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吾心》菀萱儿

4、成神 东曦既驾，

　　东曦既驾，晨鸡高鸣。

　　灵界，璨钰拾起方才被当作武器的树枝仔细研究，才发觉看似普通的木头里包裹着成块的岩石，其盘根错节、造型奇特，非贫瘠之地不出，非百年不可有。

　　孤根抱石有岩生，良缘缔偶自天成。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树木，分明是世间难寻的良缘木与天成石。其蕴含丰富灵力，是阴源黑气的天敌。难怪如此难对付的凶兽狍鸮在它的攻击下也免不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一日天晻欲暝，璨钰相邀璎珞一起共享星光月色。
　　他望着璎珞凝神欣赏夜景的背影，偷偷变出一支紫檀木钗。

　　“璎珞，吾想将此物赠予你。”

　　早知璨钰绝非简单地邀她赏月，璎珞已有心理准备，闻听此语却还是不免惊讶。

　　她转身看去，就见璨钰神色认真，手中捏着枚做工精致的木钗，钗上蝴蝶绕着芙蓉飞舞，雕刻得栩栩如生。
　　未经多加思索，她便慌忙拒绝了这突如其来的礼物。

　　“还记得上次历练，我们意外获得的良缘木和天成石吗？”璨钰解释，“回天界后，吾便拜托老君将其炼化成两把武器。一把由天成石制成，形似玉。”他指指头上戴着的新玉簪。“另一把由良缘木制成，形似紫檀。”

　　蓝光一闪，他手中的木钗便由仙力化成一把古朴的木剑，“其实，吾很早就想过要为你我做一把可贴身佩戴的真正的武器，只是苦于未能找到合适的材料。”
　　“这良缘木天然富有灵力，可抵挡大部分的阴源黑气，是做武器的不二之选。”手一翻，木剑又幻化成一支六孔洞箫，“若用作乐器，还可在短时间内唤醒被控制的生灵。”

　　他笑着向前递给璎珞，“今日是你的生辰，吾便借花献佛送你做生辰礼。”

　　“你不是常说，巫族圣女生来便有守护六界苍生之责？”见璎珞仍有所顾虑，他再次伸手示意她拿取，“若没有一把称手的武器，又谈何守护呢？”

　　纠结片刻后，璎珞还是接过了璨钰手中的木箫。
　　“多谢太子殿下赠礼。”紫光一闪，她轻轻抚过这柄木剑，“可曾取名？”
　　“未曾。”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不若唤作零落可好？”璎珞笑着提议。

　　望着璎珞的笑颜，璨钰出神片刻，方才被她于眼前挥手的举动拉回思绪，“是个好名字。”以后，他的剑就叫化尘，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用巫力将零落变回木钗摸样，璎珞悄悄藏起心中的雀跃，把木钗插入发髻之中，“如何，好看吗？”

　　正欲取过木钗替她戴上的璨钰愣在原地，刚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滞片刻，便调转方向为她调整了一下木钗的位置，“好看，且适尔。”

　　察觉到璨钰的靠近，璎珞明眸微垂，被发丝遮挡的耳廓悄悄泛红。

　　回府后，璎珞难掩兴奋，翻出一面被小心珍藏的镜子，向他分享了自己拥有零落的好消息。

　　她盯着镜子正上方的灵石看了半晌，稍显失落地擦了擦镜面，灵石黯淡无光，毫无反应。她叹了口气，习以为常地将其重新妥帖地收好。

　　不日便是先前预估的太子成神日了，为确保万无一失、不出差错，璎珞决定重新占卜一遍以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巫松石几度变化，最终形成数个完整的符号。
　　她按图索骥，一一对比，确认无误后才放下心来。只是，有一颗小小的巫松石被遗忘在桌脚，孤独地闪着微光。

　　当她起身关窗之时，风翻过书页，露出一张全新的图谱，与方才所看的只差一笔，那张图正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乾坤劫。

