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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冲突与谢幕 《酒神的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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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和他的老师去到任何地方。
他是个杀手,现在仍然是。制造各种恐怖的事情来取悦掌权者,以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后来他取代掌权者之后,他变得和他的老师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什么?他摔破脑袋也想不出。
几乎被影响得全无个人特质。
他不记得在北区唯唯诺诺的自己,不记得孤儿院敏感高傲的自己,不记得冈特家谨小慎微的自己,唯独苦难中对抗命运的邪恶自己,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当然不是个好人,从未以此自居,对于别人眼中的形象也不甚在意,某种计划之外的情感让他改变得彻头彻尾。
即便他的生意处在黑暗世界里,他的庄园也没有离谱到十步一个岗哨,一条有毒的二十英尺长的蟒蛇足以让那地方成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并且多数时候,负责他安全的是他超越常人的敏感的心。
而一个小孩,在他眼底下,被掳走了,除了一个可能性,他想不出什么其他的理由。
也许有点过分的嚣张与自信,但是除此之外,他对对方的性格了然于心。
十年,改变的多少,取决于他对他的印象。
十年,足够长,也足够短,当他踏入北美大陆的那一刻,他就踏入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表演中,每一个演员都为他而生,所有转折和冲突都是演员最真实自然的演出效果。
一场毫无破绽的戏剧,在酒神的祭台上,独属于他的一场表演。
他走入珍娜的小别墅,无视所有人的瞩目,将染血的外套扔在地上,踏上楼梯时,最终他说话了,“如果他不在楼上的房间内,我保证,珍娜,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一如既往,声调不高不低,连一向温和的面部表情都不曾变化,却让女人颤巍巍地搂住她的孩子。凯西。
他发现了,他知道了。
珍娜恐惧极了,辩解道:“我不得不,托马斯,拜托,看在——”
他不闻,走上楼梯。
窗户开着,檐台上的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金发的男人,穿着单薄的衬衫,像他记忆中的那样,站在窗前,任由冷风吹着。
“卢克找到了吗?”他背对他站着。
托马斯没说话,先过去把窗户关上,然后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让他贴近自己的胸膛,扣住他的腰,侧头去亲吻舔舐他左边脸颊上的红痕。
“我分不清楚了,告诉我,你是他吗?”
他离远了些,将手放在阿布拉克萨斯的后脖颈处,然后察觉到他一瞬间紧绷起来,但是他没有松开,并且用了些力气,“可如果你真的是他,你怎么会在知晓一切比记忆更遥远的事实后这么对我?你会这么对待我吗?”
“卢克在哪儿?”阿布拉克萨斯动了动,发现男人抓得更紧了。
“gone.”
阿布拉克萨斯猛然抬起手,逃离他的掣肘,“你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他的愤怒在托马斯看来,无疑是证明这一切恰如他所想的最完美证据,“我把他送去了伦敦。而你,会跟我走。”
他也在发怒,却开始沉默起来,笑容隐秘而令玫瑰枯萎。没有再说出更多的话,因为絮絮叨叨的话只会让他的情感变得更加低贱和廉价。
他不是一个毫无底线原谅爱人无所畏忌的错误的男人,但是他的控诉和怒气,使他变得怨气缠身,他跟抱怨丈夫忽视妻子的怨妇有什么区别?离谱得这件事透露着诡异的可悲。伟大……不,他觉得这个词不能表现出他的功绩,只能让他的形象更加傲慢,也更让他可悲了些,一个伟大的没有任何魔力的“巫师”,黑暗之心因为爱人爱的不确定性而充斥怨气。
也许,这就是他和他的老师的区别,他没能力把心切掉,从而切掉掣肘他的灵魂的东西。
阿布拉克萨斯,他梦中的酒神,深谙拿捏他的办法。
他尊崇,敬重,爱恋,于是他受难,痛苦。
格林德沃的嘲笑不无道理,只是恍然彻悟之后,他已经越过界限,变得更加软弱、怯懦,没有一丝一毫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特质。
爱情给予他的不是丰蕴和芬蜜,只让他招致祸患越来越堕落。
任何一份记忆都是如此,缺乏对爱的安全感和信任感,彼此倾轧折磨。
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雪覆盖着的玫瑰的气息是冷瑟,是清冽,其中的浪漫气质总是被忽略,血染在雪上,同玫瑰的色彩,没有区别。
他应该像他的老师一样,坚硬起来,恐怖起来,将他折磨成他提线的木偶,全身心都必须依赖紧靠他!
