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天上羽

100、米诺托 从陆南辰家

　　从陆南辰家中走出后，陆北希没有回警察总部，而是站在车旁仰望陆南辰房间的窗户，拨通了赵奕谨的电话。
　　“阿希，你在哪里？”
　　赵奕谨的声音夹带了些情爱与功利交杂的焦虑，可陆北希对此已经毫不在意了，在他知道陆南辰埋藏在心中的秘密，在他知道林诺打算一个人走完陆南辰未尽的路后，他就只剩一个念头，连着陆南辰的份一起保护好林诺。
　　“我要见吴博士。”
　　陆北希的话坚定直白，以至于赵奕谨愣了好一会后才问到：“你说什么？”
　　陆北希也不想虚与委蛇而是说到：“我跟你们合作。”
　　赵奕谨想到现在陆北希的态度和此前拒绝她时截然不同，猜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她谨慎问到：“是为了林诺吗？”
　　陆北希轻笑了一下，仰望着陆南辰的窗户说到：“奕谨，你想达到目的就不要问为什么，各取所需，各有所图，我们之间于私算是旧友，于公不过是合作而已。”
　　电话那头的赵奕谨又是一阵沉默，也许在转化心情，也许在面对现实，可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也变得平静冰冷。
　　“好，我把地址发你。”
　　陆北希的手机收到了赵奕谨发来的地址，他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陆南辰的窗户，跟着开车离开了。
　　在陆北希的车子驶离后，那扇被陆北希关合的窗户又被打开，黑暗的房间里，林诺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和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俯视着楼下，他本想来取回陆南辰的笔记本电脑和密钥，却没想到陆北希先他一步，而他只能一直强忍住拥抱陆北希的冲动，躲在暗处注视着陆北希，眼看着陆北希带走了他们的秘密。
　　确定陆北希离开后，林诺才打开了窗户，让风吹进房间，风铃响起，林诺抬起手指勾动风铃下端的羽毛，耳畔依稀响起那年陆南辰生日时他将这个风铃送给陆南辰的声音。
　　“祝你生日快乐，岁岁安康。”
　　“谢谢你……们。”
　　林诺深吸口气，强压悲痛，轻声说到：“陆南辰，谢谢你。”
　　陆北希来到了吴博士下榻的酒店，赵奕谨几乎是和他同时赶到，在酒店大门处两人相遇，赵奕谨问陆北希：“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合作。”
　　陆北希却轻描淡写地说：“世界永远是在变化的，形势不会一成不变，我们要审时度势及时调整，才能达到目的。”
　　这样的陆北希让赵奕谨感觉有些陌生，不可否认陆北希的智慧与行动力绝对属于同辈中的佼佼者，但和陆南辰相比少了些沉稳与谋略，可是眼前的陆北希却给人一种压迫感，更是有一种陆南辰的影子。
　　赵奕谨突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陆北希一直是以陆南辰为榜样而前行的。
　　想到这里，赵奕谨觉得许多事情也都想得通了，她说：“吴博士就在房间里，我带你去找他。”
　　陆北希颔首说到：“好。”
　　来到吴博士的房间，他已经恭候多时了，在得知陆北希同意与他们合作后，吴博士显然是激动雀跃的，他终于找到了这个长期攻关不下的课题关键，就像已经看到了胜利女神在向他招手。
　　吴博士激动地握住了陆北希的手，口中说到：“陆警司，您能同意与我们合作，我真的很开心。”
　　陆北希看着面前这个个头不高，满头白发，穿着西裤衬衣的老头，没有半点好感，但他必须与这个老头合作。
　　“吴博士，客套话不用多说了，既然选择合作，那么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坦诚。”
　　吴博士虽然与港城研究所里的研究人员共同研究病毒，但陆北希知道这个老谋深算的专家肯定隐瞒了许多实情与数据。
　　吴博士闻言怔了怔，脸上的笑容点点消失，眼睛里露出了精光，他说：“当然，当然。”
　　陆北希问：“我要知道我体内病毒的详情。”
　　吴博士点头说到：“好，陆警司请跟我来。”
　　说完，吴博士转身把陆北希带到了笔记本电脑前，从桌上拿出一沓资料交给了陆北希。
　　“陆警司，这份就是你的检测报告。”
　　陆北希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检测报告，报告里多为学术性用语，陆北希看得似懂非懂，只是抓住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接着问到：“病毒寄生？”
　　“Minotaur。”
