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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印相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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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相离开前,将小纸人留给了葡卿。
小纸人乖乖巧巧陪着葡卿用完晚膳,屋内丫鬟皆退下后,才尖细的嗓子委屈告状:
“卿卿!相相坏!”
葡卿屈膝倚在床边脚踏处出神。
许久才回:“是吗?”
小纸人却不说话了,默默绕着葡卿转了一圈后,捧着脑袋仰头看他:
“卿卿!难过!”
葡卿伸手捧起它,看着那双黑洞洞的眼,叹气道:
“印相又要去打架了。”
小纸人歪了歪头,小纸人不知道。
“相相!没说!”
然后小纸人掰着手数,“好久!好久!”
小纸人数不清,放下手。
“相相!不见!然后出现!”
葡卿一知半解,反问道:“你是说印相很久之前也会消失不见,然后又出现吗?”
小纸人点头,拍拍葡卿的掌心。
“卿卿!不怕!”
“保护卿卿!”
而后有了陪聊的小纸人,葡卿心中的不安总算是淡了许多。
小纸人说话算不上流利,经常只能两个字两个字的蹦,但却实打实安抚住了小公子。
小纸人絮絮叨叨,说相相欺负它,相相不喜欢它靠近卿卿,阴宅别的小纸人都是学人精,烦人精,讨厌它们。
最后葡卿困意中,听到小纸人低而细的声音:
“最喜欢!卿卿!”
“卿卿!好!”
“所有纸人!都喜欢!卿卿!”
而后又累又倦葡卿便昏昏沉沉的陷入了梦里。
梦里葡卿还是很累,他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不停的跑,不停的跑,他跑了很久,梦里没有爹爹和小爹,梦里没有小纸人,梦里也没有印相。
葡卿想停下来,但是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你要跑,跑的再快一点。所以他跑的很累,很累……
“卿卿!卿卿!”
突然一道尖锐高亢的声音响起,梦里的葡卿也正好累倒了,梦外的葡卿猛然睁眼!
甫一清醒葡卿便感受到了不对劲,屋内的温度早已超过了地暖能达到的温度!
闭合的纸窗被映的通红,外面一片寂静。
利索爬上葡卿肩上的小纸人正是那道尖锐声音的来源,它说:
“卿卿!跑!快跑!”
“卿卿!火!火!”
葡卿一愣,转身迅速披上斗篷,将自己和小纸人罩在里面。
此刻他真切的听见了噼里啪啦木材燃烧的声音,窗外隐隐有马嘶鸣。
只是不知为何,屋外居然没有丫鬟们奔跑走动的声音!
葡卿心里一颤,在葡鹤辞身边学来的小心谨慎让他没有急着破门而出。
他小心濡湿窗纸,轻轻戳了一个洞,覆眼看去,天上月光皎洁,但月下却是一片猩红!
大火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围住了这一片的所有院落,触目可及皆是火光!
而屋外竟无一人!
三皇子与众少爷也还在此处院子里!
葡卿大震,顾不上谨慎猛地推开窗扇,大喊道:
“走——水——了——”
依旧无人回应,寂静的夜晚里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忽然,火墙的最外缘竟有星星点点的反光。
葡卿以为救火的人终于来了,心中一喜,连忙接着火光看去,等看清楚后心却再度沉了下去。
火墙外已有一队人,身着银铁盔甲,骑着高头大马,以包围之势守在了火墙外。
星星点点的反光,也正是来源于那盔甲。
葡卿认得那种盔甲,那是只有今上手中亲兵才有盔甲!
他怔然,三皇子也在这处皇庄……
耳边的发被扯了扯,小纸人声音急迫:
“卿卿!快跑!快跑!”
葡卿连忙回神,将小纸人扣在手心里往屋外跑。
此时屋内烧焦的味道已经重的烧人鼻眼,屋子里的白烟也快要掩盖住人的视线。
葡卿猛地拉开隔扇门,但随即汹涌的火舌立刻舔了过来。
葡卿连忙后退数步,将门重新阖上。
饶是动作如此迅速,疯狂的火舌还是燎卷了他的额发。
葡卿心里惊恐万分,这样的火势,怎么可能跑出去!
怎么可能活的了人!
但很快葡卿又立刻行动起来,不行,他不能这样放弃!
爹爹和小爹还在家里等他,印相明晩就来找他,小纸人也在这里!