他对他的爱不是打击报复他的缘由!
——
海风裹挟着鱼腥与盐分的味道,有些记忆像鱼群一样翻滚上来,刀切在皮肤的刺痛感犹如针扎,密密麻麻。
身旁的人如恶魔低语,“跳下去。”
于是他抓住了甲板上脏兮兮的栏杆,又听见,“你跳下去,我会让,卢克,这辈子都不能好过。”
他松开手,曲起手臂,用手肘向后砸了一下,却见男人云淡风轻,一动不动挨了,黑眼睛里,认真得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
远处不断下降的雪线让气温越来越低,雪花也飘落着。
雪山连绵起伏,入目是暮色下特有的冷清昏暗景色,日式木屋的屋檐下挂着冰凌。
旅馆的穿着和服的老板娘微微欠了欠身,日语口音的英语显得有点生疏,进门后,小步领着方向,往房间去。
木质地板被两个高个子男人踩得吱吱作响。
直到房间门关上,金发的阿布拉克萨斯,才说话,“这是在哪?”
“Japan.”
托马斯脱了大衣,越过他,警告的眼神不由自主瞥向他,走进盥洗室。
这回答还不如不问。
推开门,冷空气吹进来,呛得他头疼脑痛,浑身瑟缩。
等待了很久很久,他也没有出来。
“托马斯?”
阿布拉克萨斯打开门,看见盥洗室旁边还有其他回环往复的通向别处的房间。
他担心他跑了,是要自己先跑?
他有些烦躁,拉开门,穿着衬衫就踏入小径,外面已经黑透了,几截竹竿上挂着式样古朴的灯。
走了几步,就看见了托马斯,他在露天的温泉里闭着眼睛,胸膛之下泡在水里。
更烦了,阿布拉克萨斯拨动了水,撩起水,洒在他脸上。
托马斯睁开眼睛,毫不意外地看见对方那横起来的眉峰。
“这很舒服。”温泉附近的石台上摆放着托盘,盛放着黑色的浴衣和白色的毛巾。雪花被水蒸气融化在半空中,远处雪山昏昏暗暗。
“所以,抛下了旧金山,暂停了发生的一切事情,来度假?”
“不,”托马斯说,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滴在水里,“ 来过生日。”
曾经的青年心脏窒息了下,意识到,圣诞节过后,新年就要来了。
——
科林升任部长的时候,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部长,他从军方走出,到国安局,再到这里,云里雾里,一知半解,脑海中有道声音去指使他,让他对总统的特殊命令按部就班照做,不允许质疑,不允许查探,在看到了太多的神秘事件后,部长这个称呼,就如同鬼魅的阴翳一直如影随形。
小孩不是主要目的,甚至他爸爸也无足轻重,他想要的,只有那个恐怖的男人。
托马斯·冈特·斯莱特林,一个处在半黑半明地步的,企图将他的黑暗意志吹散到地球上任何地方的邪恶分子。
科林对此深恶痛绝,他不惮使用任何手段能拿他归案!在当他看到照片之后,年轻人那黑沉如渊潭深壑的眼睛与他对视,科林仿佛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混沌使命是什么了!
