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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亡 ...

  •   “ 叮呤呤……”
      电话响了,我不由得尖叫了一声,弹簧般的坐了起来,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咚咚咚地又跳了起来。
      犹豫了一会儿,我用颤抖的手提起了电话,虚弱的“喂”了一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我的声音吗?
      电话那头是一片嘈杂,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多多吗?婆婆走了……她的病你也知道。明天,你明天回来一趟吧。”
      是爸爸的声音吗?怎么听起来如此的陌生?婆婆走了,什么意思?

      我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了。
      四周仍是一片漆黑,静得有些可怕。

      似乎还未从一个梦中醒来,又一个噩梦将我包围。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恍惚地重复着一句话-----“婆婆走了”。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一张婴儿的脸,慢慢地与我的脸重合,幻化成一张带血的脸——姐姐的脸。
      爸爸从未告诉我我有一个如此可怜的姐姐,是婆婆告诉我的;可是婆婆呢?她走了,我的婆婆走了。
      “叮呤呤呤……”电话又响起了,刺耳的声音仿佛是魔鬼在狞笑。
      我提起电话,却发现仿佛有东西哽在我的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的舌头随着嘴唇颤抖着,但是挤不出一个字。
      “喂,小远,在干吗呢?有没有想我?”
      是翔吗?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喂?是小远吗?你怎么不说话?是我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了。
      “翔”
      我耗了好大的力气,控制住抖个不停的嘴唇,沙哑地轻轻应了一声,随即眼泪卟嗒卟嗒的开始往下掉。
      “你怎么了,小远?发生什么事了?”
      “我——”
      “你快说啊,告诉我你出什么事了?”翔的声音提高了许多,急促而焦急。
      “我梦见姐姐了,她被人欺负,满脸都是血……我救不了她。我好害怕啊,翔,这屋里有鬼……”
      我一股劲的说,一股劲的哭,到最后眼泪哽在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
      “别,别哭,你先别哭,小远!那是个梦啊,都结束……”
      “真的,我看见她了!……我的婆婆也死了,都死了,全都不要我了……”
      我哽咽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叭嗒叭嗒的滴到被子上,湿漉漉的。
      已经听不清翔在那头说些什么了。

      后来我挂断了电话,坐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把头搁在膝盖上,胸口剧烈的起伏。不知道过了好久,我的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
      我把床头灯打开,淡紫色的光把我瘦小的身体在墙上投下一个大得可怕的黑影。我伸手取过一面镜子,用颤抖的手移到眼前。忽然有了一种想看看自己的奇怪念头。我闭上眼,再慢慢的睁开,一刹那间,又有了尖叫的冲动。
      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张惨白得如同死人的脸,头发零乱,眼睛大而无神,几行由眼角滴到下颌的泪痕仍清晰可见。
      “姐姐?”我听见自己轻轻叫了一声。
      “多多。”
      “你在哪儿呢?”
      “我就在你身边啊。”
      “姐,我好怕,我看见你被坏人欺负。”
      “别怕,傻孩子。”
      “我想你,我要去找你!”
      “上哪儿找啊?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啊。我看见婆婆了,她在叫我,我要上她那儿去了。”
      “别去,姐,别离开我!”
      我手一松,镜子“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碎成几大块,在黑暗中发出巨大而恐怖的声音。
      淡紫色的光线将我紧紧的裹住,我望着墙上晃动着自己的影子。

      天,在不知不觉中亮了。头仍然痛得厉害,定了定神,我拔通了寝室的电话。
      “喂”睡意朦胧的声音里听起来有几分抱怨。我猜应该是晓菲。
      “我是韩茜,今天的课我不上了,帮我请个假,谢谢。”我轻轻的说,然后没等她说话便“叭”的一声挂断了。
      没有吃早饭,胃里空荡荡的,但仍有一种恶心得想吐的感觉,我找出来一件黑色的毛衣,很早便去了婆婆家,也就是爸爸的家,那个我住了18年的家,如果可以确切的称之为“我的家”的话。

