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的车站》野原青木

10、第 10 章

　　国庆假期之前最重要的活动就是高三的誓师大会。

　　斯年听赵佳玉说，往年的一中的誓师大会都在七月份举行，高二会考结束的时候。

　　可今年不知道怎么了，新来的张校长竟决定把活动延迟到九月份来。

　　“还能为什么，是怕七月份就誓完师经过一个暑假大家又懈怠了呗，高三第一次全省联考咱们学校就考成这德行，不正是敲警钟的最佳时间吗？”

　　“也有道理。”

　　斯年和佳玉手挽手下了楼，远远地，她就看见了在家长方阵里的妈妈。

　　因着腿脚不方便，她被校方安排在了第一排。

　　斯静向来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这要是搁以前，她身体还没残疾的时候，她必定会是家长群里最耀眼的明星。

　　就算是今天，她也照样打扮得精致得体，长裙曳地，长发披肩，钻石璀璨，手表奢华，就连睫毛都卷翘自然、根根分明。

　　她嘴角含笑，下巴微扬，虽然表面看着温柔大气，却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在用肢体语言告诉所有人，她和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她的年年也跟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妈妈。”

　　斯年走上前去，乖巧地和斯静打了声招呼，毫不避讳周围讶异的目光。

　　赵佳玉也没想到斯年的母亲竟是个残疾人。

　　“乖，妈妈带了巧克力给你，一会儿你拿去班级和同学一起吃。”斯静疼爱地看着女儿。

　　“嗯，我先去那边排队了。”

　　“年年你妈妈真漂亮。”赵佳玉由衷地赞扬道。

　　她妈妈就是一个普通农妇，气质和斯年的妈妈是天壤之别。

　　“嗯，要不，她怎么能生出这么明艳不可方物的我呢！”斯年调皮地给了她一个Wink.

　　“啊！你再这样我真顶不住了啊。”赵佳玉捂住了自己被击中的心。

　　“妈，妈！”胡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来，还对着家长群使劲儿挥手。

　　“胡杨你喊什么，震得我耳膜疼！”陈湘湘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给我妈示意她儿媳妇所在的位置啊！”胡杨大言不惭地说道。

　　斯年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家长群，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正笑容满面地给胡杨比赞。

　　女人看着很是年轻，要不说，没人能想到她会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佳玉，咱俩排后边去吧，这边有点挤。”斯年拉着佳玉就要跑。

　　“哎，你躲什么，我妈早看见你了。”

　　胡杨歪下头来肆无忌惮地朝着她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自信而飞扬，很有一种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的狂妄。

　　斯年听说同学说，胡杨是他爸妈的独生子，从小就被宠得无法无天，连收到的成年礼物都是一辆价值三百多万的跑车。

　　可此刻她的脑子里却莫名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人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可他周身散发的都是被现实所困的无奈。

　　她很少和谁共情的心蓦地一抽，丝丝地疼。

　　她不会是真的对那个人动情了吧？不，不会的，斯年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

　　她是凉薄自私的斯静和单维瀚的女儿，又怎么会为谁生出一颗真心来呢？

　　“胡杨，我妈就在那边呢。”斯年抬眸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胡杨就红了脸，她的眼睛太美，眸光流转间都是诗。

　　“嗐，明白了。”胡杨说完就大步跑开了。

　　斯年松了口气，她只是想让斯静以为她和他有什么，但她可从没想过要真的和他有点什么。

　　可谁知，五分钟后……

　　“阿姨，您喝水，您辛苦了天儿这么凉。”

　　他，竟然，带着一帮小弟去给家长送水了，而且，他连亲妈都没管，直奔斯静而去！

　　斯年愣在当地，半晌不知道该说句什么。他这脸皮不去经商是真的浪费了。

　　“哈哈哈哈，年年，你们家胡杨太逗了！”赵佳玉笑得肚子疼。

　　“佳玉，我跟胡杨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你别再开我俩玩笑了。”斯年嘴角上翘，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赵佳玉立刻收回了她的随意，转头看向主席台去了。