　　那天，雪很大，几朵寒酥摇摇晃晃落在手心，一触即消。

　　璨钰已盘腿坐于这片白茫茫之中，身后璎珞布下防御阵为其护法，二者皆面容肃穆，严阵以待。

　　数十个时辰后，空中仍无半点异象，唯鹅毛大雪渐停。

　　他们心中均疑惑不解，正欲睁眼查看，就听一道雷声响起，璎珞猝不及防被倏忽而至的闪电劈中，胸中涌起一股热血。她勉强撑住，咽下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敢松开为防御阵传送法力的手，生怕璨钰出现一点意外。
　　虽有防御阵护体，能抵挡大部分伤害，但因着他和璎珞同命同体的特殊关系，加之身后璎珞一直未发出任何声音，察觉到异常的璨钰睁开双眼，他看了看毫发无伤的自己，正欲回头查看璎珞的情况。

　　此刻，阵阵轰鸣再次响起，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天雷准确无误地砸在璎珞身上。已默默承受数道雷劫的璎珞终是坚持不住，鲜血喷涌而出，如朵朵寒梅于雪地上绽开。

　　亲眼目睹这一刻的璨钰心下震惊不已。他立刻意识到之前的占卜应是出了问题。今日恐怕并非如他们所想象的那般仅仅只是简单的天雷劫，事先制定的一系列计划显然也行不通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璨钰就决定打破防御阵，减少璎珞法力的流失。

　　他先是试探着敲击防御墙，寻找阵眼，同时利用心内传音联系璎珞，好让她及时松手，避免破阵时反弹的法力令她遭到反噬。

　　然而，此时的璎珞已逐渐不堪重负，只觉得耳边嗡鸣不止，眼前星光点点，身子摇摇欲坠。她已听不太清外界的声音，只模糊感知到有谁在说话，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接着就瘫倒在地，像是陷入了昏迷。
　　而璨钰仅来得及看到璎珞似是说了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仔细辨认口型，勉强看出几个字，还未作出回应，就见她倒地不起。

　　璨钰红了眼眶，他开始有规律地去敲击防御阵，一下又一下。

　　想到她晕倒前还在安慰他，对他说“我没事”，他便更坚定了。即便每一次击打，阵法都会将力量反弹给他，他也不放弃。

　　失去意识的璎珞突然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清脆的撞击音，一声又一声。

　　仿佛把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光芒倾泻而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随着那敲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那是她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她挣扎着掀开眼帘，快速眨了几下眼来适应这光线。

　　见璎珞被成功唤醒，璨钰欣喜地向她传达了自己的想法。
　　璎珞从雪中慢慢爬起，她扶了扶将掉不掉的面纱，冷静而又理智地思考了一会儿，便直接动手解除了防御阵。

　　阵法消失，璨钰顺着惯性向前倒去。

　　雷声又起，几道白色球状闪电同时击中璎珞和璨钰。

　　璎珞已遍体鳞伤，鲜血洒落在雪地上。见她彻底昏死过去，璨钰跌跌撞撞跑向璎珞，发出撕心裂肺地大吼，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同时释放仙力包裹住他们，凝成全新的防御阵。
　　防御阵为他们抵挡住了大部分的雷劫，就在他感受到雷声渐弱，以为雷劫将尽，微松了口气时，比先前威力大了数倍的紫色闪电击碎了防御阵，直冲着璨钰而来。

　　他的内脏被挤压到一处，呼吸开始变得费力起来，心脏突然一阵绞痛，但璨钰仍咬牙坚持着，没多久也晕倒在璎珞身上。

　　天雷滚滚，映得整片天空都泛着诡异的紫色。

　　璎珞脸上用巫力幻化的面纱在天雷的接连攻击下早已成了灰烬，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过后，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多时，灵雨如烟，随风飘荡，于无声中润物无数。
　　他们沐浴在纷纷雨水下，点点白色的治愈之力轻抚身上因天雷而造成的伤口。感受着体内比以前蓬勃得多的巫力，璎珞缓缓苏醒，她从璨钰怀中坐起，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用手替他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璨钰干咳了几声也清醒过来，下意识捧起璎珞的脸，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泫然欲泣，瞧着分外楚楚动人。他呆呆地望着，被眼前这张殊颜吸引。
　　看着璨钰呆愣的模样，璎珞正欲出口询问，便被他腾空抱起，她措手不及，慌忙勾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地探头试图查看情况，就被一股力量按了回去。