      爸爸已经找到工作,在一家室内装饰公司打小工,每个月有六百多块钱,加上婆婆还有自己的退休金,家里的情况应该比以前好得多了。真是奇怪,我原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到这儿过了,但感觉上它离我仍是很近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丝的亲切。虽然它给我留下的印象里最深的也只是那一件件带有血迹的蓝色,黑色,灰色的衣服。
      在跨进小院的那一个瞬间,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把我撞回了从前,那死一般的,令我近乎绝望的寂静的从前。
      阿姨给我戴上白纱,雪白的布上有个鲜红的圆点,像是一滴洒在雪地里的血,耀眼得把我的心都刺痛了。
      我对自己轻轻的说:“婆婆走了。”
      我没有流泪;
      爸爸递给我一叠纸钱,我一张一张慢慢地将它撕开,淡黄色的纸渣随着每一次“哧啦”的沉闷声音,上下飞扬。
      我对自己轻轻的说:“婆婆走了。”
      仍然没有流泪;
      我跪在婆婆的灵前,默默地将一张张撕好的纸钱轻轻放在面前的火盆里,一下一下,每次一张。红的火烧得很旺,产生的热气将纸钱轻轻托起,它们在半空中飞扬着,迟迟不肯落进脚下万劫不复的火海里。短暂的生命啊,即使像这纸钱一般的卑贱,也不肯放过一丝一毫求生的希望。
      我还是没有流泪。
      我抬起头,婆婆的遗像就挂在对面的墙上,深黑色的像框框住了曾经熟悉的脸。这应该是婆婆很早很早的相片了吧。她的脸庞看起来还很圆润,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脸上也没有我从小便熟悉的忧郁。她是多么的慈祥,多么的满足,仿佛生活中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完美的,再没有任何的遗憾和苛求。
      然而我知道这并不是她所经历的事实。
      脸上冰冰凉凉的。无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间小小的灵棚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独自跪在婆婆的灵前。
      我真是个混蛋。
      你这没有良心的东西!你忘了谁在深夜的灯下戴着老花眼镜一针一线地给你补衣服;你忘了每次打架打得遍体磷伤地回来是谁给你涂的红药水;你忘了是谁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你做早饭;你甚至忘了是谁唯一记得你的生日,给你煮鸡蛋吃!
      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你竟然可以如此的无动于衷。
      我把头深深的埋进手里,不敢抬起头去看婆婆的眼睛。
      我可怜的婆婆啊!
      在我记忆里就只有她的无奈。
      她诅咒着抛下我们的妈妈,她念叨着没有出息的爸爸,她担心着古怪而暴躁的我,然而她也在很努力的维持着这个贫穷的家,努力地收集着每一个空酒瓶,每一张废报纸,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带我一起去废品收购站,然后欢喜地收好零零碎碎的小钞;她也会很温和的给我夹菜,添饭,做我最喜欢吃的番茄炒鸡蛋;每天早晨当我揉朦胧的睡眼来到“饭厅”时,那张油腻腻的大方桌上早就盛好了满满的一碗稀饭,旁边还有一碟泡菜,有时候是黄绿色的泡豇豆,有时候是嫩红嫩红的跳水萝卜,婆婆做的泡菜总是很好吃的;当然,如果头一天我们捡的酒瓶,纸箱卖了好价钱,我们的饭桌上也会出现小笼包子或是豆浆油条。我那时候总是特别的叛逆,总是埋着头吃自己的饭,总是不去理睬婆婆的絮絮叨叨。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意识到婆婆在慢慢地老去,正如我的个头在一个劲儿地往上窜。
      婆婆虽然对妈妈是极端地厌恶,但她对我是非常好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妈妈当初把我带走时婆婆老泪纵横的样子,她抓着我的手说,多多啊,不是婆婆不要你,而是我们家里确实没有钱啊,没钱供你上大学,以后你要乖乖的------