　　斯年的目光却仍看着母亲，她感觉要不是有这么多家长在，斯静能把那瓶水全都浇在胡杨的头上。

　　这个天真的家伙，他哪知道他眼前这位斯女士的野心呢？

　　稍作整顿后，松城一中以“不负青春、不负梦想、不负未来”为主题的誓师大会就开始了。

　　松城虽然只是个寂寂无名的小城，可松城一中的排名却从来没有下过全省前五。

　　它的学科竞赛实力和高考成绩甚至可以吊打省城那几所老牌重点中学，引得全省人民都恨不得把孩子送到这里熔炼熔炼。

　　之前的老校长急病去世后，学校又立刻以雷霆手段从省内一竞争对手那里抢过来一个新校长。

　　新校长叫张春晖，连名字都那么有说服力，一听就是搞教育的。

　　此刻张校长正在台上发言，他对高三学子的寄语字字发自肺腑，句句振聋发聩，底下的家长听得热泪盈眶，观众席时不时就响起一阵热烈掌声。

　　紧接着学校又邀请了一位教师代表、一位家长代表和一位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学生代表请的是她们文科班年级第一的陈湘湘。

　　湘湘本来就是难得一见的古典型美女，所以她偶尔正经起来的样子就格外动人，隔壁队列理科班那帮狼眼睛都看直了。

　　动员大会又臭又长，斯年听得意兴阑珊，她脚都站疼了，实在没有力气去关注台上的人都讲了什么。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一会儿各个班级的家长会，她但愿斯静今天和班主任谈完话回家别发疯。

　　其实她心里清楚的很，她们班级甚至整个年级都有人背地里笑话她呢。

　　她这个从国内顶级名校回来的转校生，竟然是个只能考倒第一的花瓶，他们还以为她有什么了不得。

　　当然，就算碍着胡杨，也不会有人当面儿对她说出这番话来的。

　　凭良心讲，胡杨的青睐到目前为止，给她带来的庇护还是比麻烦稍微多了一点。

　　学生回班后，班主任王老师又跟家长和学生们说了一堆掏心窝子的话。

　　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希望这一年大家能齐心协力共同努力，一起把高考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然后她就示意学生们可以提前放学了，家长们留下来再开个短会。

　　斯年从筐里找到她的手机斜跨到肩上，走到斯静旁边。

　　“妈，我就在我们学校阅览室边写作业边等你吧，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家。”

　　“哎呀，这就是年年吧？”

　　斯静还没说话，旁边胡杨的妈妈却先开了口。

　　“阿，阿姨好。”斯年的脸瞬间灿若云霞，连眼睛都不敢抬。

　　“年年妈妈，你说你怎么这么会生，这孩子长得跟仙女儿似的，我多看两眼都怕把她看化了。”女人爽朗大笑。

　　“胡杨妈妈，您太客气了，我家这就一什么都不懂的小猴，我这要不看着呀，谁给她根香蕉她就能跟谁走。”斯静也捂嘴笑。

　　“看你说的！你这是亲妈？”

　　斯年垂着眸，嘴角讥诮，她确信，胡杨这个和他一样自来熟的妈根本就没听懂斯静在说什么。

　　“年年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一会儿阿姨会来接我，家里给你炖了燕窝，回去喝完赶紧写作业。”

　　“那好吧。”

　　斯静现在坐着电动轮椅小范围内基本可以无障碍出行，可学校离她们家还是有点远，路面也不够平整，想必刚才也是桂芳阿姨把她送来的。

　　斯年和胡杨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听话地背上书包下了楼。

　　她今天必须绝对顺从，若斯静被班主任刺激到了，说不定她会再挨一顿打。

　　下了楼，胡杨果然在校门口等她。

　　“哎，年年，今天提前放学，明天又是假期，我们几个打算去看电影，你要不要一起？”

　　“啊，我就不去了，我妈说一会儿开完会回家要和我谈话呢。”

　　“还谈呀，这考试都过去多久了，她怎么还揪着你不放啊！”

　　胡杨实在理解不了，不就一次考试没考好嘛！至于吗？

　　以他们学校90%的本科率算，斯年怎么着也能有个不错的大学上。

　　她一个女孩子既不需要成为国家栋梁，又不需要养家糊口，开开心心不就完了吗？

　　“可不呢，你们去玩吧，玩的开心点。”斯年和他身后的几个人笑着摆摆手，然后向家的方向走去。

　　胡杨抿唇从背后看着斯年，不知道怎么情绪就变得十分烦躁，哪都不想去了。

　　“怎么着杨哥，还没拿下呢？”蒋一凡凑上来揶揄到。

　　“滚一边儿去。”胡杨无视身后的保安，掏出一只烟，然后点燃了它。

　　“那咱这电影还看不看啊？”陈湘湘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儿。

　　“看啊，干嘛不看，不过哥们儿要先回趟姑姑家拿点东西，你们要不要陪我一块？”

