤抖了一下,赶紧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
天上那缓缓飘动的是什么?
雪花?
雪花在动,哈哈哈哈哈……
远处的山上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它们也在动啊,它们在向我招手。
感觉肺部有点痒痒,我想咳嗽啊……
不,不能咳,我在我口干舌燥的嘴里咽一口唾沫,你别再痒了……
不行,我受不了,我还是要咳出来。
狄仁杰几人见韩忠义手按胸口,弯着腰使劲咳嗽,青筋都暴了出来。
感觉右眼皮一直在抖,眼睛酸酸的,我……我要死了吗?
生与死的界限,就这么一瞬间啊……
韩忠义突然尖声狂笑了起来,连马上三人都唬了一跳。
那道人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韩忠义反应会这么激烈,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狄仁杰叫道:“忠义!你怎么啦!”
其他几人也跟着叫。
韩忠义突然止住了笑,猛一扭头,双眼却望向别处,道:“有人在叫我?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几人明白,韩忠义已经彻底癫狂了。
那道人喝道:“行啦韩忠义!你别装疯卖傻了!怕死就跪下认个错,你道爷爷或许会饶你一命!”
韩忠义一听,手舞足蹈叫道:“你道爷爷是我!啊……!”突然双手抱头,看着湖面上的冰道:“我……我是谁?”
那大汉喝道:“你是韩忠义!跟你主子狄仁杰一块儿滥杀无辜,害死了前任远刺史,还奸杀了他夫人的狗贼!”
韩忠义缓缓转过头去,微笑道:“我没有。”
突然耳朵里发出巨响,吓得他赶忙向前一扑,趴倒在地,双手狠抓地上的冰雪,一面尖声狂叫。
狄仁杰几人都忙去扶他,大声乱劝。
韩忠义满面泪痕哭道:“不要,不要,你不要啊……”又一脸茫然颤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让我受苦了……”
狄仁杰叫道:“忠义!你别胡思乱想了!”
韩忠义望着他含泪苦笑道:“我没有胡思乱想,这都是真的……”
狄仁杰也含泪道:“什么是真的?”
韩忠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突然指着远处叫道:“你别敲哦,你别敲哦!你不要烦我,我不想听你的声音!”霍地跳起身来,斜眼看着那道人道:“我韩忠义武功高强,我不怕你!”大叫一声,运起十足内力,双手向他击去。
不料使出了这平生武功之极致,竟连空中落下的雪花都没有改变方向。
韩忠义大吃一惊,又是几掌击去,却仍无丝毫反应。
那道人见了哼哼冷笑,大汉见了摇了摇头,书生见了愣了一愣。
狄仁杰几人一见却是全都呆住了,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韩忠义也呆了,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着的双手,又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道:“我武功没了,我武功没了……”
狄仁杰道:“忠义,你别多想……”
另外几人也正待安慰几句,却见韩忠义早已倒了下来,不省人事了。
原来适才韩忠义癫狂之际,鹃儿便瞪着眼发呆。
这时见他倒下了,自己方清醒了过来。
可顷刻之间,脑海中却浮现出了许许多多可怕的画面,而最近的便是竹林之夜的生离死别。
平生的种种遭遇仿佛利刃般刺痛着她的内心,令她恐惧、绝望。
她含着泪水,抬头看了看刺眼的日光。
她感到很温暖,可这种温暖的感觉却只令她更加的迷茫。
她觉得这一缕缕阳光实在是太美好了,就连空中缓缓飘落的一片片雪花都是那么的美丽。
她想:“我根本就不配享有这些。”
不论是亲情、友情、爱情,人世间的一切美好,它们都不属于我。
可是这些我偏偏都得到了,而且我还能照到太阳啊。
我不配,我不配呀……
为什么这世界这么美好,而我选择看到的却是黑暗呢?
但凡我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光明,就像照亮世界的太阳一样,我又怎么会感到痛苦呢?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
我困了在当中,无法解脱呀……
狄仁杰几人见鹃儿一面笑,一面来回扇自己耳光,都大吃一惊,忙来阻止。
几人越阻止,鹃儿便咬牙切齿的扇得愈加厉害,一面笑得更大声了。到后来直变作了狂笑,用指甲在自己脸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几人使劲掰开了她的手,不让她再抓,她便尖声狂叫,又恶狠狠地瞪着几人喘气。
胡乐、洪辉二人哭劝,叫得比谁都大声。
一时鹃儿也昏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马上三人见了,都互看一眼,也均感惊异。
那道人冷笑着摇了摇头,道:“唉呀,看来你们作恶太多,上天都报应了。要是再倒下一两个,也就用不着我们动手了。”
胡乐指着怒叫:“你闭嘴!王八蛋!他妈的……”又哭道:“我们做错了什么,那么多人恨我们……”
洪辉哭道:“哥,你不用哭!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狄宁也叫:“对,我们没有做错!”
