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天上羽

119、永夜极光

　　下车后，林诺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进了候机楼，走到1号和2号航站楼的连廊处时他遇见了黄沛。
　　林诺问：“布布走了？”
　　黄沛说：“嗯，哭哭啼啼地走了。”
　　林诺完全能想象出简布哭着上飞机的样子，他笑着问：“为什么哭？”
　　黄沛笑笑回答：“大概是觉得来一次港城发生的变化太大了，有些接受不了吧。”
　　林诺也笑了，他说：“到底是个孩子。”
　　黄沛问：“Echo真的叛逃了吗？”
　　林诺看了眼黄沛身后站着的女孩，这才发现他和黄沛都在明知故问，谁也不愿说出答案，只是因为他们都一样的有了羁绊。
　　黄沛说：“我一直觉得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正义的天使，可也算不上什么地狱恶魔，我们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但我们都罪不至死，也有向往光明的资格。”
　　“向往……”林诺顿了顿，“光明？”
　　黄沛按住了林诺的肩膀，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出现在林诺的面前，往后岁月中他们都只会是存在于彼此记忆中的老朋友了。
　　“陆南辰当年收容我们就是因为知道我们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他取名天使，正是因为他觉得你应该站在阳光下。”
　　陆南辰似父似兄的温柔笑颜出现在脑海，林诺微叹口气，他说：“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吗？”
　　黄沛认真地回答：“是，我们不会再见了，只有不再见面我们才能更好地为自己活着，哪怕是Echo，我觉得都应该有为自己再活着一次的权力。当然，我不是审判者，我也不是什么正义化身。”
　　这时，候机楼里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国际新闻，引来许多旅客驻足围观。新闻里说米国中情局破获了一起生化案件，一个遍布全世界，有着复杂交易网的神秘实验室组织被捣灭。看着电视里出现的实验室，一具具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一个个躺在试验床上如鱼肉般的活人，至此“新人类”计划宣告失败，而实验室的利益链条也将抽丝剥茧。
　　看到这一幕，林诺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因为惊讶，更因为宽慰，这是陆南辰的心愿。
　　黄沛看着新闻说：“这么多年来South一直致力于破获实验室组织，乌利尔和拉贵尔是他的前锋，虽然South不在了，但是乌利尔真的替他做到了。我之前还在奇怪为什么South死了乌利尔都不露面，原来他去实现了South的心愿，以慰在天之灵。”
　　林诺点头感慨到：“是啊，乌利尔真得做到了，这么多警探前仆后继地牺牲都没有揪出的‘创世神’，却被乌利尔做到了，他切中了‘创世神’的命脉。”
　　黄沛说：“不，是South带着我们一起做到了，他的牺牲没有白费，他明知道自己会死，却在死前部署好了一切。”林诺的眼眶有些湿润，黄沛继续说，“后续乌利尔一定会将‘创世神’所有利益链条上的人都揪出来，但这需要时间，可我觉得乌利尔一定能做到。”
　　林诺深吸口气说：“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做到。”
　　“所以啊，”黄沛耸耸肩，看向了候机大厅里的时钟，“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跨年了，又是一年要结束了，时间从来不等待任何人，只有人们无知的浪费了时光。”
　　林诺看了看大厅里的落地钟，有些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忽然一下就通透了，藏匿在心中多年的结也就这样解开了。
　　林诺释然的笑了，他说：“我知道了，你保重，新年快乐。”
　　黄沛怔了怔，原本觉得可以洒脱离开的自己，在这一刻又因真正的分别而神伤，她拍了拍林诺的肩膀，声微情真地说了句：“保重，也祝你新年快乐。”
　　就在转身的那刻，黄沛红了眼眶，但她还是没有回头地走到了等待的女孩面前，温柔地说到：“我们走吧。”
　　女孩看了看林诺向他点头示意，林诺也点了点头，黄沛牵着女孩的手一起走向了登机口，她们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她们就要飞向期盼的光明未来。
　　林诺释然一笑，转过头只见身边候机区的一个小女孩趴在椅背上看着他，林诺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又或者听不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林诺冲小女孩笑了笑，将食指比在了唇间，露出了纯净灿烂的笑容，小女孩觉得林诺的笑容真得很好看，她也跟着笑了，然后点点头转回头坐回了座位上，乖巧地依偎在妈妈的怀里。
　　林诺深吸口气，转头向着自己的登机口走去。选择午夜飞行的人不多，可这架世界最大的宽体客机空客A380客座率难得的达到了70%，四个引擎和双层客舱的“空中巨无霸”在港城偌大的停机坪上也是那样的显眼。
　　林诺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机坪，繁忙的景象模糊了日与夜的界线，甚至为深夜赋予了另一层含义，也与头等舱内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乘坐的这架A380即将飞往特罗姆瑟，一座已经进入极夜却有着万古璀璨极光的城市，也是陆北希说过要带他去看的世界。
　　林诺拿出另一个手机，那是一个老式手机，打开短信，里面唯一的一条短信是一串乱码，这是只有“天使”看得懂的密码，而这串乱码的指向就是他曾和陆北希约定好的地点“特罗姆瑟”，而发信人正是乌利尔。