      我茫然地跪在那里,机械一般地从硕大的编织口袋里又摸出了一叠纸钱,一页一页地轻轻撕下来,一下一下地丢进火堆里。我看见土黄色的纸在火里挣扎,娇小孱弱的身体痛苦地扭曲,蜷缩,好像它和我一样的寒冷。然后火舌一卷,黄色的纸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薄如蝉翼的灰,却也始终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痛苦姿态。我冲它轻轻地叹了口气,那看似结实的身体便一下子碎成了千片万片,在空中飞扬着,叹息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热的,但也湿腻腻的味道,让我觉得全身的皮肤都绷得紧紧的。
      我想这便是婆婆的一生了,走完了,也走尽了,现在她飞走了。再过一天,她就会像这眼前的纸钱一般,灰飞湮灭。我觉得它走得太无情了,伸出手来想去挽留,可到头来却只换回满手的灰,碎得,比先前更厉害了。
      眼泪卟嗒卟嗒地往下掉,我用手背使劲地去擦。手上残留的纸钱的碎屑揉进了眼睛里,钻心地疼------
      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熄灭了。房间里突然变得好冷。爸爸他们都在楼下的小院坝里,那里有乐队,奏着几乎是欢快的乐曲,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更不绝于耳的是洗麻将的刺耳声音和人们或许是输了钱之后不情愿的骂骂咧咧。我缩在墙角里,抱着我的膝盖,头疼得要命,就像随时都有可能会裂开一样。我尽量地把自己缩得小些,更小些,坚持地认为这样做就不会再感觉到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也渐渐地黑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一阵从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将我惊醒。我慢慢地抬起头,是我的眼花了吗?我居然看见了翔。
      “小远,你还好吧?”翔向我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我动了动嘴唇,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带来喉咙火烧一般的疼痛。
      “你别说话了!” 翔赶紧说,他伸出一只手搁在我的额头上,又马上缩了回去,“天!你怎么这么冷啊?像冰块儿一样!不行,我去跟你爸说,我要先带你回去了。”,说着他站起了身。
      “不行!我要留在这里!” 我忍着嗓子的疼,扯了扯他的衣角,几乎是带着哭腔地说。
       翔盯着我看了会儿,“真拿你没办法。”说着他靠着我在地上做了下来,脱下他的外套,轻轻地围在我的身上,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冬天里的小兔子,“有没有好一点儿?”
       我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穿着白色的毛衣,很柔很软。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不,你不知道的,翔,你怎么可能会知道呢?我在心底轻轻地说。
       “还冷吗?把你的手给我。”

      翔的手并不大,手指白皙而修长,很像一双美女的手。但是每次我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时心里面都能感到格外的塌实和宁静。他握着我的手,一并放进了他外套的口袋里,非常的温暖,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薄荷香,这种味道几乎将我紧紧地包围,它是所熟悉的,是安全的。我在心里想。小屋里先前的霉味仿佛就突然间变淡了。 我觉得很累,就像是一个刚刚结束完长途跋涉的旅人。眼泪慢慢地干了,脸上紧绷得像有无数的小虫在轻轻地吮吸,我却懒得伸手去擦。抬头望了婆婆的遗像最后一眼,心里又是一阵难受。于是我赶紧又闭上了眼睛。
      “小远,我现在都有些后悔了,我不该跑去广州那么远而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的。是我不好。------。”翔絮絮叨叨地在我耳边说着。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摇摇头,动了动身子,“我想睡一会儿了。”
      “那你睡吧 。我不吵你就是了。”翔把围在我身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握紧了我的手。
      “你还是说话吧,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我闭着眼睛轻轻地说。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像细雨洒在天鹅绒上一样柔软。我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睡着。
      “翔。”
      “啊?”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不会有天堂啊?”
      “会有的,我想。”
      “那么你说婆婆能进得了天堂吗?”
      “会的,你不是说过她很爱你吗?”
      “那么你呢?翔,以后你肯定是能上天堂的,那时你就会离开我了。”
      “不会,小远。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会进天堂的,而我却进不去。那时候你还会再想起我吗?还会不会回来看我呢?”
      “我会的,傻孩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真的进了天堂,我也会在那里等你的,还会向好心的天使借一双翅膀飞回来看你。”
      “那要是我变老了,变丑了,连你也认不出我来了呢?”
      “我一定会认得出的,一定会 。”
      “翔,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啊,那我们就这样约好了------你看,姐姐来了------”

