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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林才良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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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堂,两个魁梧的伙计押着一个中年男子,掌柜一声令下,伙计提溜着他,丢出门外。
这一下正好磕在台阶上,中年人听见腰下骨头响动,心知伤处是雪上加霜,他痛得龇牙咧嘴,朝堂内大骂:“王八羔子,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今日只认钱不认人,来日落在老子手里,我叫你不得好死!”
他的咒骂混入街上的喧嚣,伙计停住脚步,转身一脚踹在他腿上,冷笑道:“都这副模样了还当自己是大爷呢?我告诉你,别说治病,拿不出钱,你连门都别想进!”
中年男子垢面污衣,疼得抽搐,没再说话。伙计以为他安分了,啐了口唾沫便想回去,哪想他还不知死活,奋力抱住他的腿。小腿肚传来尖锐的疼痛,中年男子满口血腥,像活活要撕下块肉。
另一个伙计惊住,猛得踹开他,被咬的那个缓过神,眼里闪过凶光,再不打算放过他,提起拳头往他身上砸去。
拳下沉闷的声音与中年男子的痛呼相应,他嘴里叽叽歪歪又说了什么,伙计没听太懂。
街上熙攘,却无人驻足。
就在伙计要打上他命门时,拳头被人按住了。伙计侧头,脸上犹带凶残的兴奋和不满,看见来人却愣了神。
那人眉眼如远山青黛,春水般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虽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一身华贵。身后还有个少年,气度只增不减。在南弃混了这么多年,伙计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却有几分眼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青年开口:“兄弟手下留情。”他垂眼看着那男子,“不知他犯了何事,惹得兄弟这般气恼?”
这青年虽拦他,但态度尚可,伙计脸色和缓几分,冷眼瞧着地上的人,解释起来:“并非我们欺人,他早上带着伤来堂里,拿了药却不想付钱。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不就为个钱字么,堂主收了药只请他出去,已是仁慈,可这人他娘的非但不感激,还怨恨起来,反咬老子一口!”
伙计眉毛竖起,指着冒血的小腿肚,看起来倒真是那男子的过错。
可中年男子却颤抖起来,吐出嘴里的血沫,咬牙切齿:“你放屁!我常来本草堂,你当真不认得我?我林才良有钱的时候,你们恨不得叫爹!口口声声说往后贵客来本草堂,能免银钱先拿药,当初老子押了不少钱,如今一朝落魄,你们就翻脸不认人,吐出去的话都被狗吃了!无信无德,颠倒是非的小人,我呸!”
林才良满眼愤恨,伙计被戳穿,脸色不好看,却反而没了顾忌,他嗤笑道:“你也知道自己落魄了,又算哪门子的贵客?至于那些钱么,是你自愿给的,我们可没说能用来抵债。在这个地方,哪个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活着,我们也想帮你,可谁敢保证自己还有明天?只有到手的银子才是最实在的。”
伙计又用余光瞟着青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语气带着丝令人胆寒的狠戾:“你也千万别想着有谁救你。在南弃,谁不敬我们堂主三分,为你得罪堂主,就是与整个南弃为敌,绝没有好下场!”
林才良又开始发抖,知道他的话是真的。南弃少与外人交通,会医术的人本来就少,如今别的医馆逐渐落寞,只有本草堂靠着堂主精湛的医术站稳脚跟,在南弃混的,哪个三天两头不受点伤?
不管是南弃有威望的霸主,还是从别国过来做生意的富商,都和堂主熟识,之前林才良自己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只看本草堂的规模就知道主人有多风光。
身侧站着的青年始终不答话,林才良心如死灰。此番南下是他识人不清,钱财被骗了个精光,以至于在南弃寸步难行,他脸色灰败,闭起眼不动弹了。
青年敛住神色,抬手轻轻拦住伙计,仿佛毫不在意地含笑道:“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儿呢,有话好说,莫伤了和气。”他掏出银钱递给伙计,“你同堂主报一声,这大哥的账算我的,此事便无需再计较,如何?”