　　林诺猜到这条短信一定是与“创世神”有关，在经历了陆南辰的死后，他忽然发现不应该让“天使”成为枷锁，Echo选择了与他们相悖的路，黄沛选择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这都是他们的选择。有离开的人，自然也有坚持的人，比如他，比如乌利尔，比如拉贵尔。
　　所以，在离开港城后，林诺决定直接去特罗姆瑟，他的战友在极夜中等待他，一起撕裂黑夜，打开光明。
　　想到这里，林诺收起了那个老式手机，带上了耳机，里面播放着一首老歌，“放下愁绪，今宵请你多珍重。那日重见，只恐相见亦匆匆。”
　　林诺深吸口气，眼睛的焦点逐渐散去，眼前繁忙的停机坪也被那日与陆北希初见时的场景替代，十四岁的他如果没有遇见陆北希，也许他真的会因为无趣的世界与糟糕的人生成为实验室制的“堕落天使”，去打破曾被他认为该死的游戏规则与生存法则。
　　然而陆北希出现了，出现在他最彷徨叛逆的时候，出现在他人生的十字路口，出现在他黯淡无光的世界里，让他发现了存在的意义与人生趣味，也给了他一段幸福静谧的时光。虽然到了最后，世界末日就在眼前，但是依旧会有英雄出现来拯救人类。
　　林诺轻轻笑了一下，可惜英雄会拯救世界，却无法改变他糟糕的人生，从拥有到失去，犹如云端到荆棘，跌落的痛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也只有幸福过的人才体会得到痛苦。
　　林诺闭上了双眼，心里头有些酸涩，一滴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流下，坐在他前排的小女孩这时扒着座椅靠背看向了林诺，她奶声奶气地对自己的妈妈说：“妈妈，这个哥哥哭了。”
　　小女孩的妈妈回头看了眼林诺，跟着把小女孩抱回了座椅上，温柔地说到：“嘘，哥哥要睡觉。”
　　林诺没有听见前排小女孩与妈妈的对话，耳机里只剩下那首单曲循环了好久的老歌。
　　直到他感觉到身边的座椅有人坐了下来，熟悉的木系香水味充溢在鼻息间，他才恍惚地睁开了眼，坐在他身边的人正是陆北希。
　　林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陆北希却拿下了他一边的耳机，对他说到：“自己去旅行都不叫我吗？”
　　“我……”
　　发生了这么多事，林诺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陆北希，毕竟他们过往的人生里除了婚后的交集外，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在陆北希的面前林诺自惭形秽。
　　陆北希已经知道了林诺的心思，林诺深呼吸，背负了太多太久的他在如释重负到来的这刻依然有些恍惚，甚至觉得事到如今真相大白似乎已经并不那么重要了。
　　陆北希继续说到：“我跟长官申请放了大假，不管你去那里我都可以陪着你了。”
　　林诺怔怔问到：“你怎么……”
　　陆北希愣了愣，其实在不久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辞呈，那些所谓的成功人生、光明未来、似海前途，在他眼里都没有一个林诺来得重要。如果失去了林诺，那么他也不需要什么光明，世界那么大，林诺却只有一个，而他想要的从始至终也都只有一个林诺。
　　只是陆北希没有打算告诉林诺，在他桌上放着的那封请假信下面的上锁的抽屉里，还放着一封辞呈，大不了就是陪着林诺环游世界，反正林诺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在他看来真正的爱并不需要挂在嘴上，而是根植在心里，付诸于行动。
　　陆北希微笑且坚定地回答：“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林诺的眼眸泛起了晶莹剔透的泪花，他用略带颤抖的语调问陆北希：“为什么？”
　　陆北希只是简单却坚信地说到：“因为你是林诺。”
　　林诺本以为陆北希的答案要么有关责任，要么有关爱情，却没想到复杂的问题，答案却简单明了。
　　因为这个人是林诺，因为陆北希这辈子只爱林诺，因为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要有林诺就好了。
　　林诺的眼泪落到了脸颊上，陆北希双手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颊，用指腹为他擦去眼泪，说到：“还是这么爱哭，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离开呢？”
　　林诺破涕为笑，问陆北希：“你的大假请了多久？”
　　陆北希眨巴着眼睛说：“一个月，怎么了？”
　　林诺说：“只有一个月？那得好好做一下攻略了，不然到时候你假期结束我们要回家了，该玩的地方都还没有玩到不是很亏？”
　　再次从林诺口中听到“回家”两个字，陆北希的心头一暖，眼中竟也有一些湿润了。
　　陆北希拿起了林诺的另一个耳机放在的耳中，里面温柔的女声正好唱着：“放下愁绪，今宵请你多珍重。抱入怀里，深深一吻莫匆匆。”
　　陆北希轻轻吻上了林诺的双唇，呢喃地说到：“好，都听你的。”
　　十年前的热带雨林里，陆北希对那个银发的少年说：“我二十，你十四，怎么就无趣了？我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是太有意思了，还有好多我没有尝试过的事呢。这样吧，小屁孩，等你到二十岁的时候还觉得这个世界无趣的话就来找我。”
　　“找你干嘛？”
　　“哥哥带你去看世界。”
　　十四岁那年的诺言，在林诺二十五岁这年终于实现了，他放下了所有的心结，丢下了所有的背负，和最深爱的陆北希一起去拯救世界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请再次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经扣好系紧，感谢您的配合。”
　　飞机已经滑行到了港城国际机场第二跑道的西头，加速、攀升、收起起落架，颠簸中前排的小女孩忍不住从座椅的缝隙中又回头看向了林诺。不过这回她看到的是流泪的大哥哥把头靠在了另一个大哥哥的肩头，他们十指紧扣，带着幸福的笑容进入了梦乡。
　　这架空客A380带着陆北希和林诺从地面飞入星辰，从现在飞到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