葡卿将小纸人重新放回肩上,“握紧我的头发。”
小纸人攥得很紧,一句句喊:
“卿卿!卿卿!”
火舌已经舔舐到了窗杦,隔扇门处,门缝窗缝处有火光燎燎。
葡卿翻遍整个房间,也只在桌上找到一壶茶水。
此时已经顾不上太多,他迅速揪住小纸人,倒上茶水浸湿后,再用剩余茶水浸入了一块手帕。
小纸人看着葡卿,焦灼喊一句:“卿卿!”
而后又宛若求救似喊:“相相!”
葡卿一手用手帕捂住口鼻,一手撑着斗篷聚过头顶说:
“你乖乖的,浸湿了火就烧不到了!”
“卿卿!”
“抓稳了,我要冲出去了!”
摇摇欲坠的纸窗最先断裂,火蛇立刻燃了进来。
只听轰的一声,临窗的房梁重重砸在了火里,熊熊大火烧的更烈。
管不了太多了,继续躲在屋子里只有死路一条!
葡卿冲进了火里!
外面的火势果然比屋内还要猛烈。
葡卿跑的很快,小纸人在耳边喊:“卿卿!”
他感觉斗篷的边缘已经开始燎起了火星,四处飞溅的火星灼得他脚腕剧痛。
可是院落何其的大,他从院子最中心的正堂出来,四周都是火,无论哪一条路,都是摇晃的冲天火光。
葡卿心中惊恐害怕,灼热的火光烧得他眼眶发酸。
几乎下意识,挑了一处离清明山温泉最近的抄手回廊冲去
数不清的房梁横架一根根砸下来,葡卿只能左右艰难躲避,然后就是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尽管脚上灼烧的厉害,但是不能停下。
木质的房屋结构是大火最好的助燃剂,火蛇疯狂的燎上了每一个地方,包括通往清明山温泉水的最后一扇木质隔门。
此时葡卿已经身在大火的包围里了!
四面八方是燎原之势追来的火,唯一的逃生之门也被烈火裹挟,熊熊燃烧。
坐在肩上的小纸人这次没喊卿卿了。
小纸人从肩上猛然一跃,在葡卿不可思议,惊骇的目光中陡然变得和他一样高。
而后不等葡卿反应过来,小纸人立刻转身拉住他的手腕向前跑去,推开了那扇熊熊燃烧的门。
小纸人的手开始燃烧,小纸人带着他向雪中跑去,他们跑的很快,很快。
火光映在葡卿眼底,酸涩的眼眶骤然滚烫,大颗大颗的泪落在身后。
小纸人的身体已经烧没了一半,这次尖锐大喊的成了葡卿,他喊:
“够了!够了!停下!”
纸人停下了,他们跑赢了大火,这里的雪湿润,火烧不过来。
葡卿飞身扑向燃烧的纸人,小纸人骤然变小,被他压在了身下与雪地间。
小纸人身上燃起的火终于灭了!
葡卿跪坐雪中,大颗大颗无声掉着眼泪,颤抖着捧起只剩下一半的小纸人。
小纸人半张脸上还是笑的模样,眉心红痕若隐若现,一如初见时。
它站不起来,只能躺着,尖细的声音小了很多:“卿卿!跑!快跑!”
“好!”葡卿扔掉烧烂了的斗篷,抹干了眼泪将小纸人攥在手心里,燎没了一半的发丝散发着一股糊味。
葡卿不知道他们跑到了什么地方。
他们是顺着温泉水的方向跑的,温泉水是从清明山里来的。
周围瞧着像是一处陡坡,有数不清的枯树矗立,重重叠影在月光下爪牙舞张。
树下干雪蓬松,葡卿随手捡了一根枯枝用以支撑,他身上太痛了,尤其是脚腕,灼伤的剧痛和干雪的碰撞,几乎让他站不稳。
但他不能停,他要去求救!
山下都是银甲铁胄,山上是护国寺,寺里僧人众多,到了那里可能才算安全。
葡卿咬着牙一步步向坡上走去。
他要活着回去,他要带小纸人见到印相,让印相修好小纸人。
小纸人依旧被他重新放在了肩上耳侧,拽住发丝一声声的喊着:“卿卿!”
而葡卿也正是靠着这一声声的呼喊,才没有昏厥在这片干雪里。
葡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边月光冷冷,不见半分变化。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和小纸人发出的响动……
等等!
葡卿骤然警觉,侧身躲在一颗枯树后。
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会是护国寺的僧人吗?!
