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录》卿语犹念

24、第二十四章 忍气吞声

　　“小少爷，咱们酒馆开门迎客，不想得罪来往的老板们，但小少爷如此，可就不地道了。”小二的似笑非笑，将牌子放在桌上，“要不您的朋友留在这，您回去取钱，什么时候钱拿回来，什么时候将您的朋友领走。
　　不过嘛，小店不养闲人，没什么吃的给不相干的人，您可得快点回来，否则嘛……”
　　小二冷笑了一声，下巴一抬盯着萧明。

　　一千五百两，把他家卖了也没这么多钱，若是去找程老二，就算他能拿出这么多钱，大有这辈子也别想再进家门了，钱是肯定没有的，这可如何是好……
　　萧明忽而想起观昊给的那块玉牌，不知道能值多少银子……不行，那是去玄鹤宗的信物，不能卖了。

　　“听见没有？！”小二拿过一个伙计的棍子猛地往桌子上一敲，程前有在睡梦中都吓得一哆嗦，萧明将心一横，一闭眼道：“没钱！谁知道你们这是个黑店！我要去报官查你们这黑店！”
　　“没钱？给我打！”
　　“等等！”萧明眼瞧着伙计将棍子举起来，忙喊道：“别打！别打别打！我家里也是开酒馆的，我们可以干活还债！”好汉不吃眼前亏，命最重要，先保住命再想法子。
　　小二露出一个还算你识相的表情，拍了拍萧明的肩膀，“好好干活，莫耍花样。
　　带他们下去！”几个伙计过来，架起他与大有，进了后院。

　　入了后院，他们被带到一排屋子前，说是屋子，与马厩差不许多，以木板隔开，每个隔断只够躺一个人，门也只有半人高，从外面便能清楚瞧见里面人的动作。
　　这一排隔间，只有最边上两个空着，其他隔间皆有人盖着破旧的被子躺在里面。
　　两个伙计将大有扔进最边上的隔间，萧明忙道：“我自己进去，自己来自己来……”尽管他一副十分配合的样子，仍旧被推的一个踉跄。
　　“我都说……！”话还未说完，一床带着尘土的旧被子乎在了他脸上。
　　“闭嘴！睡觉！”两个伙计低声斥道，而后拿着棍子开始巡逻。

　　萧明看了看地上铺的干草，还好，比牢里ｌ干ｌ爽ｌ些。
　　他抖开被子躺下，心想怎的如此倒霉，进来之时怎么就没看到那牌子。
　　纵然满院子沁人心脾的酒香，他此刻也没心思闻了。
　　一千五百两银子，他们不知要干多少年才能还清，他还有正事呢，耽误不得，等想个法子，明日与此处老板打个商量，实在不行打个欠条，成了仙随便满足他个什么要求便能抵了。
　　打定了主意，萧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借着还未消散的酒劲，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ｌ天刚蒙蒙亮，萧明便被棍子敲门板的声音惊醒，他爬起来往外看，其他隔间的人都已迅速穿好了统一的衣裳站在院子里，他探头看隔壁的大有，他正拿被子盖住耳朵。
　　“你，快出来！”一个伙计拿棍子一指他，萧明立马乖巧地开门出去站在院子里。
　　“快起来！”伙计哐哐敲大有的门，“再不起来揍你了啊！”
　　大有揉了揉眼睛，一脸蒙圈地坐起来，萧明忙跑过去拉他，道：“快起来，先照他说的做。”

　　一排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院子里，大有疑惑地看萧明，昨日他明明只喝了几杯酒便睡着了，一醒来怎的是这么个场面，这是在干嘛？
　　萧明感觉到大有炙热的目光，想着一会要先找到老板，谈谈欠条的事，他就不信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动老板。