他的权限高得吓人,几乎可以媲美总统,任何在美洲大陆上设置共和国的地方都对他信任,几乎不阻拦他的行动,不设置障碍。感谢耶和华吧,他对和平向往已久,更不热衷战争。
科林遇到那对父子的时候,是五年前。雨瀑之下,青年的蓝色眼眸惊恐又惊喜,他喊他老师。
一个日本语的称呼。
科林很确定这人的长相完全符合欧洲人,他知道这个青年的名字,舌头卷了卷,没有说出来,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他坚冷得像块铁,从此以后,这是他手里最大的王牌。
一个随时随地可以摧毁托马斯·冈特的工具。
出乎意料地,科林没有使用这件趁手的工具。
他一知半解地在脑海里拼凑真相——青年已经是全新的阿布拉克萨斯了,他没有那些被凌虐过的记忆了,不是遗忘,而是从未经历过的空白。某种神秘的力量将他重塑,塑造的躯体和面貌与旧日一模一样,唯一改变的是那忧郁狂躁的性格。换句话说,他真的曾被切成几千块,扔进蓝色的爱琴海里。
阿布拉克萨斯的爱情让他经受折磨。
科林独谙这个秘密,并且仇恨的怒火让他扭曲灵魂,忽视若有似无的怜悯。
他心安理得,接替阿布拉克萨斯老师的身份,训练指导他间谍与欺骗的技巧。
青年的忠诚体现在恐惧之中,并且贪婪贪心,妄想拥有他的怜悯。
——
雪落下来,在地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
托马斯·冈特抱着小孩,一步一步地走着,小孩被裹在他的大衣里,小手冰冰凉凉的,不时放在他的脖颈处暖着。
“你不能待在这里了,我送你离开。”托马斯说。
“那爸爸呢?”
“你先去伦敦,稍晚时候,我会把他也带回去。”
小孩沉默片刻,显得有些不情愿。
他温和的声音引人入胜,“你不信任我吗?卢克?我一定会把你爸爸带回去的。”
小孩终于点点头,“可是他很难搞呀,一点也不听别人说的话!固执己见还独断专横。”
他笑笑,“放心好了,在你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小孩突然紧紧搂住托马斯,贴在他颈窝处,有些抽泣,“我想爸爸了。”
托马斯没有言语,只是继续前行,直到来到朝向远方的街口,奥莱恩·布莱克站在那里。黑发的实诚青年已经变成稳重的成熟男人,西装大衣,头发一丝不苟,眼睛和托马斯一样冷峻深沉。
他同托马斯握了握手,然后对小孩说:“小孩,你跟爸爸长得不太像啊?”
“就你像!”小孩不甘示弱地反驳,“你是谁?”
被怼的奥莱恩这才觉得这小孩才像是那个人的小孩。他笑过,从托马斯怀中接过。卢克挣扎着不愿意,他紧紧地抓住托马斯的衣领,“你要把我卖了吗?我才觉得你是好人。”
“卢克,跟他去伦敦。”
奥莱恩按住小孩,接过来,却有些忧心,“你确定伦敦那边没有问题?托马斯,我来的时候,可才把人的腿给打断。”
对面的黑发男人同样忧愁起来,凝重地说:“你先把他带回去,这边不安全。”又对小孩说,“卢克,我一定把你爸爸带回去。”
“可这个叔叔信得过吗?”他在奥莱恩的怀中扭来扭去,对托马斯说:“要是我被他卖了,怎么办?”
“咳,”奥莱恩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我哪一点长得不比托马斯值得信任?告诉你,你猜对了,小孩,你爸爸从小欺负我到大,你落在我手里,你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奥莱恩故作严肃地吓唬他,但小孩只是撇了撇嘴,显示自己戳穿了他的“谎言”,“你确定?我肯定会欺负你!”
托马斯点点头,看出来小孩确实有点害怕,伸手揉揉他的脑袋,“放心去吧,你还能见到你的grandpa。”
“你是说,我那个花心渣男的grandpa?我爸爸给我讲过哎!”小孩雀跃了。
奥莱恩表示不可思议,但金灿灿的发,这如出一辙的性格,也让他怀疑不出什么了。
“托马斯,我会把他安全带回去的,只是,阿布?”
托马斯摇了摇头,“先走,我看着你们走。”
奥莱恩抱着小孩坐进汽车里,当卢克看不清了街口站着的人之后,眼泪瞬间就如雨落下来,还故作坚强地抹眼泪。
“哭什么?”
奥莱恩看着,心疼极了,将他搂进怀中。
“叔叔,真的不是看我碍事,把我卖给你了?我再也见不到我爸爸了……”
奥莱恩哭笑不得,给他擦擦眼泪,风趣地说:“真是就完蛋了,卢克,你不知道,我家里已经有俩小孩了,我再也承受不住一个小魔王。”他嘀咕地又加了一句,“你爸爸,从前就是一个大魔王……”
在街边,雪落下来,落在托马斯·冈特的身上,黑色的大衣在雪中醒目无比,周遭的环境下,清冷寂静,只有风呼呼地吹。
他转身离开,一步踩一个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