　　“可别被旁的仙子瞧去了真容。”打趣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闻听此语，璎珞乖乖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等到了寝殿，她早已沉沉睡去。
　　璨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她的睡颜，便用神力为她重新幻化了一层面纱。

　　后来，璎珞仔细翻找典籍，才查清楚当日的情况，乾坤倒转，阴阳相合，二者同渡劫难，故名乾坤劫。

　　为贺天界太子和巫族圣女成神一事，王母特于瑶池举行盛宴，各界宾客济济一堂，共襄盛举。连素来不爱出席此种场合的司命星君和月老亦来赴会。

　　璎珞不胜酒力，提前将花盏中的九霞觞换成了普通的果露，在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

　　她眼尖地从一众仙神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那是月老的徒弟兼姻缘祠如今的主事人。她身披轻纱料峭红罗裙，丹唇未启笑先闻，却是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晕晕如娇靥。
　　“红姨~”璎珞兴奋地上前。
　　“哟，这不是新晋小女神吗？”红姑笑着调侃，她拉着璎珞说了些体己话，兴致正浓时一道同样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正是掌管人间命格的司命星君。

　　看到那身涧石蓝色长衫，璎珞便立刻认出了来者的身份，忙不迭地起身敬酒。司命星君性情随和，璎珞常去司命殿拜访，帮忙整理已作废的命格叶子，将那些命簿当作是话本子读得津津有味。

　　先后被两位长辈善意地打趣，她难免羞涩，随后笑着反击，“司命大大~”
　　这是她在人间历练时从某地方言中学来的，那里的人唤伯伯为“大大”。璎珞觉得可爱，回来后就常用此方式称呼司命，司命一开始不能接受，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
　　现在他也只是无奈又宠溺地隔着面纱捏了捏璎珞小巧的鼻子，“你呀~”

　　稍晚些时候，璎珞突觉得昏昏沉沉的，不甚清醒，勉强辨认了一下手中花盏，才惊觉盏内果露已不知何时换成了颜色和口味皆相近的蔷薇露。于是向王母告退，先行离席了。
　　她本就有些不识路，再加上误食了酒，因此迷迷糊糊地走到了瑶池外的一处望月亭，趴在台阶上就睡了过去。

　　怀翳本在宴会上结交仙神，不免听到了些有心者的闲言碎语，胸中积着股怨气。他紧了紧执觞的手，意兴阑珊地走在云路上吹风散心。

　　今晚的月色很美，他如往日般走走停停，经过望月亭时无意间看见巫族圣女侧倚在阶上弱柳扶风的模样。
　　许是醉意朦胧，他不知怎得走上前去将美人扶起。

　　璎珞头胀得厉害，本就睡意浅薄，怀翳才刚到近前，她就醒了过来。也不知是否认出来者，她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他手中的陶罐子。
　　大概是因为不胜桮杓的缘故，一觉醒来，她只觉得嗓子眼烧得慌，见到水就直接喝了。

　　“殿下，您怎么来了？”

　　瓶中放的是罗浮春，性温，味甘。怀翳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瞧着她捧着瓶子就迫不及待地灌进嘴里，不稍多时，璎珞脸上就已飞上两朵霞云。

　　“你说，命运真的是上天注定，无法更改吗？”他鬼使神差地坐在了璎珞身旁，抬头望天。

　　璎珞抓过他的左手，将其平摊开来，只看了几眼便放了回去。她拿起瓶子又灌了几口酒，笑着开口，“你知道吗？凡间很多人都爱算命，刚才就是其中一种。”

　　“那你可看出什么来了？”他望着璎珞，话语中带着隐秘的期待。

　　璎珞抱着瓶子，摇了摇头。

　　“其实啊，命运如何跟这个毫无关系。”她左摇右晃，再次拽过怀翳的左手，将平摊的手握成拳状，“真正决定命运的是它。”

　　璎珞倒在怀翳腿上，嘟囔着陷入了梦乡。

　　怀翳怔愣地盯着自己的左手，璎珞的话犹在耳畔。许久以后，他似是想通了什么，下定决心般握紧左手，就像是坚定地握住了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