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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拜别 ...

  •   自从那次受了点小伤回来,被陈达好一顿训,接下来一个月陈厌实去探西山可谓是慎之又慎,再没敢让自己受伤了。之前没看出来,那老头子发脾气可真够难缠的。

      这段时间他的生活规律许多,就是起床,帮母亲干活,去渡实楼附近修炼,隔两天去一次西山和万济堂,熬药。要不是陈奇又来找自己,他差点都忘了陈家其他人的存在。

      两人无非是些旧事重提,陈厌实还有闲心问起陈弘晟喜不喜欢之前的东西,陈奇压根不想和他多说话,给几块灵石,匆匆便走了。

      都跑二趟了,自然是喜欢,小孩子嘛,不稀奇。反正他也没有必要上赶着讨好小少爷,只要对方始终知道自己这个人还活着就行。讨厌私生子就随小少爷讨厌好了,能膈应几下最好,他还舒心呢!

      严春从房内出来,方才她见有人找儿子,稍稍回避了一下,“朗儿,刚才那是谁?”

      “族内堂兄弟,没什么事。”陈厌实说。

      “哦……”严春眼看着一条很多脚的虫子爬上儿子胸口,忍不住皱眉,努力无视,“你今日还要出去吗?”

      “嗯。一会该去换个药方抓药了。”

      陈厌实确实将那条山蛩虫留下了,收在玉牌里,随时可以出来。神奇的是这玩意从来不离开他左右,也不会发出山蛩虫特有的难闻气味,随便把玩一下这个美丽废物,又不妨碍什么,就稀里糊涂当宠物养着了呗。

      不入流,愚蠢,又没用的东西。

      他这两天总是莫名想到从前,不是前世努力当上叛徒坏种的从前,而是十到十二岁在陈家生活的那个从前。

      那个偷看演武堂、陈无极还有堂兄弟们练功玩耍的自己,在远处那么羡慕地看什么呢?陈厌实始终记得,却已经理解不了那时自己的想法了。

      而现在呢?他觉得是一种看将死之人的淡然,但也不全是。

      瞧不起?没那么淡,仇恨?也没那么深。

      算了,懒得去想。

      时间距离陈氏灭门还有将近一年半,他已经决定等严春病好了就送她回舅舅家。那个男人虽然没什么见识,待自己的妹妹倒是不赖。他终究是不可能回归平凡人生活的,与母亲早早分别,也防止自己相处久了舍不得。

      “小严公子,”为了帮他保密,庞大夫仍旧这样叫他,“你母亲近来可好?”

      “一切顺利。好久不见了,庞叔。”陈厌实笑。

      半个月前庞大夫说是去湖州参加济世会了,说人话就是一群人间大夫探讨交流的小组织,确实好久不见。他看起来精神焕发,想必也是一切顺意,陈厌实应和着恭维他几句。

      “哈哈哈!不错。”庞大夫笑得很开心,上手自己给他抓药,一边说,“你母亲状况好,我可是早就知道呢!”

      陈厌实配合他的卖关子,“怎么讲?”

      “你庞叔我啊,回程路上,在柳林村一个破庙里遇到高僧显灵了!他一见我便拜,我当时还奇怪,问及原因,他说他观我面色红润,头顶金光,拜我医者仁心又救人一命。你说说,神吧?我都没介绍自己是个大夫,他怎么一眼便看出这些?想起近来看过且病症危险的,也就只有你的母亲,对此我是深信不疑啊!”

      “确实神遇,想来那僧人看出您行善治病,功德匪浅,日后福泽绵延,才忍不住一拜。”

      吉祥话谁不爱听,大夫是开开心心地给他包药。陈厌实心里却还犯嘀咕,虽然大夫所提的是好兆头,但未免有些突兀……换句话说,他还真不信能有好事随便被自己碰上……

      到集市上去买天香楼的糕点,那门房看他都眼熟了,知道他要买什么样式,直接就夹红豆酥上称。

      不错,除了替陈奇跑腿,他自己其实也偶尔买些,带回去和严春一起吃。

      修真者需要提升至辟谷期才可以不进普通水米,这红豆酥是天香楼的招牌点心,口味极佳。之前没机会吃,现在还不多吃点,岂不是亏了?