　　一个伙计训了几句话，让其他人先去干活，留下萧明与大有，“你们两个新来的，先跟着挑水，干得好再分配别的活。”
　　“这位大哥，你们老板在哪？我有事要与他商量。”萧明满脸堆笑道。
　　“就你还想见老板，干活去！”伙计不耐烦地拒绝。
　　“我当真有要事，我们欠的钱，我可以写个欠条，三年之内，不，两年，两年之内定然还清。”萧明道，他努力做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些。
　　那伙计将脸凑到萧明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脸，道：“你看我像傻子吗？”
　　萧明一愣下意识地微微点了一下头，立马反应过来猛摇头，“那还不干活去！”伙计大吼一声唰地将棍子抡起来，萧明赶紧拉着大有跟上挑水的队伍。

　　见不到老板，只跟这帮凶神恶煞的喽啰说是说不通的，且这地方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酒馆，得想旁的法子。
　　忧心忡忡地跟在队伍最后，萧明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跟在后面的伙计，一边小声告诉了大有事情的经过。
　　“老大我们去哪弄这么多钱啊……不然回去求我爹帮忙吧……”大有挠了挠头道。
　　“你当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是当你爹是董老爷呢，就算你爹能给你掏出这么多银子来，你下半辈子也别想再进家门了。”萧明压低了声音，“我看这八成是个黑店，咱们得想办子逃走。”
　　“我劝你们还是别想了。”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年轻人悄声道，“我叫赵成，你们也是喝了三状元付不起钱留下打工的吧？”

　　“你也是？”萧明感觉遇到了亲人。
　　“不只我是，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赵成道，“我劝你们还是老实干活，之前有人想逃跑，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然后便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是逃跑成功了？”大有问。
　　“怎么可能，都被打成那样了。”赵成看了看后头，又将声音压了压，“听说是死了！所以你们还是老实干活罢，莫想着逃跑了。”

　　“那干多久才能还清啊，你知道咱们的工钱是多少么？”萧明想算一算，他多久才能离开。
　　“你太天真了，一千多两银子，按孙管事的话说，干一辈子也不够还的。”赵成道。
　　“一辈子？！”萧明感觉自己的头有点晕，这回算是掉坑里了，“孙管事又是谁？”
　　“给你上酒的那个店小二，你还记得吧，那便是孙管事。
　　他虽只是个店小二，但此处除了朱老爷与马掌柜，便是他说了算。”赵成叹了口气，接着：“好好干活罢，每个月干活最差的两个人会被挑出来带走，估计是没命了。”

　　“怎的还有这种事？”萧明确认这是个黑店没跑了。
　　“我听此处待了许久的人说，万里香之事镇中几乎人尽皆知，有两套菜牌，一套是给镇中人的，虽仍是贵，却也不至倾家荡产。
　　另一套便是专门给被哄骗进来的外地人。”赵成道，“待宰的外地人一进万里香便会被带到靠里的位置，与外头大路隔开，而后孙管事便上最贵的三状元，加些徒有虚名的菜。
　　吃饱喝足后，若有钱，他们便当大赚一笔，若无钱，正好留下做劳力。
　　被坑的人在此举目无亲，官府又与其串通，为了保命便只得应承做工，可一旦入了这后院的门，便别想再出去了……”

　　专门骗外地人？难不成进城时的那个小哥是与他们一伙的？
　　萧明正打算细问，前面带队的伙计往他们这边看，只得闭了嘴低头走路。
　　看来想通过好说好商量解决是不可能了，只能靠他的聪明才智。

　　“老大，咱们怎么办？”身后传来大有惶恐的声音。
　　“放心。”萧明暗中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回算是我连累你，定然囫囵着带你出去。”
　　正绞尽脑汁思考如何逃走，前面停了下来，他们来到镇子最东边的一处院子，院子的墙很高，门上有块匾，写着“泉池”二字，院墙每五步便有一人把守。
　　“这什么地方？”萧明凑到赵成旁边问道。
　　“此处便是七泉镇的七口泉……”
　　“嘀咕什么呢？！排好队进去挑水！”一个伙计拿着棍子指了指他们，赵成立马闭嘴低着头站好。

