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录》卿语犹念

49、第四十九章 画中因果

　　青年身体自他身上穿过去。
　　萧明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们二人的身形皆有些飘飘摇摇，像一团凝聚的气，这气碰到他便散了，绕过他又聚在一起。
　　“老大，咱们不会死了吧……”大有哭丧着脸道。
　　长凌抱臂胸前道：“我们只是被ｌ吸ｌ到画中，你少说晦气话，这定然是因画中的人并非实体，不过是重现往日的幻象罢了。”
　　萧明点头道：“这许是画中之人，亦可能是这画从前发生之事。”

　　三人尚在疑惑事情原委，那青年神色焦急道：“父亲，陛下既已开始对你下手，我们不如离开都城，告老还乡，我画画也能养活家里。”
　　长者叹了一声，闭了闭眼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已然动了杀念，我又能躲到哪去？”
　　青年不平道：“父亲是开国功臣，陛下却这般猜忌，当年老臣已所剩无几，难道我们真就如此认命吗？”
　　那老者长叹一声，道：“时也，命也。”
　　他沉默半晌，道：“安儿，听话，去收拾东西，明ｌ日ｌ一早，我便将你逐出府，至少保你不受牵连。”
　　“不行！父亲，我不能丢下你，不能丢下全家人，当个逃跑的懦夫！”那青年急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听话！”说着长者开门将青年推了出去。

　　而后眼前气流微动，那长者便消失，青年独自坐在房中。
　　墙上的万象图发出微弱的光，转瞬化成一个女子，来到青年身边。
　　这女子正是萧明与大有昨日所见的灵识，只是此时仍是衣衫完整，右手亦尚在，脸上未蒙面纱，更无烧伤的痕迹。
　　“奇了，难不成当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顾长凌瞧着这女子，眉目清雅，出水芙蓉，在一旁啧啧称奇。

　　女子未言语，站在桌旁研墨，动作娴熟自然，似乎是做惯了此事。
　　青年瞧了一眼，漠然出声道：“不必磨了，今日ｌ不作画。”
　　女子微微一愣，放下手中墨块，静静立在一旁。
　　无只言片语，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青年。
　　“婳霓，自我开始学画，你便伴在我身旁研墨。
　　总是这般安静，少有言语，甚至家中旁人都不知你的存在，更无人知晓，这幅万象图，当真包罗万象，是一幅可以避世的奇画。
　　在我家这些年，白白埋没了你。
　　今日ｌ父亲所言话你也听到了，早ｌ日ｌ寻个心仪的去处，免得遭祸。”
　　青年盯着面前空白的画纸，自顾自地说着。

　　原来这录灵叫婳霓，听这名字挺有水平的，定然不是出自她主人之手。

　　“你去何处？”婳霓轻轻问。
　　“老大她会说话！”大有惊呼。
　　“会说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顾长凌被他吓了一跳，嫌弃道。
　　萧明看了他一眼，看来长凌并未接触过婳霓，这录灵该是原本会说话的，或许是受了伤才哑了。
　　青年一愣，道：“你不必如此，我与你……”
　　他还未说完，门外仆从敲门道：“公子，柳姑娘来了。”
　　婳霓旋身重新回到墙上，重新化作万象图。

　　青年赶忙起身开门，他眼中的期待与欣喜，与方才面对婳霓之时全然不同。
　　门外进来一位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姑娘，她将兜帽摘下，杏眸丹唇，明艳ｌ照人。
　　如此国色天香的容貌，却是一副愁容。
　　男子忙执起她的手，拉着她坐在方才自己坐的椅子上，关心道：“怡秋，你深夜这番打扮，找我可是有事？”
　　“文安，陛下怕是要对我父亲下手了，父亲为免全族遭祸，与我商量，想将我送进宫去，以保阖族性命。”她睫羽颤了颤，垂下泪来。

　　“什么？！”青年如雷轰顶，瞪大了眼睛呆立了片刻，抓住柳怡秋的手问：“你可答应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别过脸去。
　　青年神色蓦地一变，既愤怒又绝望，“你怎么能答应？！你分明说过要与我……”
　　“沈文安！”怡秋怒斥一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我柳家百十口人命，你若是我，又当如何？！”她泪如雨下，却掷地有声。

　　萧明瞧着这姑娘虽外表柔弱，性子却刚强，他站在此处看这半晌，觉得有些累，还不知要看多久，干脆盘膝坐在了地上。
　　大有见他坐下，便也跟着坐在他身旁。
　　顾长凌亦坐下，道：“早知如此，该带些茶酒点心进来的。
　　下回再进来，可得提前准备好。”

　　那边沈文安闻言，耷拉下脑袋，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叹道：“只怪我除了画画没别的本事，现今沈柳两家皆遭难，我却无甚用处！”
　　柳怡秋亦叹了一声，道：“怪只怪圣心难测，我听父亲说，沈伯伯要将你逐出家门，保全你性命。
　　我入宫之后，若有机会，会尽力搭救沈家人。
　　往后或许相见无望，是以今晚特来见你一面。
　　往后你可要比现今还要画出些名堂来，我在深宫之中，若能得几幅沈大画家的画作，也算得慰藉。”
　　柳怡秋双泪涟涟，站起身伏在沈文安肩头。

　　“这女子当真是蕙质兰心。”顾长凌道，“这沈文安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若全族遭难，心爱之人又被迫入宫，恐怕他不是自尽便是浑浑噩噩了此残生。
　　她这番话，至少还能让沈文安留些希望与斗志。”
　　萧明点头赞同，看向顾长凌，这个孩子虽比他还要小些，人情世故倒是明白的很。
　　假以时日，岂不是要比他还聪明。

　　沈文安轻揽她入怀，两人对泣无言。
　　大有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圈道：“他们也太惨了，这个皇帝真坏。”
　　“莫替他们伤心了，这还不知是哪辈子的事呢，说不准这二人已然作古几百年了。”萧明道，不论这世上有多少英雄豪杰、痴男怨女，到最后，也不过一捧黄土。
　　神话尚且会被遗忘，更何况凡人的故事呢。

　　“帝王心术，常人难测。
　　君者，好与不好，非一人之言，亦非一家之言。
　　天下未有一个帝王，不求国泰民安。
　　然有差强人意，亦有南辕北辙，终归天意难为，滚滚长河，自有评说。”长凌在一旁道。
　　他目光幽深，似透过这二人看向旁人无法企及之处，语调深沉，言语晦涩，与方才全然判若两人。
　　萧明看着他，生出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