      陈家的小孩真可怜,嘴馋想吃点心还得偷运进去,也难怪陈奇那么不喜欢他却仍然托自己帮忙。

      付完钱,他慢悠悠往回走,路上有遇见穿陈家家仆衣裳的人,不过对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方便得要死。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些人一辈子都不认得自己——才怪。

      没机会耀武扬威被别人奉若神明不等于他不想,陈厌实可不是什么淡泊名利的人。

      山蛩虫爬到他手腕上,他心念一动,令它回玉牌里,看着那块玉石由白慢慢变为烟粉色。陈达第一次看见这虫子的时候可嫌弃坏了,直说不相称,但怎么可能拗得过陈厌实,最后无奈同意,教他怎么将其收入玉牌。

      “给你起个名字吧?”他抚摸着玉上的陈达二字,自言自语道,“就叫——渡舟。”

      这小东西恐怕永远也不了解自己的名字居然还能与陈家先祖陈渡洲的名讳同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讽刺罢了。

      一个月后。初夏。雨。

      对于严春来说,快乐的日子总是来之不易。儿子十岁前跟着自己干活,虽每天待在一块儿,却因为忙碌或自己隐疾没有来得及好好陪伴。

      只有偶尔等到大雨来临,母子两个才得片刻空闲,抱着孩子看雨落屋檐消遣。

      进了陈家,尽管无人关照,这孩子却突然懂事能干得让人惊讶,甚至自食其力到找万济堂的大夫治好自己的病。她心疼,又骄傲,严朗是真的长大了,可靠了,可似乎也并不需要自己的照顾了。对于离别,她一直隐有所感。

      所以当那个日益成长的孩子告诉她,他准备去求家主放自己回去兄弟家时,她流着泪笑了。

      “母亲。您怎么了。”平稳的语气,陈厌实当然知道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严春伸手想摸儿子的脸,陈厌实看出来,当即顺从地在她身前跪坐。

      严春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流泪。随后把他抚摸,搂住,久久无言。

      长长地沉默。简陋的屋内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间杂几声鸟鸣,陈厌实有感于这个气氛,心中也不是滋味。可是离别终将要来,就算把母亲留下,一年半后陈家也不复存在,他不可能带着母亲去逢山。

      长痛不如短痛,早早散了,他才不会负担过重。

      所以,必须……

      没等他劝说,严春已然松开了他,神情中带着一种决绝。

      “去吧。”她只是这样说,连原因都没问。

      “嗯。”

      她选择无条件相信,他也就只简短地应声,然后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与陈无极在大堂相见,陈厌实直接开门见山,提出要送自己的母亲回家。

      陈无极眯眼,“嗯?什么原因?你近来……长进很大啊。”

      后半句的意思是看出陈厌实境界已经到了灵虚后期,语气着实惊讶。

      “母亲的身体不好,我已经可以顾全自己,不要人照看。何必留她在深宅后院空守陋室呢,您看?”

      “哼,空守陋室,”陈无极冷哼,“你娘就是这样教你说话的?见了我连父亲都不叫一声,开口便提要求,胆子不小。”

      “父亲。孩儿只是很久没见您了,请您原谅。”陈厌实皮笑肉不笑地喊了他一声。

      “陈达把你养得倒是还行,短短数月,境界提升居然比弘晟的速度还快。”

      “父亲过奖。”

      “过奖?别得意,也不过是灵虚而已。”

      他干脆把这两个字挂在话头前面,礼貌异常:“父亲教导得是。”

      “……”

      陈无极负手立在桌前,大堂之内只剩他两人,其余人方才全部被屏退,所以此刻他的架子相比人前要小一点。看这个私生子进步神速,是块好料,他有兴趣多讲两句。

      “陈厌实。你是不是对我心怀怨怼啊?”

