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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污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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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毛孔不断涌出,顺着笼缝流到了地面上。如果是一个活人,留这么多血肯定是活不了了,不知道这个青年怎么还能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依然在笼子里横冲直撞。焦黑的皮肉和深色的血液从笼里的缝隙甩到外面的地上,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管纤蹲下身子,认真的打量着笼里的青年,看着他皮肉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心里盘算着什么。
另一个男人则是把一大堆器械连在了时念身上,粗长的针头被随意扎进了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各种各样的检测仪被连在了少 年单薄的身上,无数不明作用的液体流进了眼前这具已经失去呼吸的身体。
突兀的,少年的心跳回来了。各种器械发出了尖锐的声音,无数凌乱的线条跳动在屏幕上。那个男人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没在管了。
少年人单薄的胸膛有了微微的起伏,盖在氧气罩下的瘦白小脸皱在一起,好像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时念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深深浅浅的黑雾,整个人像是被隔绝在水下一般,大脑也无法思考,只有绵延不绝的剧痛像是潮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醒了。”
“我就说,不用担心,他的异化能力很特别。”
管纤弯下腰,摘下已经没用的氧气罩,摸着少年因为剧痛而变得汗津津的脸颊:“我原来还担心,找不到你的异化核会坏大事。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用,只有你能救他。”
高瘦的男人疯疯癫癫的跑出去,剩下的那个男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小孩,别怪我。你的分化能力实在是太特殊了,你的身体根本承担不起,不如让给别人。这次没找到,不代表永远找不到。即使要打开你的脑袋,我们也一定要找到。”
时念其实没怎么听请他们的话,他整个人像是被冷汗浸透了一般,皮肤散发着一种病理性的苍白。
与此同时,笼里的青年终于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难以分辨的模糊声音:“不,不走。” 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眼里涌出了透明的泪水,可惜他浑身焦黑,根本看不出来。
管纤推着一张被厚厚防爆玻璃围住的特制病床回来了,床上躺着一个陷入沉睡的年轻男人。脸上还有黑沉沉的止咬器,被禁锢的身体充斥着澎湃的力量,好像下一秒就能跳起来扭断在场所有人的脖子。
管纤隔着玻璃抚摸着年轻男人的脸:“菱歌,爸爸有办法了,你很快就可以变成正常人了。”脸上疯癫的表情把正在照顾时念的男人也吓了一跳。
特制病床上的人正是管纤已经堕落为污染物的儿子管菱歌,端是取得大灾前诗歌里的字。他的妻子生下儿子不久后就因为基因病早早离世,管纤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
五年前有一个异化能力者突然在大街上二次异化,最终堕落成污染物。当时管菱歌刚好和几个同学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五个人三死二伤。管纤好不容易把儿子救回来,却发现他因为和污染物接触过深有变异倾向。
他为了不让儿子被处理,强行终止了堕落进程,把人封存了起来并致力于逆转堕落的研究。他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实验体,只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为此研究院也进行了激烈的争吵,这是有违人伦道德的行为。可是管纤根本不在意,什么伦理道德,只要能救儿子的命都不重要。
他等了五年,终于在今天抓住了机会。
半年前,城门收容的污染物白色蔷薇,本来是因为第一次出现了这种会隐藏在人体内的污染物,有且只有这么一个样本而被研究院给提走了。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发现了时念的真正异化能力。