马肃也叫:“我们没错!”
梅四儿见韩忠义都已经倒下了,且接下来的胜负也还未知,不敢叫太大声,咽了口唾沫,只颤抖着轻轻说道:“我们……没错……”
胡乐喝道:“姓梅的!你干吗抖!”
梅四儿抖道:“我……我没有抖……”
洪辉喝道:“姓梅的!你怕了就给我滚!”
梅四儿怕道:“我……我没有怕……”
那道人哼哼冷笑,道:“狄仁杰,你是跪下磕头认个错呢,还是去鬼门关走一趟?”
胡乐叫骂:“我们认你妈了个屁错!”
那大汉喝道:“你们就是不认是不是!”
洪辉叫道:“没错就是没错!有错我们自然会去认,可现在我们就没有错,你们到底要我们认什么!”
那大汉大喝:“要你们认错!”
这一声振聋发聩,附带内劲,几人感到耳膜都要穿孔了。
狄仁杰脑袋一阵晕眩,直接坐倒在地。
胡乐左手扶起狄仁杰,右手按着自己脑袋道:“哎哟妈呀,狮吼功啊……”
那大汉大笑数声,道:“不是狮吼功,是‘史吼功’!”
胡乐道:“妈呀,你的‘屎吼功’好臭啊!”
那大汉怒道:“不是那个‘屎’,是历史的‘史’!”又自我介绍道:“我名儿叫史不放,因为我妈生我生得很艰难,就说我死也不肯放手,于是就起名儿叫做史不放!”
胡乐道:“那你都生出来了,怎么现在还是死也不放过我们呀。”
史不放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史不放这辈子都死也不放,岂止出生呢!”
胡乐跌足道:“唉呀那咱倒霉咯!”
史不放道:“苍蝇不钻没缝蛋儿!你们要没点儿问题,咱们干吗要找上你们呀?”
洪辉哼道:“我们是没问题啊,可你们不也照样找上了吗?”
史不放喝道:“就是因为你们有问题,所以咱们才找上的!”
那书生道:“既然二哥都自我介绍了,那小弟也来一个。这个,小生薛文,微末出身,苦读十年寒窗。此次本待赴京赶考,途中却因事阻滞,便无奈耽搁了。所幸于饭馆之中,邂逅了二位兄长,既言谈投机,又一见如故,便义结金兰,拜为了兄弟……”
胡乐摆手道:“没人想听你自我介绍。”
史不放怒道:“肥矬!你怎地跟我三弟说话!”
那书生薛文道:“没事儿……”
梅四儿正担心要打起来,一听有人叫他,便忙抬头应道:“在在在。”
胡乐骂道:“你滚一边儿去!没人儿叫你!”
史不放道:“没人儿?没人儿在哪儿啊?”
胡乐骂道:“在你妈的肚子里!”
史不放道:“俺妈的肚子里?那不是我吗?”
胡乐骂道:“就是你!你就是没人儿!没人儿就不是个人儿!你就不是个人儿!你满意了吧!”
史不放怒道:“啊!你气死我啦!我要杀了你们!”
那道人一个手势制止道:“二弟,不要着急,先让三弟说完。”
薛文笑道:“剩下还是留给大哥来说吧。”
那道人“嗯”了一声,道:“好。贫道道号空虚……”
胡乐道:“嗐你都空虚了那还说个屁呀。”
史不放喝道:“肥矬!大哥说话儿了时候,你别他妈的插嘴!”
空虚道人冷笑一声,续道:“贫道此次下山,本也不愿多与俗事纠缠……”
胡乐道:“那你就滚回山上炼丹药去。”
空虚道人续道:“争奈半路,听说了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胡乐道:“那你就把耳朵闭上。”
狄仁杰断喝。
空虚道人见了,微微点头,“嗯”了一声,又续道:“这件骇人听闻之事,便是在江州刺史府发生的命案。实不相瞒,两位被害人,都曾经接待过贫道。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来到江州境内,身上的盘费用尽,自然就来到了刺史府……”
胡乐道:“讨饭?”
