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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无人生还】

      “小姐,外面的人,您想怎么处理?”

      “留下听话的。”

      “是。”

      他们出去了,包间内只剩一堆死人和她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陆靡伸了伸懒腰,随手拎起一瓶红酒,砸开,泼身上,血水和酒水混作一处,淌着,滴着,被肮脏的裙摆尽数吞了。

      她就着红酒抹着血迹,一遍又一遍清洗着,一瓶又一瓶昂贵的红酒相继碎裂,酒瓶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她将血腥气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都腌出味了,才昏昏沉沉将桌布抽了出来,擦干锁骨上的红,擦净戒指上的血垢。

      戒指莹莹亮,真漂亮。

      包间的门又打开了,这次是大开,陆靡刚站在门口,那些聒噪的声音就迫不及待挤进来。
      等他们看清血腥的景象后,声音又戛然而止。
      墙倒众人推,毫无疑问,大部分人选择成为那根墙头草。

      有人呕了出来。
      陆靡一招手,一名心腹便上前扶那人去休息。

      “诸位都看清了吧。”

      没人答话,鸦雀无声。

      她又一笑:“既然诸位都明白了,那么,宴会就继续吧。”

      他们叽叽喳喳,有的面容惶恐,有的面露狐疑,种种神情,在一个人开口说“恭喜”后,通通转化成了千奇百怪的笑脸。

      “恭喜!”
      宁城这块地,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易主了。

      那名侍者上前,悄声:“条子……”

      “障眼法。”她扬眉笑笑,眼神莫测“怕什么呢……”
      面部几分不耐烦被她控制得极好,扑面的压迫让人不敢再问。

      侍者不安地蠕动喉,将未出的话吞了下去,他低头:“是。”

      场内这回特地开了音乐,一堆人维持着虚假的热闹,实则心思各异,都在为自己盘算。

      陆靡转身走向上层,心腹紧跟在她身后:“小姐,尤总死了,其他区的人恐怕……”

      “他们会有别人对付。”她侧头道,“先把信号屏蔽开起来,今晚的事情,不能传那么快。”

      “明白。”

      “你去盯着。”

      还有十五分钟,审判他们的人快来了。
      谁都逃不了。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她走到了一层,走回了台上。
      不过这次,没有观众,没有聚光灯。

      琴还在。

      陆靡坐上琴凳,最后摸了一把琴。
      左手指尖碰到琴键,音符的颤动顺着指纹徘徊到心脏,她像是又回到了第一次练琴的时候。

      1、1、5、5、6、6、5。
      她默念,空荡荡的黑暗中,五线谱的旋律清越地回荡着。
      她试图找回笨拙的感觉。

      呵,真贱啊,还怀念起穷日子来了……
      ——它干嘛走得这么着急啊。

      那个不到十平的小屋,那个光源只有一盏台灯的地方,那个只剩她一人的地方,它在钢琴杂志上写下一本又一本的教材。

      它抚摸着她的腰,她的臂,她的肘,拈着她的每一根手指,温热陌生的指骨碰上她的指,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调整她的姿态。

      它在纸上与她对话,更多是在掌心,有时是音乐。
      它的字很漂亮,凌厉又锋锐。

      她羡慕,又无比庆幸它的降临,即便只是一只左手。

      当左手手指用她还无法达到的灵动,跳跃在阳光下的琴键时,她着了迷似地问:“你是谁?”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它弹下最后一个颤音,说:「忘了」

      真的忘了?
      怎么会有人忘了身份,却记得琴谱?
      哦,可能它根本不是人。

      陆靡忘情地投入到音乐中,这是她母亲睡梦中不自觉哼出的童谣,是左手教她的第一支曲子,是她赛场上的胜歌。

      当时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人,她的左手与她共鸣,她的琴凳总留一个位置,她们在赛场上天衣无缝。