那个头颅不仅没有被清理掉,反而被放置在研究院的秘密研究室。这颗头颅不仅等级出乎人意料的降到了E级,断口处甚至出现了腐烂的痕迹。头颅甚至把自己作为人类时的生平都讲了出来,研究院也派人去核实过了,也是真的。
这就意味着,时念的异化能力在精华的基础上还可以吞噬污染。这也许就是人类能彻底终结污染的可能性,但是作为承载这份能力的时念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差到大部分参与研究的研究员怀疑他活不到成年,这对于逆转的研究来说可谓是致命的。
大灾这么多年,人们早已发现异化能力其实发源于异化核,而这个异化核的大小则决定着等级的高低。管纤曾尝试把死去的 异化能力者的异化核移植给普通人,也确实有成功的案例。成功的关键主要取决于被移植对象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强度,越强自然成功率越高。
其实很多人暗暗怀疑过,污染物和异化能力者的差别就在于是否有作为人的理智。既然异化核是可以被转移的,那污染物的污染核是否也可以被转移。这样的研究没人敢作,反人类的研究已经曝光肯定会遗臭万年。
管纤作为研究院的二把手,确实是因为进行了不被允许的实验才走到了如今的地位。他的异化能力非常特殊,他可以转移任何物体到他想要的地方去,而他的分化能力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了无限制。他之所以可以让管菱歌的堕落进程强行终止,就是因为他把源源不断的管菱歌体内的污染强行转移出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根本不在意时念的死活,那个被关在高压电铁笼里的污染物,虽然能力并不强悍,却是人类根本无法分化出的能力—极致治愈。他只需要把生命力转移进时念体内,时念就算死了也会活过来。
这点,他早已在很多人身上试验过,并不陌生。
那个守着时念的男人皱了皱眉:“姓管的,你别发疯,异化核又没找到,你把你儿子推过来有什么用。”
管纤根本没在意那个男人的话,那只是他找来的一个替罪羊罢了,还妄想对他下命令。他之所以把儿子推过来是想第一时间把时念的异化核转移到儿子身上,他已经等不了了。这么多年,终于有希望落在他身上,也许是上天保佑吧。
他只是走到时念身边,确认机器上的数据是否有异常。这关系到他能否在时念异化核最活跃的时候将其取出来,这样和管菱歌融合的程度会更高。
在所有人没注意到的地方,本应完全密封的特制病床下却贴满了密密麻麻不过指节长的黑色触手,正贪婪的向着床上少年的方向慢慢延伸。很快就穿过了特质玻璃来到了外面,无声跌落到了地上,朝着时念的位置慢慢蠕动着。
看管时念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非常不安,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能伤害他的存在,但是他总感觉非常的不安,好像脖子上已经架上了锋利的刀刃,他只要再往前一步,头就会掉到地上。
作为动物系的异化能力者,他也有对危险本能的感知。本能促使他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栋建筑。管纤走过去迅速拉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我劝你老实待着,别给我找不痛快。”
“我不干了,这里不对劲,很不对劲。我预感我会死,我不干了。”他甩开管纤向门口跑去,在经过管菱歌病床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动作。
“怎么?又不想走了?这了可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
话音刚落,那个男人在他眼前被分成了四块被什么黑色的绳子吊在了天花板上,温热的人血洒在了他的脸上。眼前甚至落下了一节鲜红的肠子,血水顺着它像是线一样落在地上。
管纤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就被波涛一样的黑色触手埋了起来。整个实验室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只有时念身边空出了不到半米的空间。所有靠近他的触手都像淡淡的黑色雾气消失了,他的身体浮现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白光,好像下一秒就要熄灭一般。
特制病床上躺着的人睁开了眼睛,纯黑的眼球,看不到一点眼白,任谁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人类。他只是伸手一碰,特殊材料制成的玻璃就碎成了粉末被触手们贪婪的吞噬掉了。
他慢慢坐了起来,适应着完全不熟悉的身体。触手们很快就给他闪开了去到时念床边的路,他歪歪斜斜的走到床边,和自己的四肢很不熟悉的样子。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看到时念的时候微微露出了一点勉强可以称之为好奇的表情,也许并不是,只是这件实验室里,除了他以外确实只有眼前这个少年是有生命的存在了。