空虚道人冷笑两声,道:“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当时远刺史还有他的夫人,他们见我是修道的,便客客气气地留我下来,款待我饱食了一顿,又给了我盘缠。就这样,我一路便顺顺当当地走完了。”
狄仁杰点头道:“我明白了,道长是为了报答远刺史和他夫人的一饭之恩。”
空虚道人朗声道:“不错!贫道自来恩怨分明,既然不能再报恩了,那也必须要为他们报仇!然即便我并不认识他们,这个公道,我也照样要为他们讨回来!我虽是修道之人,不欲多管俗事,可也并非遇到不公而袖手旁观者!能下此毒手的无耻之徒,不应活在人世!所以我不为别的,就为了我心中尚存的那一点良知,我也要管!”
史不放、薛文听了,一齐叫好。
空虚道人三人却随即一怔:原来狄仁杰、洪辉二人也跟着一齐叫好了。
史不放道:“你们叫什么好啊?”
胡乐也道:“是啊,你们叫什么好啊?”
狄仁杰道:“道长的慷慨之言,真令狄某敬佩。因此不由得不叫好。”
洪辉道:“是啊,大丈夫就当如道长这般,恩怨分明!”
空虚道人听了,微一眯眼,道:“你们难道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刚才说的那下毒手的无耻之徒,指的就是你们。”
洪辉道:“我们当然听懂了!我们也正是知道那下毒手的并非我们,所以我们才敢坦然无惧地叫好。我们愿意与道长一同抓到那个真凶。”
空虚道人又眯了眯眼,道:“整个江州城的人都看到了你狄仁杰还有韩忠义站在杀人现场,而且就站在那位可怜的夫人的尸首旁。”顿了一顿,又望着远处缓缓道:“贫道当年虽与她只有过一面之缘,只知道,她姓秦。可就在那一顿饭的功夫里面,她的真诚、善良,甚至是她外表的美丽,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贫道这辈子也并非没见过女人,可这位秦夫人……她很特别。她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哪,可为什么却会落得如此下场呢?”说着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
狄仁杰听他这么一说,不觉又想起了年轻时的秦夫人……
不,那时候是……秦小姐。
记得当时自己也还年轻,正与远刺史……
远靖兄一同前往应试的路上。
这日正行间,天上忽然下起了雨,二人便跑到路旁一个亭子里去避雨。
不料这时亭子里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青衫女子正倚着栏杆坐着,手中拿着本书。
旁边站着一个小丫鬟,瞥见了狄仁杰二人淋成落汤鸡的样子,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青衫女子笑道:“傻丫头,你笑什么?”
丫鬟朝二人一指,忍笑道:“小姐,你看这两个呆子。”
这时狄仁杰、远靖二人看到了那青衫女子的侧脸,确实已经呆了。
狄仁杰忽然察觉这样盯着人家看不好,遂连忙转过了身去,一面用手臂碰碰远靖,意思叫他也自重些。
远靖却仍是瞪瞪的,无法再将视线从那青衫女子身上移开了。
那青衫女子这才发现有人,倒唬了一跳,轻轻“啊”了一声,忙回过了头。
那丫鬟轻轻哼了一声,看着二人道:“你们两个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家小姐,也不臊得慌!看你们也是读书人的模样儿,怎么这么失礼!”说着翘起嘴来。
远靖这才清醒,道:“我……我……”
那丫鬟见了,又是扑哧一笑。
狄仁杰忙施礼道:“得罪二位姑娘了。我们二人乃行路之人,因骤降大雨,便来此暂避。不料竟冒犯了二位,还望见谅。”
那青衫女子早羞红了脸,用书挡住侧面,并不望向狄仁杰二人,只轻声说道:“公子多礼。小女子也是偶来闲坐,正与小婢媛儿共待雨停。便是素日也少有人来此,不承望雨天竟会有人来。”
远靖满面通红,手足无措。
狄仁杰笑着拍了拍他,又向那女子道:“哦,我们也没有料到。”
那丫鬟媛儿笑道:“你们怎么会没有料到?”