听见这话,林才良扬起鼻青脸肿的脸瞪大眼睛,甚是惊异。
伙计神色模糊不清,颠了颠银子,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微微考量后入了堂。
那青年帮了他,却没有多余的动作,林才良躺在台阶上,平地掀起的风浪夹着沙石,落在他伤口处,又冷又疼。
等那伙计出来时,已然换了副面孔。他捧着药包,客客气气地呈给青年:“您既付了钱,那咱们钱货两清,就算了结。往后公子若登门,我等也会以礼相待。”他双手抱拳,向青年行了个礼。
青年似笑非笑,并未答话,他叫了林才良一声,就领着身后的少年离开。林才良心底百转千回,咬牙挣扎着起身,跟在他们后面。
伙计远远看着三人的背影,不由冷讽:哪跑出来的富贵公子,尽会散发无用的善心。
街上行走的贩夫摇着铃,叮叮作响,敲得他烦躁不已,前方人影已经消失,伙计转身跨进堂中。
这边,莘阿石跟上晏知灼,在他耳侧低声问:“你何时学会讲这边话语的?”在客栈几天,他们能装哑巴就装哑巴,若非今日出来买药,他还不知晏知灼有这本事。
晏知灼目不斜视,淡定地吐出令人牙痒的话:“听得多了,自然就会。”
莘阿石不说话了,倒是林才良,听到晏知灼说话愣了神,他眼中闪过欣喜,激动道:“你们也是大祁人?”
为首的青年似乎也很意外,他怔了怔,笑起来:“林兄也是吗?这倒是巧了。”
莘阿石抽起嘴角,心道装得真像。
林才良原先摸不透他的想法,还有几分警惕,如今知他是同乡,又称自己林兄,倒多了些亲近之心。
于是拉着他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晏知灼含笑听着。
至客栈时,晏知灼才打断他:“林兄遭了劫难,眼下没有安身之处,不如同我们一道,互相有个照应。”
林才良哪有不应,他热泪盈眶,拍着晏知灼的肩膀朗声道:“好!兄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我能回去,来日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小二挽着袖子,饭菜上桌。林才良腹中如火烧,烤羊腿正滋滋冒着油,喷香的味儿顺着鼻子飘入腹部,久违的刺激让肚子蠕动不停。
他夹着筷子胡乱往嘴里塞,再顾不得其他。待林才良吃得痛快了,他又仰起头喝酒,猛地瞥见两人,才惊觉失态。
好在他们没有注意自己,晏知灼倚靠窗棂,长如流水的墨发绾在身后,太过简单的装束让碎发覆在额前,十分随意。
他正低眉挑着鱼刺,手上的活儿精细好看。晗光濯目,寻常之鱼,凭借他的专注竟仿佛蜕变成稀世珍宝。
润之如玉如珠,朗且灼灼潋滟,这样的光华绝非普通人家所有。
鱼肉落入旁座少年盘中,莘阿石平常肆意凌人的寒眸此时乖顺无比。
林才良顿了顿,直言道:“不知杨弟和这位小公子是何关系,南弃穷凶险恶,你们怎会孤身踏足?”
方才晏知灼与他交谈时,化名杨阡。晏知灼放下筷子:“他是家中幼弟,你唤他阿陌便是。”接着他迟疑起来,少顷后叹了口气,“不满林兄,其实我还有位兄长,可惜我从未见过他。”
林才良挠头颇为不解:“这是为何?”
晏知灼眉间凝起哀戚,轻声回忆:“杨家早年也是家徒四壁,后来家父得了机缘,生意才蒸蒸日上。”他苦涩一笑,“春风得意惹得诸多人眼红,短短数日就被人盯上了。”
林才良在生意场久经沉浮,深谙此道,这话一出他心中就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听见晏知灼涩然的声音:“不知是哪位仇家趁着爹娘外出将我大哥劫走,此后便如同蒸发一般再也寻不到踪迹。家母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才有了我和舍弟。”
林才良手一紧,几声哀叹。他又瞧了眼莘阿石,他倒没有多少悲色,两人的谈话还不如桌上食物对他的吸引力。
林才良摇头,想来也是,散漫的少年郎未经世事,娇纵惯了,哪儿会关心素未蒙面的大哥。
他拍了拍晏知灼的肩:“世上就是些没人性的畜牲,常言祸不及儿女,他拿别人妻儿开刀,我咒他娘的断子绝孙!”
莘阿石顿然咳嗽,他接过晏知灼递来的帕子,抽了抽嘴角。林才良是真性情,怪不得被人骗到这个地步,他到底是怎么做了这么多年商人的?
林才良狐疑地瞅着他,又想起自己先前的问题:“所以杨弟来南弃,是为了……”
晏知灼轻轻颔首:“家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大哥,上月得了信儿,二十年前被掳走的孩童基本都流入了这里。我大哥极有可能也被困在这,只是南弃凶险,给钱也没人愿意来。就算有,他也未必敢冒风险把我大哥带回去,所以我和阿陌才以身犯险。”
平地起了风,卷着南弃的沙石无情鞭挞在窗上,小二正巧进来,连忙抬起屏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