赤裸的上身除了血就是被粗略缝合的巨大伤口,细伶伶一节手骨搭在床边,青白的指尖上还挂着将滴未滴的血珠,看起来可怜的不得了。
管菱歌弯下腰,伸出手指戳了戳还没落下的那滴血,然后放进了嘴里。好吃的味道,香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以他现在贫瘠的大脑难以形容这种味道,可是刚才那两个人吃起来却不是这个味道。
他想,这么好吃的食物他要很认真仔细的品尝,说不定以后就吃不到了。黑色的触手瞬间被他收回体内,突如其来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实验室。
并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四溢的场面,只是衣服和人形的毛发散在地上。出乎意料的是高压电笼里的污染物竟然还好好地存活着,甚至细密的栏杆已经被触手完全撑开,青年污染物完全可以走出来。
他走出来,站在床边,看着被自己赋予了生命力的少年,奇异的满足感填满了他没有人类感情的心脏。他并没有分给“救”了他的同类哪怕一个眼神,那都不如眼前的少年人重要。
躺在床上的时念此刻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完全碾碎了一般,剧痛和虚弱感像是暴雨下的大海一般,滔天巨浪要把他粉碎成最微小的水滴。他甚至希望自己就死掉就好了,就不会疼了。整间实验室里充斥着浓度超高的污染,对净化异化能力者的他来说,连呼吸都像吸进了锋利的刀刃。
管菱歌低下头深深嗅了下少年身上的气味,血腥气混合着人类温凉的体温,涎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又被他狠狠擦去。脑子里残留的作为人的记忆告诉他,把口水流到别人身上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可是,好美味啊,好想吃。
无名的污染物伸出手握住了被白色输液管缠绕住的苍白手掌,接触的地方不断爆出小小的火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非常微弱的吞噬着,看起来像是变成雾气消失了一样。
时念感觉到一点点温度从手上传来,他忍不住想要靠过去,疼痛正在以及其不明显的速度缓慢地退下。疼痛已经让他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如果他还清醒着,是绝对不会握住这只散发着肉类糊味的焦黑手掌。
管菱歌有点生气,也许是生气,但他并不能确认这种情绪是不是生气。他不愿意看到自己心爱的食物被自己讨厌的同类触碰,那会让极致的美味染上难以下咽的苦臭。
他的喉咙发出了含混的声音,像是野兽在示威。但是被示威的对象却并没有在意,只是认真看着被握在手心里人类少年的手掌。
和他的手比起来,可以说是很小,因为瘦所以不怎么柔软。手背上有一大片青色的淤痕,不知道是不是打针的原因。汗津津的,没什么温度,透着不健康的白。
实际上个,少年整个人看起来都不怎么健康,太白了,好像要融化在刺目的白色灯光中。他忍不住更用力的抓住少年的手,怕伤到他又放松了力气。
管菱歌看不懂旁边的同类在干什么,看起来和他一样对食物很感兴趣,但是好像并没有要吃的意思。他想,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全部吃掉。
他忍不住重重一口咬在了坠着血珠的细瘦手腕上,人类的血液冲破薄薄的皮肤进到嘴里。他生怕浪费一滴,赶紧吞咽着。
太香了,实在是太香了,怎么会这么香,他是不是就是为了这口吃的诞生的。他用舌头舔着年轻人紧滑的皮肉,满脑子都是“原汤化原食”。他有一瞬间迷惑,他怎么会知道这句话呢?
可是不断涌进喉咙的甜美血液让他再也没有脑子去思考,只想吃,大吃特吃,全部吃掉。这样美味的食物他一定连一根头发也不会浪费掉的。
青年污染物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那一节手腕从管菱歌嘴里解救出来。管菱歌怎么肯到嘴的美食被抢走,愣是咬着不放。争夺间,一小块皮肉就这样被他咬了下来。
床上的少年忍不住发出了一点低低的痛哼,像是从身体里榨出了最后一点声音。喉中挤出一点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濒死的鸟雀发出最后的哀鸣。
管菱歌下意识的吞下口中属于少年的一点皮肉,感受着散发着无比香气的一小块皮肉滑入胃袋,他那仿佛被铁锈糊住的大脑才开始再次转动起来。他刚才喝了人血,还吃了人家一块肉。
属于人类的记忆这才翻涌着冲出了海马体,他记起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刚才吞噬掉了包括父亲在内的两个人,还要吃掉病床上的少年。
他不断干呕着,却只能呕出透明的胃液,被贪婪吞进喉咙的鲜血和那一小块皮肉仿佛没出现过。他只记得上一秒自己还在大街上躲避着污染物,下一秒就弑父吃人。