      姐姐缓缓地走了过来,头发束成一条马尾斜斜地垂在胸前。天蓝色的连衣裙上有着淡淡的、白色的树形暗花。她轻轻地牵起我的手,放进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冷,但手心却是温温的。
      “姐姐。”
      “多多,”她冲着我笑,“跟我来。”
      我站起了身来,把身上围着的外套脱了下来,轻轻地盖在了翔的身上。他好像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多可爱啊,就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我笑着望了他一眼,和姐姐一起来到了小院里搭建的灵棚。周围依然是热闹非凡,乐队早已经撤去了,打麻将的人却仍是兴致高昂。有人饿了,端来一碗小面吃得津津有味;有人大概是输了钱,站在一旁骂骂咧咧。
      婆婆孤独地躺在那儿,冰棺下面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生前她最痛恨别人打麻将,可是现在她也只有忍着了。
      我无助地望了姐姐一眼。
      “来,跪下。”姐姐牵着我的手在婆婆的灵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的膝盖本来是麻木的,突然这么一跪,像是有无数的针同时扎下去一样。
      “来,给婆婆磕头。”姐姐说着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多多,你也快磕。”
      我顺从地俯下身去。一下,两下,三下。最后我抬起头来时,四周的一切都不变样了,我正坐在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上,草是粉蓝粉蓝的,柔软而颀长,就像是牧羊犬身上的毛一样。蓝色的草原上散落着许许多多的绒布小熊。呀!这些不是我的小熊吗?我欣喜地跑了过去,想把它们都捡起来,却忽然被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了。我惊恐地回头——原来是姐姐,温柔地正对着我笑。
      “这是哪里啊?”
      “这儿是天堂啊。多多,我们一直都是住在这里的,你不记得了吗?”
      四周响起了华美的乐声,像无数的天使在纵情地歌唱。
      “你看,多多!婆婆在那里呢!”姐姐亲昵地捏了捏我的手,“不过你还不能去找她,你现在得睡一下,因为你太累了----”
      我于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淡淡的清香从远处传来,像是茉莉的味道。
      婆婆以前在窗户外面就种过茉莉花,还种得挺好呢。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在茉莉开花的时候把它们一朵一朵地掐下来,用白线一串,就成了手环,戴在手腕上面又香又白,好漂亮的。
      哟,不对,又好像不是茉莉,而是腊梅了。
      邻居家每次快过年的时候都会买好大的一束腊梅花。黄嫩娇小的花,沁人的香。
      每到腊月的时候,就有小贩背着老大老大的一箩筐腊梅走街窜巷地叫卖“腊梅花!又香又大把!”可是婆婆从来都没有买过,因为腊梅花开在快要过年的时候,价格怎么都不可能便宜,随便拿一把也要四、五块钱,买来放进花瓶里也就香那么几天,太不划算了。不过我真的很喜欢闻那种香香的味道。于是每次放学的时候,回来的路上如果看见前面有卖花的,我就会快步地跑上去,深深地吸上几口气;如果那小贩在我后面呢,听见他的吆喝声我就会故意放慢脚步,装作是在想事情的样子,耐心地等到他走到我的身边,再贪婪地嗅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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