      「改邪归正吧」

      早改了。

      「我能碰碰你吗」

      又不是没碰过。

      「到终点了,真好」

      不好。

      「我不会消失」

      你在哪。

      「我与你共存」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音乐中眨动着,仿佛在说:有“人”食言了。

      【戒指】

      她拿着卖艺得来的钱换了一对戒环。

      「怎么忽然买这个」

      她用戒环轻轻将它圈住,说:“我要把你套牢。”
      锁住她的宝物。

      毫无装饰的戒环就是一个铁圈,又怎么配得上?
      她那时想着,要赚更多的钱,用最珍贵的东西,去装饰她朴素的戒指。

      她后来做到了,她花了一半身家,从一颗遗落的陨石上剜下18克拉的钻石,她将这剔透的东西命名为——“星”,她将星星镶在了戒环上。

      多么般配。
      可惜迟了。

      它早就不辞而别。

      【痕迹】

      决赛前一天晚上,它格外留恋抚过她的脸颊,她的肢体,她半吹干的发丝。

      它的指尖时常徘徊在她唇边,眼周,以及耳垂,像是要把她烙进去。

      她握住它,问:“怎么了?”

      它在她锁骨下三寸的皮肤上写:「刚才忘了你的样子」

      自然而然地,她重新带着它走过她的模样,它没有抗拒,只是被动时的动作格外克制,又……情难自禁。

      “你真的忘了?”

      「忘了」

      左手的记性总是不好,可能是因为少了颗脑子。

      她那天不知是为什么,可能是预见了未来,可能即将到来的赛事让她兴奋,她说,想看它谱曲。
      在她身上谱曲。

      它答应了。

      它一寸寸写下音符,从跳音,顿音,颤音,画上升号,点上附点……

      它的动作从生硬青涩变得从容放荡,像是彻底堕入淤泥挣脱不开的自暴自弃。

      那夜乐章即将进入高潮。
      她牵引着左手走进她的湿地。

      喂,你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它从未想让她知道。

      【消逝】

      金奖于她来说本就如探囊取物。

      人人都说徐公子傲慢,她其实——也只是装得好而已。

      NIRVANA钢琴大赛的决赛采取即兴形式,每位选手自由发挥,任意炫技,然后由现场万人评判。
      这是场心理战,她因左手的存在有恃无恐。

      可她从未想过,在她志气昂扬地将曲子弹到一半时,它会消失。

      不是慢慢的,是很突然的,就好像一个泡沫似脆弱的梦突然被戳醒了。

      左手,空了,轻了,身体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喟叹,像是成功排出了垃圾。

      不,不对啊,它不是垃圾。

      在哪呢?去哪了?
      还没打招呼呢,是怎么了?起码告个别啊!

      原本欢快的调子彻底乱了章,她想去找,可她离不开,帮帮她呀,快结束吧,它在哪里,它是谁?

      不是说,消失前会和她说的吗?
      不是说,还要去海边办音乐会的吗?
      不是说,要一直陪着她吗?

      它在自己最堕落的时候不讲道理地闯进来,矫正她,引诱她,现在,要挥一挥衣袖走了吗?

      她怔住了,差点错了音,她想发疯。
      可是当下情形却不允许她发疯,她在决赛战场上,离她目标一步之远的地方,场下万人审判着她。

      无助和绝望像阴霾一样侵吞,身穿红裙的少女张惶崩溃,指下的情绪压抑癫狂,评委席上的人却像是在看世纪奇景一样观看她的表演。

      终于,她颓废了。

      她意气风发上台,失魂落魄下台。

      可他们说,这是历届以来最伟大的作品。
      可他们说,她是在为这伟大的作品痛哭流涕。

      她该怎么说呢?她说不了什么。
      她擦了擦眼泪,说:是的。

      金奖还是她的,重要的“人”缺席了。

      她不甘心。
      是不是她的生活顺畅了,它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心安理得地走了?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她的鼻腔开始流血,身体开始发热,手指上的陈年旧伤崩裂,滴滴答答渗出了肮脏的红色。

