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知更鸟小姐

3、3 之子

　　我叫之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母亲最喜欢的的句子，想来也讽刺，宜其室家，我的家庭并没有因为我的母亲变得和顺而美满。小时候，总有人说我像极了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我情愿不是，和最讨厌的人像，能是什么好事。
　　她是个优秀的人民教师，把一切都奉献给了社会。在小时候就极少见到母亲着家，我总是趴在爸爸肩头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今天老师说让爸爸妈妈给我们再讲一遍上课的故事。”
　　“爸爸给你讲好吗？”
　　“可是老师说也可以让妈妈讲呢。”
　　“那爸爸讲一遍，等妈妈回来再听一遍好吗？”
　　“可是爸爸的声音没有妈妈好听啊。”
　　只是等啊等，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母亲。早上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见到我失望的表情，爸爸总是骗我说，妈妈念了，只是那时候我睡着了，没听见。记得小时候我总是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只喜欢学校，爸爸总是温柔的安慰我“妈妈在挣钱钱给宝贝买礼物呀”，然后第二天在买个礼物给我说是妈妈买的。
　　妈妈不爱我，她只爱她的工作。她在意着每个学生的心理状态，自愿留夜班和学生交流，愿意早起监督学生早读，却不愿意在周末分给我一本书的时间,“宝贝去找爸爸好不好，妈妈教案没写完”“宝贝乖，妈妈的试卷还没改完”“宝贝乖，妈妈真的很累。”...
　　现在想来，其实就是不爱，才会有这么多的借口。其实一早我是信的，直到初中时，爸爸生病了，而这时母亲却有个可以去大城市工作的机会。我看着爸爸憔悴下来，但是母亲依旧埋头于她的工作。一次夜里，我无意中看见了爸爸的诊断书。癌症，我的脑子一瞬间一片空白，那天晚上我没有一秒钟不在想这件事，第二天的考试，我的脑子就和短路了一样，什么都记不起来，自然是一塌糊涂。考试结果更是，但是等待我的只有母亲的指责：“这个题目怎么还带错的”“一定是被同学带坏了”,“早就和你说她不是个好孩子不能和她交朋友”，“这样怎么考得上好的高中？”“过段时间我们去大城市，那边的孩子基础更好，你现在连基础题都能错...“成绩成绩，你的眼里就只有成绩吗？”我掩面夺门而出。
　　从小到大，爸爸总是劝我体谅她，可我还能如何体谅。我努力学习，鲜少和同学们出去玩。他们最近听的歌我没听过，最近火的明星我不认识，我感觉我在和班级脱节。她总是让我和优秀的人交朋友，总是有人说“哟，你也配和之子玩吗，人家的可是要和圣贤交朋友的。”但我只想着，我多考几个第一，妈妈就会多表扬我一些。但是她的口中永远有更优秀的学生，是我比不上的。现在，就连爸爸生病了，她也无所谓吗？大城市，大城市就那么吸引她吗？大城市，大城市，谁想去大城市，工作对于她就是这么重要，可以把生病的爸爸扔在乡下吗？最后来找我的是爸爸，回家时母亲已经去学校了。我问爸爸：“你真的希望妈妈去大城市吗？”爸爸笑了笑说：“既然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去呢？”
　　更好的选择？抛下爸爸，去大城市，这在我看来，是最差劲的选择。我暗暗下定决心，用我的方式阻止妈妈离开。是不是，我让她没时间忙转校的事就可以了？我故意不写作业，上课睡觉，和同学出去玩...但是她并没有停下筹备，还说“一定是那些孩子把你带坏了，等到了大城市，那里学风好，一定能变好的。”倒是爸爸一直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爸爸不想让我知道他生病的事，我只好支支吾吾编了一套不想去大城市的说辞。爸爸和我谈了许久，我眼看着太阳跃下山头，天色渐暗，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散，我点了点头，同意和母亲去大城市。
　　大城市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换个地方学习罢了。学会了和爸爸报喜不报忧，也学会了委屈自己咽下肚子。我等待着一个又一个能和爸爸见面的假期。爸爸虽然瘦了许多，但是每次见到他时他却显得精神很好，我也暗暗祈祷病是真的好了。高三回去的时间就更是少了，只能通几通电话，爸爸总让我好好考。我也想着早点结束高考和爸爸见一面。那时候，可能是学习的任务紧，我没有意识到，爸爸和我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高考前一天说是希望我好好复习一下，所以只给我发来了留言。我什么都没多想，我还暗暗期待，有没有可能爸爸是在给我惊喜，我出考场就能看到了。
　　只是我出考场，没有看到爸爸，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爸爸。爸爸，已经，去世了。
　　我没有见到爸爸最后一面，爸爸死得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乡下。我不敢细想，一股恨意涌上心头，要不是因为母亲，爸爸有人照顾，是不是能活更久一点，我是不是能见到爸爸最后一面？
　　我坐了当晚的列车回到乡下，只见到爸爸的墓，孤零零的在那里。我拿走了爸爸留下的银行卡和一些我和爸爸的一些遗物，我离开了家。没有爸爸的家，从此再也不算家。
　　我也再也没有叫过母亲“妈妈”，她不再是我的“妈妈”，只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