狄仁杰看了一眼远靖,轻轻一笑,道:“这个……应该是天意吧。”
媛儿又笑了,道:“果然是个书呆子,明明就是你们自己选择跑来的,还说是天意呢。”
那青衫女子脸更红了,从书上看了一眼媛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叫她别再说了。
媛儿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时雨渐渐小了,雨水沿着亭子的屋檐一滴滴地落下来。
狄仁杰望着远方葱郁的树木,绵延的群山,在雨后更显得苍翠欲滴。
远靖并未多说一句话,心里却盼着这场雨永远也不要停。
后来雨还是停了,两位女子行了个礼就准备走了。
狄仁杰还了个礼,远靖在旁却是一动不动,只呆看着那青衫女子的背影。
刚要下台阶,那青衫女子忽然轻轻一回眸,看了二人一眼。
媛儿扶着她,轻声笑道:“小姐,我们快走吧,夫人在家都等急了。”
那女子脸一红,忙回过头,跟丫鬟一起去了。
后来才知道,那青衫女子便是本地大户秦家的千金。
她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在狄仁杰的脑海中仍是历历在目。
就在不自觉要叫出口时,忽听得各种声音传来:
“老爷!你醒醒啊!”
“先生!你怎么啦!”
“狄公!狄公!”
“老爷,老爷。”
“阁……阁……阁老。”
“姓狄的!大哥问你话儿呢,你发什么呆!”
狄仁杰立时清醒了,喘息未定,迷惘地看了看四周。
只见胡乐几个正围在自己身旁乱嚷,马上三人一个正严肃地望向自己,一个正在朝自己吼叫,还一个皱着眉头发呆。
雪地上兀自躺着韩忠义、鹃儿两个。
胡乐道:“老爷,你咋发呆了?”
狄仁杰道:“过了多久了?”
胡乐笑道:“也就一眨眼功夫。”
狄仁杰道:“我怎么感觉过了好久啊。”
史不放道:“你做白日梦呢!”
洪辉道:“先生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
狄仁杰道:“是啊,好像就在眼前呢……”
空虚道人问道:“你想起了谁?”
狄仁杰含泪哽咽道:“她……”
空虚道人眯眼道:“谁?”
狄仁杰道:“秦……秦夫人……”
空虚道人道:“我听不太见。”
洪辉怒叫:“先生说‘秦夫人’!”
空虚道人怒喝:“那你为什么要杀她!”
狄仁杰大叫:“我没有!”一面流下泪来,又摇头哭道:“她是……她是我爱过的人……我……我怎么可能会去杀她……”
那书生薛文道:“真的不是你杀的?”
狄仁杰闭着眼缓缓摇头。
胡乐叹道:“唉呀,原来老爷……也爱过人哪。”
狄宁道:“能爱一个人多好啊。”
洪辉叫道:“好!当然好!”
空虚道人继续追问:“狄仁杰,你怎么证明不是你杀的?”
狄仁杰摇头道:“我没有办法证明。”
空虚道人哼哼几声,道:“那好,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夫人的被害现场?”
狄仁杰道:“是她叫我去的。”
空虚道人道:“她?你是说秦夫人?”
狄仁杰道:“对。”
空虚道人道:“哦,那她为什么叫你去啊?”
狄仁杰道:“因为远刺史被害了,她要跟我……见个面。”
空虚道人点头“嗯”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她要约你见面。这么说,秦夫人被害以前,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狄仁杰道:“是的,我跟忠义刚到江州的那一日,就已经跟她见过面了。”
空虚道人道:“然后次日她就被害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
空虚道人想了想,道:“这么算来,远刺史是在你到达江州前的两天被害的……”
狄仁杰忙道:“不,那是假消息。”
空虚道人道:“什么假消息?”
狄仁杰道:“那是秦夫人和几个官吏商议过后,为了避免城中动乱,故意传递出去的假消息。远刺史实则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了。”
空虚道人道:“哦?远刺史难道不是被你两天前杀害的吗?”
狄仁杰道:“两天前我还没有到江州。”
空虚道人道:“那你在哪儿?”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扶着小半块桅杆,漂流在浔阳江上。”
胡乐、狄宁、马肃齐道:“这我们可以作证,当时我们船沉了,我们几个扶着另一半桅杆。”
空虚道人听了哼哼冷笑。
史不放喝道:“简直就是放他妈的屁!”
洪辉喝道:“我放你妈的屁!怎么了!”
史不放喝道:“胡说八道!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胡乐喝道:“你他妈的能找上我们,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巧合!”
史不放喝道:“我们就找到啦!”
胡乐喝道:“所以很巧!”
狄仁杰道:“你们既相信江州百姓所传,远刺史死于我到来的两天之前,却又为何不信他是因得暴病身亡?这难道不同样是百姓所传吗?”
空虚道人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秦夫人是在害你,所以才故意传出了这个谣言?”
狄仁杰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空虚道人道:“那为什么你到来的第二天秦夫人就被害了呢?”