青年污染物才懒得管崩溃的管菱歌,他握着少年伤口已经泛白的手腕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自己的生命力给到少年,这个人看起来快死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紧闭的实验室大门被暴力破开,他跟管菱歌都被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狠狠摁压在地上,套上了一层又一层限制力量的枷锁,还带上了金属口枷防止他们伤人。
他努力偏转着头看见小少年连着病床被推了出去,他再也看不见了。不同于还在发疯的管菱歌,他可以说是非常合作,没有任何反抗。但即使是这样,这些人也完全没有一点放松的意思,将两个人分别押进了不同的特制牢房。
林瑾竹跟在是念旁边,把他送进了急救室。她忍不住责怪自己,如果让小孩在办公室等的话就不会遇上这样的事了。她坐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捂着脸默默地流泪。
很快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停在了她旁边,是严荔和陈局。
说实在的,没人能预料到管纤会突然发疯绑人,更不用说是绑架一个对人类非常重要的未成年净化异化能力者。
自从时念分化后,好像一直在受伤。本来就身体不好,这样下去很难说他能活多久。
严荔没有心思安慰林瑾竹,甚至心里很怨恨她。她本就不愿时念掺和进这些事里,即使是珍贵的净化异化者也会受伤。他还那么小,从小到大一直在生病,一年到头光是在医院就要住上大半年。
她跟黎雨关系好,在时念小的时候很是照顾了一段时间。好几次半夜陪着黎雨送孩子去医院,连着一个多星期高烧不退已是家常便饭。时念从小就不像别的小孩那样胖乎乎,别说脸颊肉了,哪怕能多长一斤肉都要黎雨绞尽脑汁的开发新菜谱。
虽然经常生病,但时念实在是个很乖的孩子。别的小孩一有不舒服不是连哭带闹就是折腾一家人不得安生,但时念不是实在难受连眼泪都不掉一滴。那么小的孩子已经会心疼人,知道心疼妈妈心疼姨姨。不舒服了知道自己吃药,那么苦的药都能不眨眼的咽下去。
上小学的时候更是隔壁班老师都羡慕的乖小孩,又听话学习又好,简直把自己班的熊孩子比到地上去了。除了体育课,平常值日或者全校组织的大扫除,只要身体允许都会积极参与,不舒服也不会硬撑,会很自觉的举手告诉老师。班里的同学也很喜欢他,毕竟漂亮乖巧的小孩子谁能不喜欢呢。
她只想着时念能一辈子做个快乐的小孩,她和黎雨一样,不图他以后能有多大出息,只要孩子能健康快乐就好。可是意外却一个接一个,好像连命运都看不得他过安稳的生活,一定要把他搅进这吃人的漩涡里让他多吃点人生的苦。
陈东明在旁边更是没有话说,前脚才把人招进来,后脚就被老同事在自家门口把人绑走。他和时念的父亲时简诚是老相识,高中到大学都是同班同学,分化后一起加入组织保护人类。
他还看过时念胎儿时的照片,他的老同学老伙计笑得像个大傻子,开心的告诉他自己要当爸爸了。可惜没过多久,城门一役就让一切都灰飞烟灭了。他虽然想要照顾时家母子,却因为工作总是不得空。最后竟然又把时念招进了自己的队伍,却没能保护好他。他心里有愧。
手术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时念就被推出来了。除了失血过多没有很大的问题,身上的伤口也已经完全愈合了,剩下的只能慢慢养了。
严荔这才有心思去处理被抓住的两个污染物,她不想假手他人,她要亲自去“审”。
而被关在特制牢房里两个污染物却并不像众人想象的那样是两个没有人性的垃圾。
监管员很惊讶的被牢房里那个浑身掉黑渣的污染物拦下,他完全没想到污染物会说人话,甚至还很有礼貌。
“您好,先生,我想问一下,那天那个少年人怎么样了?他身体还好吗?”
好在这时,严荔过来接手了他的工作。他敬了个礼就离开了,忍不住和同事说起这个还会礼貌用语的污染物。
严荔直接打开牢房走了进去,面前这个污染物被一层又一层的限制污染物力量的枷锁禁锢在墙上,即使没有她也能瞬间灭掉眼前这个家伙。
“您好,长官,我想请问那天那个受伤的孩子现在还好吗?”
严荔脸色一沉:“你会说人话,你有人的思维?你问他干什么,和你无关的问题少关心。”
青年微微坐正:“是的,我想我想在对你们的威胁并不大。我并不是你们基地的人,我来自南方基地,我叫陶季池,你们可以派人查证。我的父母是南方基地联合大学的教授,我父亲叫陶燕青,母亲叫季琴,我还有一个妹妹叫陶季溪。我是5年前被管纤抓来做实验才变成污染物的,我没有杀过人。”
严荔心里一惊,这里面牵扯的可太多了。管纤竟然可以从别的基地抓人来做人体实验,一定有人帮他,甚至还有组织存在。而眼前这个污染物说自己以前是人,虽然是南方基地,却也不是不能查证。
她一时有点迷茫,难道所有的污染物最后都能有人的意识?本来没有智力的污染物就已经够难对付了,要是再有了智力学会伪装和计谋,那人类的生存会变的更艰难。
“这位长官,我想您所担忧的并不会实现。我并不是通过正常的方式自我觉醒了人类的意识,而是管纤将那个少年的血液注射进我的身体,我才慢慢想起了我作为人类时的一切。也许是因为一些雏鸟效应吧,可以拜托您告诉我他的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