　　说着，吴博士打开笔记本给陆北希看了一段视频，视频中一个小白鼠在面对凶猛的猫时，不但不怕，反而主动走向了那只猫，最后被猫吃掉。
　　陆北希问：“这是你们的实验？”
　　吴博士回答：“‘伊甸园’从纽市实验室偷走的病毒叫Minotaur，他们在这种病毒的基础上进行进化变异，变成了现在散播在港城的病毒。那些变成丧尸的人和这些白鼠一样，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病毒宿主，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陆北希皱眉问到：“Minotaur？米诺托，希腊神话里的牛头人？”
　　陆北希觉得吴博士甚至他背后的纽市实验室在故弄玄虚，但是吴博士却带着微笑，甚至带了些骄傲的为陆北希解释道：“陆警司有没有看过一则新闻，欧洲的一个实验团队在永冻层中复活了一种数万年前的古老病毒？”
　　陆北希点头说到：“这是很多年前的新闻了，我记得当时这个新闻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只是后来就再没有出现过相关信息了。”
　　吴博士摇着头说：“因为欧洲的实验团队通过政府的力量，压下了这件事的热度，但是实验一直在进行。”
　　陆北希皱眉问到：“这次出现在港城的病毒和这个远古病毒有关？”
　　吴博士说：“Minotaur就是在这种远古病毒的基础上进化而来，可以说Minotaur比他们复活的远古病毒更加厉害。”
　　陆北希想着港城的人变成丧尸后的样子，知道吴博士不是在危言耸听，于是追问到：“你说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可我记得最开始这些人短暂的变成丧尸后，又变回了正常人，只是失去了记忆。”
　　吴博士说：“那只是假象，因为这种病毒在他们的身体里短暂的激活后开始无限制自我复制，随后又进入了休眠状态，所以这些人看似已经正常了，实际上他们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陆北希此时又感受到手臂上血管中的针刺感，他紧握拳头遏制痛感，继续问到：“那我体内的病毒也已经无限制自我复制了？”
　　吴博士打量了陆北希好一会，才继续说了下去：“不，你的体质很奇怪，你的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物质，当病毒在你体内想要自我复制时，这种物质就开始遏制病毒繁殖。”
　　陆北希用自己学过的知识来理解吴博士的话，他问到：“像白细胞那样？”
　　吴博士说：“类似，但不相同。白细胞是吞噬病菌，你身体里的物质却是在遏制病毒繁殖，甚至尝试与病毒共生。”
　　陆北希听得有些迷茫了，他问到：“共生？”
　　吴博士盯着陆北希说到：“对，共生，就像‘巴比伦’的约翰那样。”
　　陆北希闻言大惊，跟着就是产生了另外一个疑问，为什么他的身体里会存在这样一种能够与病毒共生的物质呢？
　　吴博士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这个实验同样有很多没有攻克的问题，所以我们需要合作一起来解开这些谜团。”
　　陆北希问：“什么谜团？”
　　吴博士说：“这种病毒是通过复活数万年前的远古病毒而来，为什么约翰能够与这种病毒共生？为什么你的身体里也会有这样能够与病毒共生的物质？陆警司，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陆北希当然觉得奇怪，但他此时想到了陆南辰，总觉得现在自己经历的这一切也都在陆南辰的布局中。
　　陆北希问：“那接下来你要怎么解开这些谜团？”
　　吴博士说：“陆警司，我需要你的血来做培育。”
　　“好。”
　　陆北希配合着吴博士做了一些血样采集后便离开了酒店，临走前他对吴博士说：“虽然我和你们合作，但我必须强调一点，我的身体属于我自己，决定权也在我自己。”
　　陆北希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有一天他体内的病毒失控，生还是死，活着还是毁灭，都由他自己决定。
　　吴博士没有说话，在他看来陆北希是个难得的实验体，但他知道想要掌控陆北希确实很难。
　　赵奕谨和陆北希一起离开了酒店，回到警察总部后，陆北希独自一人走到了天台吹风，他俯瞰空港区，望向了家的方向，忽然觉得正是因为有了林诺，他才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时，赵奕谨也来到天台，她将一杯热咖啡递给了陆北希，凝视着愁眉不展的他，知道他又在想林诺了。
　　赵奕谨不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从身到心完全属于了另一个人，她心里该有的失落一点没少，只是在那看似厚重到压得人喘不来气的沉郁中冒出了一丝释然。