狄仁杰叫道:“我不知道!”
空虚道人道:“而且你就出现在杀人现场。”
狄仁杰摇头。
空虚道人哼了一声道:“正是因为你爱她,而你又得不到她,所以你不但恨她,你也恨她的丈夫。”
狄仁杰指着大叫:“你血口喷人!”突然感到头痛欲裂,几欲昏厥,几人赶忙扶住。
史不放哈哈大笑道:“姓狄的恼羞成怒啦!”
狄仁杰喘着粗气,眼睛含泪。
空虚道人道:“你因为嫉恨得到她的那个人,也就是她的丈夫远刺史,所以你就先行对他下了毒手,而后又对这位可怜的夫人施暴。这时候你所谓的爱转成了恨,便持刀杀害了她……”
狄仁杰听得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大声狂叫了起来。
洪辉几人都疯也似的指着那道人乱骂。
史不放叫道:“大哥!不用多说了!姓狄的就是凶手,咱剁了完事儿!”
突然眼前一片金光闪闪迷住了视线。
原来是洪辉抱了个满怀的雪,向马上三人直抛了过来。
空虚道人只微一侧脸,史不放、薛文二人倒唬了一跳,“哎呀”叫了声。
洪辉又是一大把雪朝三人抛来,一面叫道:“你们快走!”
狄仁杰定了定神,叫道:“带上忠义、鹃儿,我们快走!”
胡乐道:“老爷,走哪儿?”
狄仁杰叫道:“过湖!”
忽听得一声大喝如雷,伴随着铁链撞击之声,又一声惨叫,一人倒了下去。
竟是史不放猛挥腕上铁链,瞬即击中了洪辉面门。
狄仁杰几人见他倒在了雪地里,满面鲜血,都“小辉”“兄弟”的乱叫。
正待去扶,只听得当啷啷之声,那铁链附带内劲再度横扫将来。
梅四儿双手抱头满地打滚,胡乐踉跄脚步不稳,狄宁敏捷仰身一避,马肃趁势借力打力,狄仁杰自拖着韩忠义。
此时马肃因肚饥,功力亦大减,却只是利用敌人攻来的力道回击,因此四两拨千斤,反将铁链所击方位改向了攻者自己。
眼见附着史不放外加马肃二人内劲的铁链就要打着马上三人,史不放、薛文都“哎哟”一叫,无奈力道太大,无法半路收住。
那空虚道人只袍袖一抖,自上向下击去,掌中也只微附内劲,便将铁链狠摔在了地上。
原来那铁链的一切力道尽在横向,道人便攻以竖向,遂轻而易举地压下了劲力。
那史不放、薛文呆了呆,随即叫好。
空虚道人道:“别弄死了,活捉。”说着与史不放一齐跃下马来。
狄仁杰几人这时都准备向湖面上奔去,一面拖着昏迷不醒的韩忠义、鹃儿、洪辉三人。
不料才刚退到了湖面上一步,狄仁杰、胡乐、梅四儿三人便一齐滑倒。
狄仁杰大叫一声,感到剧痛,已然骨折了。
胡乐倒没摔痛,忙爬了过去,扶着狄仁杰,惊道:“老爷,你……你死了?”
狄仁杰双手按腿,皱眉道:“没有……但快了。”又瞪着几人叫:“快走啊!”
梅四儿跪在冰上,浑身颤抖道:“阁……阁老,我们……我们完蛋了……”
胡乐瞪眼骂道:“完你妈的蛋!还不快拖着人儿走啊!”
梅四儿道:“人手不够啊!”
胡乐叫道:“狄宁!你也来!”
马肃道:“你去,我来掩护。”
狄宁过来道:“老爷怎么样?”
狄仁杰喘道:“我没事,你们快拖着人走。”
空虚道人早抽出长剑,白光闪动,耀眼生辉,纵身一跃,剑气横扫将来。
胡乐回头一见,大叫:“哎呀完啦!”
不料空虚道人的剑气直甩到了几人面前的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裂开一条大缝,中间都是流动的湖水,跨不过去了。
梅四儿差点踩了下去,忙收回脚,又滑了一跤,吓得大哭了起来。
胡乐还以为死定了,这会儿笑道:“臭道士砍歪了!”
狄宁道:“他故意的。”
史不放哈哈大笑道:“看你们往哪儿跑!”
狄仁杰叫道:“我们绕道!”
