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天上羽

117、崖山海湾

　　陆北希和林诺马不停蹄赶到了崖山海湾，那里有座灯塔，可惜没有了可以靠岸的船。三大家族的人在逃往公海的最后一刻全部落网，可是安却下落不明。
　　林诺走下车，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寒风卷起海浪来势汹汹的拍打着崖山山崖，碎石落在浪里化成了浪尖的几许泡沫。灯塔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闪着微弱的光，遮不住风浪，也挡不住严寒，可它却执著的为远方闪烁着光芒。
　　林诺不能退却，现在只有他能够找出安，并且将他绳之以法。他关上了车门，陆北希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条围巾戴在了他的脖子上，对他说：“我就在这里，一定要回来。”
　　林诺凝视着陆北希，握住了他给自己戴围巾的手，郑重点头说到：“好。”
　　说完，林诺转身深吸口气，不惧严寒，纵使无船靠岸，崖山的山下还有他最深爱的人等他归家。
　　想到这里，林诺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从前他总觉得自己的灰白眸子象征着罪恶与深渊，可现在他觉得也许自己这对眸子也能带来希望，正如此刻的他笃定无疑地朝着崖山海湾走去。
　　深夜的崖山天港格外的寒冷，远处钟楼上十点的钟声刚刚响起，林诺寻着安的踪迹走进了港口的货仓中。偌大的货仓里空无一人，他四下寻视，忽然仓库的扩音器中响起了金先生的笑声，转过头只见身后的天台上安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自己。
　　安站在高台上俯视着林诺，他说：“约翰，你以为你叫林诺就可以和过去告别吗？别忘了我们都来自巴比伦，你和我一样双手都沾满了鲜血，‘巴比伦’的爆炸死了多少人，他们都是死在你的手上。”
　　面对安的指控与愤怒，林诺似乎早料到这天来临，异常平静地说到：“我从来不觉得我能重生，只是我运气比你好，遇见了两个好人，他们带我离开深渊，让我见到阳光，但我从不否认我和你一样都是怪物。”
　　“所以啊约翰，回来我身边，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是真实的自己。”安说着停顿了一下，他无比希望能够赢下这场与约翰的博弈，甚至因此露出了期盼的眼神，“你不是一直想要替陆南辰报仇吗？只要你和我联手，我们也能摧毁‘创世神’，这难道不是你和陆南辰一直都想做的事情吗？”
　　林诺看着安，如果把自己变成和安一样，就算摧毁了“创世神”，可他和深渊里的魔鬼又有什么区别呢？好不容易离开了深渊，看到了光，得到了救赎，怎么能就这样辜负那些关心他的人呢？
　　想到这里，林诺再次摇头拒绝了安的邀请，坚定不改地说：“安，我想报仇，可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制度，我们谁都不是制裁者，也不可能成为造物者，更加不是什么所谓的‘创世神’。”
　　安没想到这番话会从林诺的口中说出，他难以置信地问：“约翰，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竟然要和那些愚蠢的人类一样遵守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你知道这个世界多么不公平吗？就因为我们出身贫困，所以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送进‘巴比伦’，想想那些没有活着走下实验台的孩子，就因为他们生存在底层，他们就该死吗？！”
　　林诺的眼神透出了悲悯，可回答却依旧是笃定的：“‘巴比伦’里的游戏规则是深渊里的枷锁，光明世界里的规则是自由与平等的准绳。”
　　安倒吸口冷气，摇头说到：“约翰，你真的被姓陆的两兄弟洗脑了，居然心甘情愿去遵守这些迂腐的规则。”
　　陆北希与陆南辰是林诺的救赎，他也许并不是真的相信这个世界的公约，却对这两个人笃信无疑。
　　“不是洗脑，而是教会了我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小安，你才是被深渊困住的那个人，就算没有了‘巴比伦’，你的心也一直在深渊里不得救赎。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安盯着林诺看了好久，苦笑了两声，神情与语气都变得冰冷，他说：“原来我的约翰真的早就死在了‘巴比伦’的爆炸中，你根本不是约翰。”
　　安决绝的话语反倒解开了林诺的心结，他勾唇微笑，灰色的眼眸现出星光，他昂首挺胸地对安说：“你说得对，我是林诺。”
　　林诺的每一句话都通过耳中的收听器传到了另一头陆北希的耳中，他不禁转头看向了车窗外的夜空，乌云散去，繁星闪烁，露出了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在心里对已经化为星辰的陆南辰说到：“二哥，你看到了吗？当年你从深渊里救出来的男孩真得长大了，他变成了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男人，这才是你想看到的对吗？”
　　陆北希的眸中浮现出隐隐泪花，这时，一颗流星从夜空的那头滑落。陆北希胸口滞闷，可当他深吸口气时，忽然有了一种力量，他要连着陆南辰的份一起守护着这个本就应该站在阳光下的少年。