      演奏中断,音乐声停。

      鲜血从她指缝漫出来,漫到了黑白琴键。

      狗东西喂她吃的玩意奏效了。

      还剩五分钟,快来了。
      快来吧。

      她伏在琴键上,用右手血红的手指写下两个字:拜拜。
      笔锋锐气,竟有些像它写的。
      没白练啊。

      脑袋开始像浆糊一样乱搅,眼前视野雾似的朦胧,一眨眼,又像擦净玻璃一样清楚了。

      不能死在这,死也不能在这个地方死……
      她要出去。

      她撑着钢琴从琴凳上站起来,凳子已经被裙上的血染红了。

      她摇摇晃晃走下台阶,脚像是踩着棉花,走到哪里都是软的——扑通,她眼一花,从阶面滚了下来。

      血迤逦了一滩。

      她又不想动了,像爬虫一样趴在地上休息。
      过一会儿,她又振作,用脚将高跟鞋蹬开,艰难地爬起来,赤着足,一瘸一拐向大门走去。

      她吃力地推开门,雪似的月光洒进来,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衬得人如鬼魅,照得她身后的血脚印凉凉的。

      警笛声自远处而近,她抚摸上自己的脸,摸到黏稠的血。
      不雅观。

      她又眨了眨眼,睫毛也变得黏稠,似乎有什么腥气重的东西将它们粘到了一起。

      陆靡一边眨眼一边走着,血一直流,她眼花得厉害,身子一直晃,耳边一直有声音魔咒般响。
      她的世界在真实和虚幻之间来回切换,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或许也并非漫无目的——

      她朝着海边走,朝着白浪屿走,警笛声时隐时现,海风刮在脸上,咸湿清冽,她仿佛又清醒,她听到了海潮声。

      海面,一望无际。
      足尖迈入沙滩的那一瞬,万籁无声。

      她愣愣抬眼,动作僵硬到机械,好在情绪是鲜活的。她看见广阔的蓝,她看见普鲁士蓝的夜空,普鲁士蓝的海面,以及海天之间,巨大的礁石。
      但礁石上面,没有人。

      世界是阒寂的,她在这个安静到死的世界听到自己快要安静到死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这么失望透顶。

      “要开一场音乐会……”
      她喃喃着。
      “这是第三件事。”

      “要用最贵的钢琴,在最高的礁石上……”

      潮水慢慢上涨,撕扯她的裙摆,化出了一片红,仿佛葡萄酒被倾倒入海。

      “要穿最华美的礼服……”

      雪白的浪花,不客气地溅在她脸上,她仰望着上方的月亮一直眨,月亮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她快看不清了。

      他们被抓走了吗?
      要被抓走了吧。

      她的身体刺痛,冰凉,她舔了舔唇,尝到海水与血混合的咸腥。

      声音呢?
      耳朵真的要听不见了。

      她在朦胧的黑暗中又迈出一步。
      血红的裙摆玫瑰般海底绽放。

      她又听见了——
      四面八方,身里身外,轻灵的声音隐隐响起,旋律活泼又动情,仿佛为她而来的天外梵音。

      钢琴声。
      她听到了钢琴声。

      琴声逐渐清晰,清晰得她能听清每一次按键,甚至预判下一次的节奏,力度,呼吸。
      她的视野变得明亮。

      她回头,再次看向礁石,是虚幻的影子,影子在她迫切的目光下慢慢变实。

      海面的倒影里,血流了满面。

      她看见水晶色的钢琴,水晶被海与天的颜色浸染,琴键分明。
      她看见一双修长的手灵动地跳跃着。

      是一个人。

      海风吹起那人腕上普鲁士蓝的轻纱,飘荡,和天空融为一体。

      海浪声鼓噪浩荡,浩荡得快要盖过她的心跳,然而,礁石上的音乐依然清晰入耳,一切成了背景,通通都是背景——也是最好的和声。

      她看见她垂到锁骨的碎发,精致好看的下巴,漂亮得像传说中的塞壬。

      原来长这样啊。

      她笑了,喉中的血随着她的笑溶化在海中,她的笑是没有声音的,只能做出一副夸张丑陋的表情。

      她张开双臂,在温暖的海水里转啊转,跟着风声送来的旋律打着拍子,拍子打着打着,她又低下头,静默地听着。

      她同时在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边听边看,指上的戒指被凝固的血模糊了模样,像是生锈的废铁。

      下一秒,她吻了上去,轻柔,珍重,长久。

      终于,音乐即将到尾声,她再也没有犹豫地,摘下戒指,扔向了那个人。

      陆靡转过身,闭上眼,唱起了自己学会的第一首童谣:——

       

      海洋亘古寂寥,浩瀚下,潮音四起,和声趋同。

      扑通。

      【Die】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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