几人就欲从旁边的冰上行去,空虚道人又是一剑斜面挥来,被马肃连忙借力打力,力道疾转,在二人之间的冰面上划出了一长条裂痕。
空虚道人一惊,明知遇到劲敌,须先对付了他,再抓狄仁杰几个。
遂猛地直刺冰面上刚划出的缝隙,剑气到处,约有一丈长的坚冰登时弹了起来,冷水四溅。
空虚道人早一掌凌空击去,那坚冰便附带内劲直扑向马肃,被他双掌回击,腾空裂成了无数冰块,仿若暗器一般袭将来。
史不放大喝一声,震耳欲聋,冰块来速登时变缓,更把狄仁杰几人摔了一跤。
胡乐这么一跌,全身的重量正好压在了狄仁杰的骨折处,痛得他一声惨呼,几乎昏了过去。
胡乐忙叫:“哎哟!压到老爷了!”
忙欲起身,脚下一滑,又摔了下去,狄仁杰叫苦连天。
史不放猛挥铁链,打得冰块到处飞溅,正好飞到了胡乐头上。
胡乐刚搀起狄仁杰,突然脑勺一痛,“哎哟”一声,脚底一滑,整个人又压倒了狄仁杰。
空虚道人、史不放二人皆是高手,马肃一个人实难支撑,渐感力竭。
忽然想到马上那书生薛文,似是不会武功者。
不过他也许是深藏不露……
没法了,只能试一试。
遂连忙抓起一把雪,捏成一小团雪球,附有内劲,朝他掷去,一面挡掉向自己攻来的招。
原来那书生真就不会武功,一中雪球,立时滚了下马,摔在地上。
空虚道人、史不放二人吃了一惊,没想到马肃会突然去袭击他们三弟。
一不留神,马肃早飞也似的奔了来,一把抓住了薛文的衣襟,另一只手掐住了他脖子,喝道:“你们退后!不然我杀了他!”
狄宁道:“有人质了!”
胡乐道:“原来这老三不会武功啊。”
狄仁杰叫道:“我们快走!”
空虚道人两个见三弟在他手中,也不敢妄动,只好放他去,叫道:“你们要是敢伤害了三弟,你们就死定了!”
那薛文竟也呆住了,只任由马肃将自己带走。
马肃带着他过来道:“狄公,我们有人质在手,倒也不怕他们。”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让他自己走吧。”
马肃遂放开他,威胁道:“你要是敢跑,立刻就杀了你。”
薛文道:“小生不跑。”
狄仁杰道:“走吧。”
几人有的拖着人,有的被人拖,有的扶着人,有的被人扶,有的在滑冰,有的在滑倒,一齐朝湖的对岸走去。
史不放顿足道:“哎呀!怎么办啊大哥!”
空虚道人道:“他们虽暂时还不敢害三弟,可他们到底怎么想,我也说不准。”看着史不放道:“我们须设法营救。”
狄仁杰几人这时走在湖面上,因行不惯这冰路,每走几步便滑一跤,都摔得浑身疼痛,倒是那昏迷的三人要好受些。
狄仁杰虽右腿骨折,一瘸一拐的都不曾摔,倒是那扶着他的胡乐不停地在摔,害得他也得跟着一齐摔,又痛又气,直欲流泪。
狄宁一面拖着鹃儿,一面道:“胡乐是内奸。”
胡乐道:“呀,连你都这么说!”
马肃一面拖着韩忠义,一面道:“我也这么觉得。”
梅四儿知道如今几人当中就数马肃武功最高。
这时听他都这么说了,且自己又总被姓胡的欺负,遂连忙附和道:“肯定是!”
胡乐叫道:“你们什么意思!”
薛文都忍不住插口道:“狄大人都快被你给摔死了。”
胡乐叫道:“哪里摔死了!哪里摔死了!”
不料正说着,脚下突然正好踩到了湖面上那最薄的一块冰,整个碎了开来。
胡乐唬了一跳,“哎哟”一声,赶忙松开了狄仁杰。
狄仁杰不防,没收住脚,右腿立时狠攧了一下,直痛入骨髓,整个人又随着薄冰沉了下去。
另外几人大惊,赶忙来救,这里梅四儿又踩着了另一块薄冰,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了洪辉。
那冰甚滑,梅四儿这么猛一松手,洪辉整个人便直滑了过来,摔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那里胡乐几个忙将狄仁杰拉了上来,见他浑身湿透,冰冷打战,将骨折之痛都忘了。
这里梅四儿坐倒在冰上,吓得动弹不得,倒是薛文赶忙跑了过来拉住洪辉双腿,这才没有整个下沉。
无奈薛文力气却不大,不但没有拉上来,自己也快跟着掉了下去,忙大叫:“何人救助!”