      “父亲不论如何安排都自有原因,我怎敢如此。”

      “你也可以敢。呵,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不管你怎么想,你都是我陈无极的儿子,是我们越岐陈氏后人。不要觉得我亏待了你母子,你们的身份摆在那里,若我厚此薄彼,其他人会如何看我?我所奉行的,便是公平二字。”

      陈厌实点头,心下冷笑,不语。

      这边陈无极根本不关心他听进去没有,又啰嗦几句,道,“你长大就会懂了。”

      “父亲说得是。”陈厌实弯腰一拜,“孩儿谨记在心,还有——求您容我再问一次,我母亲能否可以回到乡下?”

      陈无极皱眉,仿佛连口头提起严春都不愿意,“……随她去吧。你今日便能送她出府,我自会与管家吩咐。”

      “谢父亲大人开恩。”

      “嗯,厌实,我不夸你,却该奖你。我准你和我说说想要点什么奖励,让那几个不争气的子弟好好看看。”

      陈厌实不假思索地说:“钱。我想要给我母亲一些银钱置办田地、修缮房屋,能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最好。”

      “……”陈无极听到这个要求显得非常不喜,却也没有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正求之不得呢,连忙告退。要钱安顿严春,既是为她之后生活着想,也是陈无极本就欠她的。

      而陈厌实自己,则是一点陈无极的恩情都不想接受。

      回到小院,帮母亲拾缀好行李,他还怕陈无极突然改主意,忙不迭带着严春出了陈府大门才安心。严春想自己拿包袱,被他回绝。

      母子二人一直走到城外,拦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踏上回乡下的小路。陈厌实看着田坎边的野草、农人,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是平稳落下,他主动依偎在母亲怀里,首次大声说话,“应该高兴啊!娘!”

      把个严春弄得是又哭又笑,一路亲昵闹着到了严家老屋,老远的一个耕田汉子冲过来,笨拙得草鞋都差点跑掉。

      “妹妹?是你!还、还有朗儿也在!”

      三人竟然还能重聚显然是让舅舅喜不自胜了,那冲劲儿把黄牛吓得直往后退,被严春急急叫住才想起来举止稳重一些,严舅嘿嘿一笑,忙扶妹妹下牛车叙旧。

      等进了屋内,陈厌实环顾一圈,这个地方光看陈设对他来讲已经很陌生,虽说其实没有必要记住此地,但他还是仔仔细细都看了一遍。

      严舅还以为两个人都能回来,结果一问才知只是送严春一人回家,笑容就挂不住了,哑然半晌,说:“都怪我嘴笨!想不到那个张大会告诉陈家人,唉!都怪我!”

      陈厌实见他懊恼起来就想扇自己耳光,赶忙止住,“舅舅,事情都已经发生,就别再自责了。”

      严春叹道,“这也是命,朗儿日后是要做仙人的,不能再跟着你种地了!”

      “仙人?啊!那感情好啊。”严舅听得此事,转悲为喜,“你知道天上有什么东西,天宫长什么样儿吗?”

      “就你会问些有的没的。”严春无奈,欲解释却也不懂更多。

      陈厌实笑,“是要做仙人,可我还没做呢。或许要过几百年,才可能说得上天宫的样式。”

      “哦……这样啊……”严舅的语气低落下去,想到什么不言而喻,屋内气氛小小地凝固了一下。忽然起身,念着妹妹和外甥都还没吃饭,去灶上开火做菜去了。

      陈厌实叹气,趁着空档把银子和一些灵石给了严春,叮嘱其不要把钱财都放在一处,管住舅舅的嘴,慢慢花着别让人家知道了。严春点头,连声叫着好孩子,又拉他过去抱着。

      等严舅端着饭菜过来,菜色相较之前的贫苦生活难得丰盛,还有一盘竹笋炒肉在其间,他把那盘肉丝摆在外甥面前。

      “朗儿,妹子,愣着干什么,吃饭啊!”

      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团聚了,本该多嘱咐几句,可桌上却安静异常。话到口头都嫌词不达意,于是各自只默默扒着米饭,味同嚼蜡。

      饭毕,严家三口依依惜别,再无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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