　　“嚯，我第一次见人把跟踪尾随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你不就是想先把单斯年同学送回去嘛！”徐晋哈哈大笑。

　　徐晋和蒋一凡分别带着小女友，外加一个胡杨和陈湘湘，他们一行人看上去倒像是小情侣的聚会。

　　“废什么话。”

　　入秋以后天黑的有点早，她们学校这边有点偏，斯年走在空旷的路上确实有点害怕。

　　于是她打开了手机，点开了那个头像。

　　【阿城，我放学了，你下班了吗？】

　　斯年提前过了马路，今天她想路过他的店门口。

　　【我正准备下班去火车站接我弟弟呢。】

　　【你弟弟？】

　　【嗯，他十一回家过节来了，你在哪？】

　　【我刚过马路，再有一会儿就到你那了。】

　　【那我过去。】

　　听了他的话，斯年决定停在原地等他。她不想在他店门口和他腻歪，免得被他的熟人看到。

　　“哎，杨哥，这大嫂怎么站街对面不动了？”蒋一凡好奇道。

　　胡杨也纳闷儿呢，平常他陪她一块走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从这个路口过马路的。

　　“她该不会是等她男朋友呢吧？”徐晋调侃。

　　“你他妈开什么玩笑，她一外地小姑娘到咱们松城遇到的第一个帅气多金的男人就是你杨哥我，你认为她还会看上别人？”

　　胡杨踹了徐晋一脚，不过，他还是带着一群人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他也想看看她到底要干嘛。

　　斯年从包里拿了块巧克力，但是她却没有打开它。

　　今天的她有点脆弱，她其实也很怕被妈妈打，因为那真的很疼，很疼。

　　好在不一会儿，她就看见云城从远处跑了过来。

　　在薄薄的夜色和昏黄的路灯下，她见他穿的是牛仔裤配米色风衣，干净又帅气。

　　她发现他每次都能用基础款搭出意想不到的效果来。

　　“你站在这干嘛，天儿多冷啊。”云城跑到她面前，眼神里都是爱意。

　　斯年心里一颤，却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眼睛。

　　“为了让你多陪我走一段路呗。”

　　“我今天还真不能陪你，云峰的车要到站了。”

　　“嗯，那我们回去吧，我今天也不能在外面停留。”

　　“怎么了吗？”云城诧异地问道，今天她的情绪有点不太对。

　　“我肚子疼。”

　　“啊？你是不是来那个了？家里有热水袋或者暖宝宝吗？”

　　“你怎么什么都懂啊，哪个女人教你的？”斯年嗔怪地看着他。

　　“你城哥又不是个傻子，我还会不知道这个，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云城把她肩上的书包拿了下来背到了自己身上。

　　“阿城，给你吃这个。”斯年剥开一枚牛奶巧克力，趁他不注意送到了他的嘴边。

　　她微凉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唇，那个触感让他们俩都一阵战栗，触电般的。

　　“谢谢。”云城张开了嘴，将巧克力含在了口中。

　　“好吃吗？”

　　“嗯。”

　　然后他们不再说话，肩并肩向王府花园走去。

　　“嚯，这还真是……男朋友？”徐晋偷瞧了胡杨一样，发现这家伙的周身已经全是杀气了。

　　“什么男朋友，那是她哥，我认识。”

　　胡杨想起来了，他们在王府花园门口打过照面，那男的那天穿得是修车店的工作服。

　　“我的天，她哥真帅！她们家基因是真的好。”陈湘湘在一旁星星眼。

　　“对啊，就是哥哥，而且他就是一修车师傅，你觉得年年跟他会有什么？”胡杨目光微冷地看了看徐晋。

　　“真羡慕年年有一个这么疼爱她的哥哥，为什么我和我哥在家就只剩下打架？”陈湘湘捶胸顿足。

　　“因为你招人烦。”

　　胡杨说完这句话就大步向前走去，其他人见状也呼啦啦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