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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天下之人皆该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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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平静地讲述着那些凄惨故事,她的语调虽极为平缓,萧明却自其中听出了一些细微的颤抖。
而心急如焚的陆子信,见众人皆在认真听着,也只得耐着性子听,听着听着,不禁有些同情这个小姑娘。
“没了娘亲,只能我去山上捡柴,可我捡的柴总是不够烧,爹便只点在自己房中取暖。
那日爹又喝醉了,打了我一顿,便点了柴睡下。
我裹着单薄的被子总也暖不过来,睡不着,闻到些烧着的味道,只当是柴烧得旺,可味道越来越大,还有呛人的烟,我便睁眼瞧,却瞧见窗外有亮光,我爬起来打开窗往爹的屋子瞧,那火已烧着了窗子,窜到了房梁上。
我从自个那间翻出窗,站在院子里瞧着大火快速吞噬了整个房子,我听到屋里有微弱的咳嗽与呼喊,喊得绝望又凄惨,比我与娘亲挨打时的喊声还要凄惨。
可我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瞧着,那喊声不过片刻便消逝,那时我心里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这火烧的,可真暖啊……”
众人听着,有人沉默,有人叹息,有人不寒而栗,一个孩子,眼睁睁瞧着自己的父亲被烧死,却如此平静。
若说在她眼中那是至亲之人,她的漠然让人不寒而栗,可若说那是折磨她的魔鬼,她的神色却无丝毫解脱的愉快。
或许在她眼中,那既不是亲人,亦非仇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阿若接着道:“大火惊动了邻居,蒙哥哥用一条被子将我裹回了家,自此我便在蒙哥哥家住了下来。”
原来的屋子被烧没了,她也并不在意,一墙之隔,她却从未回去瞧过。
“蒙哥哥一家待我很好,会给我做新衣裳,买桂花糕给我吃,我也喜欢叫他们爹爹,娘亲。”那时她真的像这个家的一份子,帮着家里做些活,一家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说笑笑,一起坐在小院子里看星星,她觉得自己像是蒙哥哥的媳妇,或许蒙哥哥的爹娘,亦是如此想的罢。
“那一年我及笄,娘亲说及笄后便是大人了,可以成亲了。
我一直盼着这一日,盼着当蒙哥哥的媳妇,可我又有些担心,自己没有嫁妆。
生辰之时,我还在想着蒙哥哥会送什么给我,自鸡叫等到夜幕,好容易蒙哥哥与爹爹做工回来了,他们却都不高兴。
吃饭之时,蒙哥哥说他要去投军,一定要去,爹爹气的拍了桌子。
我不懂什么叫投军,娘亲说,就是去打仗,当兵。
听娘亲如此说,我又想起那些骑马奔过街巷的士兵,那蒙哥哥,会很威风的吧。”她那时只是为蒙哥哥骄傲,他会成为一个那样威风的人。
“那晚爹娘睡下后,蒙哥哥悄悄将我叫到院子里,说男子汉大丈夫,国家有难,不可只顾自己,他一定要去投军。
蒙哥哥说这话之时,可比那些骑马的士兵还要威风呢。
他握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说让我找个好人家嫁了,莫走我娘亲的老路,让我忘了有过他这么个人。
我不明白,他去投军,我等他回来便是,为何要让我忘了他呢。
可蒙哥哥说完这句话便背着包袱翻墙走了,我就站在院子里,想了许久,也不明白。
直至娘亲将我抱回去,娘亲流着眼泪说,投了军,去打仗,很少有人能活下来的,即便是活下来,等打完仗,也许也是八年十年之后了。”
她听到这话,愣了一日l一夜,不吃不喝,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她只知道,蒙哥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她要去找他。
“那日l娘亲一直在哭,爹爹打了一壶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
或许是十年八年,或许是一辈子,我怕等不着,我要去找他。
趁爹娘不注意,我跑出去,顺着从前看到的士兵所去的方向,奔出城。
可城外没有蒙哥哥,我便沿着路继续跑,跑到天快黑了,遇到了十几个拿着刀的人……”
言至此阿若的身子不自觉地缩了缩,萧明眯了眯眼睛,这大概便是她为何会变成这样了。
“他们撕破了我的衣裳,我挣不脱……他们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纵是她未明说,众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时间皆蹙眉沉默。
“我感觉到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光,染在了身旁已然破碎的衣衫上,身子一点一点地变冷,我望着那团红色的衣裳,真像是一件嫁衣……”
当她漂浮在空中,瞧着地上那个睁着眼睛,静静躺着的自己,她想,自己大概是死了。
而那些鲜血,化作暗红色的气,那些怨恨、恐惧与不甘,化作黑色的气,皆成为她的一部分,或是说,成为这件血衣的一部分。
那些明明是害死她的人,此时看着她,却是那样害怕。
他们喊叫着逃跑的样子,着实可笑。
“我瞧着那些人逃跑,瞧着那些黑色与红色的气自我身上发出,追上他们,然后瞧着他们就这么倒下去,变成一堆白骨。”
故事到此处,似乎便是血衣的由来了。
萧明被她平静的语调所震撼,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痛苦,或许正如长凌曾说的,他从不曾见识过这世间的黑暗。
纵然是师杳这般素来冷淡之人,亦不禁动容,在阿若的故事里,她从未有一次求救过,可她当真不需要旁人来救么?
或许她只是知道,没人能救她。
师杳忽然开始怀疑自己,自小师父便告诉她,想得救之人,自然会呼救,不去求救之人,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只救想要得救之人,那些明知是死路仍要去走的人,是一心想去赴死的,不必救。
她一直将师父所说的奉为准则,可此刻这准则竟显得如此冷漠,像高高在上之人对苦难的漠视,她动摇了,一个在绝望之中长大,不知求救为何物的孩子,难道不该救吗?
无数为国家奋战而甘愿舍弃性命的将士,难道只是为了去送死吗?
“师父,到底什么人才该救……”师杳内心的困惑与不解,如惊雷海啸般冲击着她固有的准则,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长凌听到心中不免一惊,她这是对自己的师父产生怀疑了?那日l萧明对她身世的疑问,给她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不成?
萧明闻言只是叹息一声,道:“天下之人皆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