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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山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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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醒来的时候,我在一片黑暗中,第一个捕捉到的是何言的味道。
飘飘忽忽,在房间中,如同充满瘴气的森林里面,开出的第一朵玫瑰花,有和光线一样强烈的能力去驱散黑暗。
我眼睛逐渐习惯黑暗,在被阳光照的发白的窗帘下捕捉到何言侧脸的轮廓,耳朵,睡得翘起来的发尾。好像十九岁日子没有改变,我们眨眨眼还能回到那个夏天,去路边常去的摊子吃早饭,然后说一句:“放学见。”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但是又怎样呢,短暂抓住一片可以回去的钥匙,抓住一片被无望和渴望折磨下如同幻想的碎片,即便虚幻得难以入睡,我也会抓紧,用尽我全部力气。
我轻轻拍何言,小声叫她:“起床了,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回去上班。”
何言把脑袋往里面缩,像是不愿面对起床这件事一样,然后叹一口气,困得说话都含糊不清:“不想起床……”
好可爱,十八岁的何言和二十三岁的何言都是。
我这样想着,把车停在写字楼下,快到春天了,阳光透过车玻璃照在皮肤上,带着一团柔柔的光芒。
何言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我拉过她,轻轻亲了她的嘴角。
“那我下午来接你,晚上回家吃饭?”我问她。
何言点点头下车,隔着窗子冲我挥手,我好像恍惚看到十八岁的何言,穿着百褶裙站在校门口冲我挥手,笑得好甜,比夏天的太阳还耀眼。
她说:“那我放学在门口等你哦。”
送何言上班之后我开车回家,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我习惯在晚上画画,但是为了和何言睡眠同步,我开始试图在白天画画。
最近总是会梦到一片海,和杨媛杨树一起看的,那片海。
我看过那片海从黑暗中一点点苏醒,在还没有日出的时候,太阳的光就会开始驱散黑暗。熹微的光线会把真实和谎言的间隙模糊,在那瞬间,世界是虚假的。
所以是不是真正拥有生命之前,生活是虚假的呢。
我想不明白,我只想试图画下来,画下那片日日夜夜在我梦里澎湃的那片海。
哦不对,白天是不会做梦的。
可是谁知道白天的瞬间又是不是幻想中的一部分呢。
我打开颜料开始画画,但是海的颜色调的太深了,暗沉僵死在画纸上,如果要画璀璨的阳光,画幅会变得尴尬且扎眼。
我停下笔,放弃了面前那张脏兮兮的颜料堆积物。
扎起垃圾袋的时候,白色的铝板在一堆沾了颜料的画纸中凸出来,有些突兀。
开车去何言公司楼下,停车,在一群下班的职员中等待何言,可是每个人都好像,一样的衬衫一样的黑白,我在很多复制的人中找何言,眼神却总迷失在流水似的人海中。
咚咚,有人敲我车窗,我转头看,是何言。
她有些疲惫,妆容经过一天显得斑驳,眼下的青黑没有办法用化妆品遮住,显得她更摇摇欲坠。她好像很累,和所有人一样疲惫。
我忽然意识到,我没办法再从所有人中分辨出她了。
何言看到我的表情,眼神有些受伤,闭了闭眼,但我看到她眼底的血丝。
她拉开门坐进来,沉默系好安全带,我一边开车一边搭话:“我买了好多姜,今晚给你做姜撞奶好不好,还有排骨……”
“我不爱吃姜撞奶了,秦山。”何言声音有些尖,打断了我的话。
我没转头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好,没事,我买了核桃仁,你回家先吃点。”
何言没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我在红灯的间隙悄悄看她,她的侧脸在窗外灯光红绿照耀之下有一种成熟而脆弱的美。她摇下车窗,点起一支烟,烟头的一点红称为她身上唯一一点艳色,明明灭灭。
烟雾在停着的车中慢慢上升,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我忽然很想落泪,可能是被烟熏到了眼睛。
十八岁的何言,十八岁穿着白色校服百褶裙的何言,好像永远英雄永远无畏的何言,会演一出救人水火的何言。
去哪里了呢,可以相互完全契合的爱情。
吃饭的时候我看到桌面没开封的核桃仁,我没说话,何言看到我眼神落到的位置,慢慢抿下吃的那一点点米饭。
何言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说:“我不是高中生了,秦山,我不需要核桃仁补脑了。”
她低着头没看我,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我不是永远十八岁爱吃姜撞奶的小姑娘。”
我有些出神,随口应着,站起来收拾吃完的厨房,脑子里像是塞了棉花,眼前都有些恍惚,唇齿间像是含了刀片。
我说:“帮我拿下抹布吧,杨媛。”
对不起杨媛,在忽视你爱的这么久之后,又利用了你的爱。
何言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她沉默而坚定地离开,甚至不愿意留下一句刺痛我的狠话。
何言怎么这么瘦了,明明我一直在给她做好吃的,可是她好像一口都吃不下了。到家卸了妆的她看着那么小一只,那么疲惫,因为太瘦,显得眼睛更黑沉沉。
她说,秦山,你在透过我看谁,看十八岁的何言吗,还是二十岁的杨媛呢。
知道濒死是什么感受吗。
好像是心脏被挖出来,感受到皮肤一寸一寸碎开,然后带着零碎的血肉,丢到冰凉黑暗的海底,被游鱼一点、一点、细细碎碎咬噬,吞下。疼得人呼吸都颤抖,眼前只留下灰白的世界。
何言,十八岁的何言,二十三岁的何言,都是倔强而聪慧的人,拥有令人落泪的勇气向不告而别的爱重新迈步,也会留下自己最后的倔强,即便疼痛得想落泪,也会离开挽留不住的爱。
我当然知道她会,而我也永远为她的灵魂而倾倒。
可是何言,我不能再留你了。
即便看着她很多个瞬间,需要指甲扣进血肉里才可以让自己清醒一点,克制住自己快要洒出来的爱意和占有欲,克制自己拉她沉沦的,涌起的黑色幻想。
可是我不想打碎那个秦山,那个坏脾气,但是没做过太多坏事的秦山,那个站在钢琴教室门口,被灯光照着看起来有点稚气的秦山,那个画室中被夸奖的,有所成的秦山。
我要怎么告诉她,她爱的秦山是个杀人犯,是背负着三条人命,随时会失去自由的亡命之徒呢。
算了吧,在夜晚看着枕边睡着的何言,她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打出一片灰色的阴影,素白的脸,像是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姑娘。
看着何言,即便再多的叫嚣着留下她、抓紧她、会让她伤心也要抓住这份温暖的想法,都会变成很长的叹息。我只能轻轻揽过她,偷偷的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走向那片海的时候,天色没有大亮,熹微的光照着世界像是虚构的。
我拆开白色铝板的药盒,咽下那些药片。
不用害怕警车,不用担心失去的秦山。
这个秦山同何言说。
放学见,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