　　林诺和安的拼斗几乎可以用惨烈而言，作为现存最强大的两个实验体，林诺以正义为力，安与绝望为伍，他们争锋相对，不让分毫，脸上、身上都出现不同程度的损伤。
　　然而，即便再重的伤，只要不伤及要害，都会在痛觉微小的情况下自愈，他们被打造成了无痛战士，如果没有离开深渊，只要还活着一天就要以不断掠夺生命为目标。
　　安捡起了地上的匕首用力刺向林诺的脸部，林诺抬手挡护却被匕首贯穿手心。林诺扭断了安的脖子，可就在短暂的眩晕后，安断了的脖子自动归位，不死不灭，一生与伤痛、绝望为伴。
　　不过，作为巴比伦最成功的实验体，林诺终究还是战胜了依靠着他的细胞因子活下来的安，用残忍的话来说就是正品战胜了赝品，在杀疯了的安将手穿入林诺的身体，试图拽出他的心脏时，林诺向前一步，让安的手贯穿了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体卡住了安的手，跟着抓住安的肩膀，大吼一声，向下用力扯断了他的手，拔出自己的身体后扔下了崖山。
　　但凡失去的，都是不可再生的，无论是“巴比伦”还是“伊甸园”，他们可以提升人类极限，却无法扭转不可逆的现实。遍体鳞伤的安失去了一只手臂，踉跄地站在悬崖边却露出了笑容，就差那么一点新世界就要落成，那是让他憧憬向往的乐园净土。
　　林诺看着眼前这个人为了所谓的新世界把自己变成了刽子手，明明双手沾满了鲜血，却令人怜惜。
　　“安，你总是要我回到你身边，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安迷茫地反问林诺：“回到你身边？”
　　林诺朝安伸出了手，他说：“是，回到我身边，让我带你去到光明的世界里，等你见过真正阳光后，你就会知道世界上虽然没有你向往的乐园，但依旧可以阳光灿烂。”
　　安迷茫地盯着林诺看了很久，他不通人情世故，因为从小就被带入了“巴比伦”，他遵守着“巴比伦”的规则，但“巴比伦”却没有放过他，还是将他送上了试验台。
　　安忽然笑了出来，有些释怀的意味，一声叹息后说到：“后来我又去了一次那个游乐场。”
　　林诺眉头微蹙，轻声问到：“什么？”
　　功败垂成的挫败与美梦落空的绝望充斥在安所有的意识里，连语气都变得荒凉。
　　“那个游乐场还在，可是里面已经破败了，我们坐过的旋转木马就这样闲置在那里。”
　　在安的记忆里，过往一切都是黑白默片，唯独与林诺在游乐场的那段记忆充满了彩色的欢乐，那是他唯一拥有过的少年时光与快乐片段。
　　只是在安再次来到那个游乐场时，彩色的记忆与荒凉的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毁灭了他所有的希望，让他被愤怒与仇恨侵袭，连思维也变得极端。
　　“小安。”
　　林诺温柔轻软地呼喊着安的名字，唤回了安飘忽的思绪，他茫然地看向了林诺，还陷入少年回忆时的他一时忘记了戴上伪装，音色变得清脆纯净。
　　“嗯？”
　　林诺双眼盈泪，长叹口气，轻声说到：“对不起。”
　　安愈发茫然了，他问林诺：“为什么要道歉？”
　　林诺回答：“如果当年不是我任性，带你偷跑出‘巴比伦’，也许我们就不会被送上实验台。”
　　“喔，这样啊。”安微微一笑，满是看透世情的苍凉无奈，却也有一丝少年纯净隐现，“就算我们没有偷跑去游乐场，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被送上实验台，那就是‘巴比伦’的游戏规则。”
　　安所言句句在理，林诺心知肚明，只是此时此刻他似乎找不到别的言语来表达自己对安的怜惜。
　　安深吸口气，用仅剩的手臂拭去了脸颊残留的泪，他说：“不过你的道歉我接受了，我也要跟你道歉。”
　　林诺不解地问：“什么？”
　　安笑着说：“当年我篡改实验数据，不是因为想要救你，而是因为偷听到了黑夫人和白爵士要背叛‘巴比伦’，他们要选一个实验品送给金先生，我想要离开‘巴比伦’，所以我决定赌一把，而我赌赢了，我活下去了，也离开了‘巴比伦’，可我却丢了自己，也丢了你。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离开，是不是可以和你一起离开深渊，看到真正光明的世界呢？”说到这里，安自嘲一笑，“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话落，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青绿色的针剂，林诺清楚地知道那是‘巴比伦’里的腐化剂，每个失败的实验体都会被摧毁，不留下一点痕迹，仿佛他们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安从林诺的眼神中知道他已经猜到这管针剂是什么了，他说：“看来你还记得这个是什么。”
　　林诺反问：“安，别做傻事。”
　　安摇头笑道：“不是傻事，其实当年在‘巴比伦’的实验台上，关于我的实验就已经宣告失败了，只是黑夫人把我偷了出去交给了金先生，在进行了后续的实验后，我终于也变成了怪物。可是，”安原本哽咽的声音忽然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力气，“即便变成了怪物，我也不接受审判，当年我被送进‘巴比伦’，这个世界没有给我救赎，那么这个污糟的世界也没有资格来审判我！”
　　话落，安不等林诺再说什么，就把针剂从颈部大动脉注入了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