很快,葡卿看到了。
月下来的是一个光头和尚,身着灰布僧衣手持佛珠,看着玉面慈悲。
和尚踩在蓬松的干雪上,停住了脚步。
“小僧慧觉,请施主出来一见。”
葡卿静静屏息躲在枯树后,一动不动。
他不敢轻信,哪怕这也是一个和尚。
慧觉和尚转动佛珠轻叹,“阿弥陀佛。”
不等葡卿思考其中的意思,身后突然再度传来脚踩干雪的“沙沙”声。
有人到了他身后!
脑后有棍子破风的声音传来,葡卿反应快过脑子,矮身抱膝滚开。
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棍子狠狠地砸在了葡卿的手臂上,将他打倒在了雪面上。
月光明晃晃映在雪中,照的周围亮堂堂。
葡卿看清了,出现在他身后持棍的,居然是给他借命的道士!
可是……为什么?!
道士拎着棍子同慧觉一并走到葡卿面前。
道士的三角眼里凶光阵阵,声音阴邪:
“慧觉,我就说骗不到这小公子吧!”
慧觉和尚垂眉敛目,不着一言。
葡卿愣愣,问:“为什么?”
那道士忽地仰天大笑。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的冲天气运了!”
接着又面目变得狰狞扭曲。
“我还想问为什么天道不公!你只是一个凡间子凭什么能拥有这样多的气运!而我苦学数十载却不得其门!”
葡卿惊骇,费力的用单手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后爬去。
那道士和和尚却全然不在意,葡卿在他们眼里已是瓮中之鳖。
那道士继续说:“若不是那只厉鬼阴差阳错打破了我的借运黄符,我也不至于现在才动手,而你,葡小公子,你早就该死了!”
葡卿陡然意识到什么,厉声:“借运符?!”
只是不等道士说,葡卿肩上的小纸人尖声急切道:
“不是!不是!”
“相相,让,改婚契!”
而后又声音惶惶:“卿卿!”
那道士和和尚这才发现了他肩上的纸人。
慧觉和尚神情惊奇:“世间竟真有如此灵性的点纸术。”
道士不屑:“我回山后才发现,师门里的记录有说过这厉鬼的生前,这就是那厉鬼生前用血点的纸,他死前的血已经流干,再也点不了了。”
“这种纸人他也就用一只少一只。”
葡卿怔怔,脑中有大片大片的花白。
血……已经流干?
道士还在说,面色愤愤:“那厉鬼也是生前偷了道门至宝才养出一身活纸人的血肉,不然凭他一个无父无母的落魄户上哪学的一手点纸术!”
小纸人尖声反驳:
“不!不!你骗人!相相!天生地养!没偷!”
“相相!没偷!”
那和尚侧目。
葡卿愣愣依旧没有反应。
注意到和尚的目光后,道士面色更加愤怒:
“你说没偷就没偷?那鬼最会骗人了!”
接着又怜悯得意说:“葡小公子,你还不知道吧!那鬼说着是和你结亲,但是他也只想借你的运而已!”
“他每一百年都要经历雷劈一次!今晚是他被劈的第三次!他说和你结亲喜欢你,都是骗你的!”
“他只想借你气运渡劫而已!”
月光下,狼狈俯在雪中的葡卿脸色很苍白,被火燎卷的发丝一截长一截短。
他神色空了一瞬,在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在心底破碎。
他眼眶干涩到疼痛的大口大口喘着气,翻来覆去的说:“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
眼泪却是立刻滚了下来。
小纸人尖声凄厉:
“卿卿!相相!喜欢!”
“没骗!”
“你们!关相相!十年!割肉放血!让相相!一直剪!一直剪!”
“你骗人!”
道士冷笑不欲多言,三角眼阴狠地盯着地上的葡卿,伸手掐指算了算。
“既然葡小公子可以借一半气运给那厉鬼,不如剩下一半就全给我吧。若你的气运全了贫道的道法,指不定贫道还能把你的尸骨带回去!”
慧觉和尚立刻道:“不行!”
“圣上要葡公子死无全尸!”
葡卿视线慢慢移到了慧觉脸上,沙哑颤抖不成样子的声音问:“为什么……为什么?”
慧觉和尚叹息:“葡公子,要怪只怪葡、卿两府势大吧。”
话音刚落,山下的方向忽然再度出现马儿的嘶鸣和马蹄落在雪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