马肃、狄宁刚救起狄仁杰便忙赶了过来,一面谢过了薛文,跟着他一齐使劲拉。
突然胡乐也冲了来,却被地上的梅四儿绊了一跤,直滚到了马肃几人身上。
马肃几人本来都快将人拉上来了,突然后背被他猛地一撞,全都一齐摔到了水里。
狄仁杰一见大惊,连忙爬了来,伸手拉住狄宁。
狄宁一只手被狄仁杰拉着,另一只手在水中拉着薛文。
薛文一只手被狄宁拉着,另一只手拉着刚被冰水浸醒的洪辉。
薛文暗叹:“这几位可怜人岂是犯案之人的样子?他们能生存至今,实乃古往今来第一奇事……”
马肃这时一手抓冰,一手拉着胡乐。
胡乐在水中,忽见洪辉在自己下头,便忙要开口说话,却只饮进了几口冰水。
洪辉见胡乐在自己上头,也要开口说话,遂与其共饮。
狄宁气得大叫:“胡内奸要害人!”
马肃也叫:“姓胡者非内奸而何!”
胡乐刚喝完冰水,听二人这么说,气得抬头骂人,于是又喝进了几口。
狄仁杰也快抓不住了,回头叫:“梅四儿,快来帮忙!”
梅四儿一听,忙“哦”了一声,就要去,忽想:“我这时若不管他们,他们就必死无疑,那我便可一走了之,又何须再跟着他们受苦?”因此犹豫了。
狄宁、马肃骂他:“胆小鬼!”
梅四儿一听,怕救了他们以后,他们反来加害自己,于是唬得更不敢救了。
一片叫嚷中,韩忠义突然醒了来,一见了这场面,虽不知是什么情况,却也大吃一惊,叫道:“大人!”
狄仁杰几人都叫:“快来救命!”
梅四儿见韩忠义醒了,忙叫:“韩将军!我们一齐救人!”说着忙去拉马肃,被他一头撞到吐血。
韩忠义虽吃了一惊,却也无暇多问,忙跟着去拉。
他虽内功全失,然外功尚在,一下子便将双方都拉了上来。
诸人被冰水泡了个半死,又抖又喘,许久方渐平复。
都忙向韩忠义道谢。
韩忠义道:“没事儿。”
几人一听“梅四儿”都大怒。
胡乐冲过来就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骂道:“你个狗玩意儿想害我们呀!”
梅四儿手按着脸哭道:“这也不能都怪我呀,是你先推他们下去的!”
几人一想,这也确是事实,遂也不好只怪他的。
胡乐怒道:“你还怪我!”
狄仁杰道:“算啦,都没事儿就好。”
胡乐大叫:“都‘梅四儿’就好!”
梅四儿双手掩面,没脸见人。
狄仁杰忙向薛文作揖道谢,薛文还了个礼。
狄仁杰又问他为何相救。
他叹道:“不好说,不好说。”
几人悄悄告诉了韩忠义、洪辉薛文是“人质”的事,二人这才明白,一齐点头。
韩忠义还纳闷:“我韩忠义武功如此高强,又何需人质呢?”
如今除了鹃儿尚未醒转,也只有狄仁杰因骨折行走不便,几人遂轮流背着他们走。
在湖面上又行了半日,几人总算是到达了对岸。
可这时放眼望去,尽是深厚的冰雪,堆积了有将及三尺多高,根本就无路可寻。
几人在一片白茫茫中都呆住了,如今是进退两难。
胡乐自是埋怨个不休,说狄仁杰“料事如神”。
狄仁杰本就腿痛心烦,听他这么一讥讽,顿时感到一阵难受,不由得哭了出来。
几人都“胡内奸”的乱骂。
薛文叹道:“罪过,罪过。施主得一管家若此,实是前世业障太重,致使今生该遭此报。”
几人都骂道:“你他妈是和尚还是书生?”
薛文道:“儒释道本是一家,又何须分什么彼此?吾大哥乃道士,二哥乃和尚……”
几人惊道:“等等!你那二哥……是‘和尚’?”
薛文道:“正是。”
几人目瞪口呆道:“就那样还是和尚呢!”
薛文道:“那样是哪样?和尚又是哪样?众生本无分别。那样即是和尚,和尚即是那样。”
几人道:“而且他也不是个光头啊,怎么就是和尚了?”