　　赵奕谨平静的打趣陆北希：“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陆北希满脑子都是林诺，对赵奕谨的打趣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带着些敷衍地反问：“是吗？”
　　赵奕谨却前所未有的认真说到：“阿希，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陆北希没有回应，早在林诺离开的那刻他就认识到自我这件事了，赵奕谨继续说到，“你不只自我，还十分理想主义，所以当年即便你没那么爱我也因为我符合你理想中另一半的条件，所以接纳了我。”说着，赵奕谨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惜，我和你一样自我，我觉得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以我的条件不应该依附着你，做你背后的女人，我有理想，也想要打造自己的事业，而这背离了你理想的婚姻生活，于是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分手。”
　　陆北希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赵奕谨一声叹息，依旧凝视着陆北希，如果说这辈子她真的爱过谁，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只是可惜这个男人其实从来没有属于过她。
　　“林诺不一样。”
　　赵奕谨的语气里带了些认命感，正是因为这种不自觉的认命，才会让她在该有的痛苦里生出了一丝解脱，而陆北希在听到林诺的名字后，终于有了清醒的回应，他问赵奕谨：“什么不一样？”
　　赵奕谨被陆北希气笑了，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又一次被陆北希无形的捏碎，可她却没有了曾经的玻璃心，就像她对陆北希与林诺的感情从嘲讽到嫉妒，再到现在的羡慕。
　　“你扪心自问，林诺真的是你的理想型吗？”陆北希怔了怔，赵奕谨继续说到，“他确实长得好看，可他是个男人，我记得你从前应该是对男人没兴趣的吧？”
　　回想过去，陆北希从小到大身边不乏向他示好的男人和女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男人。
　　“林诺没有家世，没有学历，甚至连来历都成迷，你和他根本就不门当户对，你决定跟他结婚如果不是为了报复我，那就是对他动了心，那个时候的你应该会想到家族的反对和旁人的目光吧？可你没有退缩，你把他带回了家，因为你的坚定，所以陆伯父和陆伯母才没有去反对你们。”赵奕谨说着顿了顿，“你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坚定？”
　　“为什么会那么坚定？”陆北希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从见他的第一面我就被他吸引了。”
　　赵奕谨又笑了，跟着问到：“那之前为什么又犹豫了呢？”
　　陆北希盯凝着赵奕谨问到：“你究竟想说什么？”
　　赵奕谨有些想结束这段对话了，她耸肩直言到：“我想说的是林诺从来不是你陆大警司的理想型，又何必因为他的变化而犹豫痛苦呢？”
　　这句话让陆北希的心里豁然开朗，是啊，他爱的是林诺这个人，而不是理想的模型，那么不管林诺变成什么样他都会爱他。
　　陆北希终于露出了笑容，他对赵奕谨说：“谢谢你。”
　　赵奕谨深吸口气，长久以来的不认输变成了此刻的认命，她终于可以从那段不甘中走出来了。
　　“用不着谢我，我只是想赶紧办结这桩案子回米国，我的未来早就不在港城了。”
　　陆北希转身面对着赵奕谨，向她伸出了手，真心说到：“祝你有一个美满的未来。”
　　赵奕谨看着陆北希的手，心中的一丝抽痛过后便是坦然，她回握住陆北希的手，像个老朋友一样说了声：“谢谢。”
　　这时林诺正站在警察总部楼下的对街，他把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几乎将整个人包裹进了衣服里，没有了陆北希暖暖的爱意，他在寒意渐浓的风里愈发清瘦了。
　　一路跟着陆北希从陆南辰的家中到了酒店，现在又来到警察总部，陆北希还是知道了一切，他不知道陆北希此刻是不是对自己充满了嫌弃憎恶，可他就想在陆北希的身边多待一段时间，哪怕只有一秒钟也好。
　　夜，起风了，带着浓浓寒意，月亮躲进了乌云中，就像躲避着那即将发生的悲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