　　萧明也只好回去排好队，进了院子，果然有七口泉，泉上皆搭着棚子，其中六个聚在一处，一旁站着四五个拿棍子的伙计。
　　有人给了看守的伙计一袋钱，挑走了两桶水，有的给了两袋，挑了四桶。
　　看来这便是他们先前听说的，交钱挑水。
　　“愣着干什么！往前走！”萧明正在看那些来挑水的人，冷不丁被一棍子抽在背上，他的剑伤尚未好利索，疼得龇牙咧嘴。

　　“哎你怎么打人！”大有见萧明被打气愤道，上前便要与打人的理论。
　　“打人？我还要打死你呢！”说着伙计又一棍子抡在大有背上，萧明忙拉开他，这一棍便落在了萧明手臂上。
　　“他不懂事，冒犯了，我们这就去挑水，这就去……”萧明一边向伙计赔不是，一边拉着大有往前走。
　　他咬着牙，火气蹭蹭往上窜，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胳膊，这帮孙子欺人太甚，却仍是低声与大有道：“莫吃眼前亏。”

　　往前走是一口单独的泉，边上摆着六副扁担，前面的每个人都挑了两桶水往回走，萧明与大有也跟着照做。
　　“都小心点，这水比你们的命还贵，要是洒了要你们好看！”伙计挥着棍子吼道。
　　“我这命分明值一千五百两呢。”萧明忍不住小声嘀咕，他平静了一下内心的火气，现今不是逞一时之快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情况。
　　还有便是……他饿了。

　　萧明快走两步凑到赵成旁边，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吃早饭啊，我都饿了。”
　　“你小心些莫碰洒了水。”赵成往旁边躲了躲，“你还想吃早饭？这里每日只给一顿饭，午时放饭。”
　　“啥？！”没早饭？只有一顿饭？萧明呆立着，昨晚那根鸡腿，他怎么就没好好珍惜？
　　“老大怎么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吃饭？”大有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吃饭？你昨日好歹还吃了个鸡腿，不对，那一整个烧鸡几乎都被你吃了……”萧明哀嚎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的肉干呢？”
　　“在包袱里，包袱不是老大你拿着么？”大有一脸疑惑，他醒来便在小隔间中，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
　　“糟了！”昨日喝的太多没顾上，包袱定然被店小二拿走了，聚魂瓶还在里头，他得赶紧要回来。

　　挑着水回到万里香后院，伙计挨个检查桶里的水，洒的多了今天便没饭吃，不巧，大有洒的最多。
　　“你，今日不准吃饭。”伙计一指大有，“再洒明日也不用吃了。
　　我看你这肥头大耳的，禁得起饿。”
　　萧明心想这伙计当真是傻，越是块头大的，才越是禁不起饿。
　　他转头看大有，大有眼圈都红了，卸下扁担往地上一扔，他堂堂程家的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般委屈，从小没干过一丁点重活，虽是个大老爷们，但十指也未沾过阳春水。

　　“干什么？！想挨揍是不是！”说着伙计便将棍子举了起来，大有吓得往后一缩，萧明赶忙挡在他前面，道：“小哥莫急，头一回干没经验，我教他我教他，您消消气。”
　　说便赶紧将大有桶中的水倒在大缸中，将扁担放在他肩上，挑起自己的扁担拉着他往外走。
　　“莫急，一会吃饭我给你带。”萧明悄声道。
　　他自小跟着他爹酿酒，挑水打杂的事干得多，不像大有从小养尊处优，这点活还是干得了的。
　　可此事不只是大有委屈，他亦委屈，想他萧明在安和镇虽非高门大户，但好歹也是挺着腰杆做人，不但是程家少爷的老大，与董文齐当街对骂也从未怂过。
　　如今却要看人脸色给人赔笑脸，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待他自此处逃出去，定要站在万里香门口骂上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