薛文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在心里,不在头上。”
几人遂踏着冰雪,极其艰难的硬给走出了一条道来。
中途好几次陷入雪中动不得了,几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直至天黑,方各自半死不活的上到了山顶的疏林中。
几人虽累,可这时看到了树木,都心花怒放,一齐抱住大树就啃。
狄仁杰牙齿本就松动,可这时实在是太饿了,竟没有注意,只使劲一啃,突然就感到了嘴里一阵剧痛,不由得惨呼一声。
原来狄仁杰竟把一颗门牙给崩掉了,满口鲜血直流。
狄仁杰痛得把头向前一撞,在树上猛地一磕,整个人向后就倒。
几人都大吃一惊,有的咬到了舌头,有的咬到了肉,有的脖子一扭,还有的摔了个跟斗。
都忙过来一看,只见狄仁杰满面鲜血,神情可怖。
几人一面乱叫,一面帮他擦血,见他一动也不动,似乎已经死了。
堆满了积雪的参天大树在黯淡的夜空下相互掩映,地上的雪光照亮了几人又哭又喊的神情,寂静之中回荡着几个悲惨的声音,被寒风一吹,更添凄凉。
薛文过来道:“你们,让开一点,我来看看。”
几人都喊:“滚!”
薛文道:“唉呀,滚不得。小生是人,不是球。”
洪辉哭道:“你有没有办法救救先生!”
薛文道:“我试试。”
几人遂让道。
薛文忙走了来,蹲下身,帮狄仁杰把脉。
胡乐道:“哟,你还会把脉呢。”
薛文又换另一只手,道:“我读过一些医书,略知一二。”
一时说道:“无妨,只是昏了过去。”
便使劲按了按狄仁杰虎口,又用力掐了掐他的人中。
只见狄仁杰眼皮一动,张了开来,果真苏醒了。
几人大喜,都忙称谢。
薛文笑道:“举手之劳。”
狄仁杰感到嘴里门牙缺失处兀自作痛,被几人扶着坐了起来,知道为薛文所救,便忙向他道谢。
这么一来,几人早将疲惫和饥饿忘到爪哇国去了。
狄仁杰道:“你叫……薛文?”
薛文道:“是。”
狄仁杰道:“你的两位结义兄长想要杀我,你为什么反倒救我呢?”
薛文道:“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三人之所以结义,就是为了要替远刺史和他夫人报仇。而我们几个对于你是凶手这件事更是深信不疑,因此不远千里来寻,自然就是为了要来杀你。可我今天见到了你以后……我感觉你不像是那种坏人。”
几人听了笑道:“这不又说到‘感觉’了。”
狄仁杰道:“那你……相不相信我?”
薛文道:“我也不知道。”
狄仁杰点点头,又看着他道:“谢谢你。”
薛文苦笑了一下,道:“没事儿。”
胡乐听了,东张西望道:“啊?这儿有狗吗?”
薛文道:“什么?”
胡乐道:“狗啊。”
薛文道:“狗?没有吧。”
胡乐道:“没有狗?那你干吗叫狗的名儿啊?”
薛文道:“什么狗的名儿?”
胡乐道:“你不是才说‘梅四儿’吗?‘梅四儿’不是一条狗吗?”
几人这才听明白,都忙劝他别再说了。
梅四儿也只好忍气吞声。
狄仁杰问薛文:“你此次进京赶考,也是因为远刺史之事而耽搁了?”
薛文道:“哦不,是因为……我当时身上盘费用尽了。”
狄仁杰“哦”了一声,叹道:“又是钱的事啊。”遂从包裹中取出最后的碎银子来,递给薛文道:“你拿着,到时候路上用。现在进京还来得及,休要错过了会试。你若信得过狄某,那你明天早上就走吧。希望你考中了以后,能做个好官。就算不做官,那也要做个好人。一个人只要心地善良,就没有不成的。”
适才狄仁杰拿出了剩下的所有盘费,其余几人不但没有惊讶,反而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就连极在乎盘缠的胡乐也点头道:“不要辜负了咱老爷的一番心意。”
薛文先是一怔,又忙道:“这是你们的盘费,我不能收。”
见他坚决不受,狄仁杰只点了点头,道:“明天再说,我们先睡吧。”
几人遂都倚树而眠。
次日一早,阳光灿烂。
薛文睁眼醒了来,却不见了狄仁杰一行。
只觉自己身旁的雪地上闪闪发亮。
低头一看,除了那冰面的反光,还放着几两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