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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上) 秦三,你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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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琢玉苑,秦鸿娇吩咐云舒将剑收起来,自顾斟了盏茶,低声道:“阿兄叫我取名,便取‘钟灵毓秀’的‘钟秀’二字。既要全了阿兄的一番心意,年后再打个剑穗就是了,我瞧这宝剑不论品相气力实属上乘,可惜我横竖用不上,白白浪费了好物件。”
“何来浪费一说?”云梦端来秦鸿娇每日喝的益气安神的药,又取了些蜜饯来,“我听说宝剑不单单为习武之人所佩,亲友相赠可增进感情,缀于房间也有镇恶化煞之用。姑娘用不上,收藏着也好呀,说不定这宝剑能保佑姑娘夜里少梦早日安睡呢。主君明日入宫述职,叫您与公子同去,姑娘今夜还是早些歇息吧,到了宫里,太后娘娘一定又要考您。”
秦鸿娇听她珠玉坠盘似的说了一大串话,云里雾里听出明日入宫一事,于是宝剑之事被抛诸脑后,她急急将药饮尽,含着蜜饯儿唤云舒来洗漱更衣。
“那药太苦,究竟还要喝到几时?”
云舒替她掖被时看见秦鸿娇苦着一张脸发问,想宽慰她却又说不出假话,只好老实道:“待姑娘的病好了,自然就不必喝药了。”
秦鸿娇这病说大不大,除了夜里多噩梦之外并无其他症状;说小却也不小,睡梦中常常惊醒,十分耗神费心。主君和公子不常回府看不出,她们这些天天近身服侍的能看不出来吗,秦鸿娇明显比夏日里憔悴了。
纵然喝了安神的药,秦鸿娇夜里还是没能睡个好觉。梦里她在自己院里与一人执剑相对,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她却不知自己为何拔剑。浑浑沌沌半夜,卯时二刻就被云舒叫醒。云舒见她眼下乌青,知晓她又未得安眠,心疼之余只能替她用脂粉堆砌出好气色。
秦鸿娇生的极好,有一副出水芙蓉似的清丽姿容,正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同天底下名门赫族养出来的贵女一样含苞待放,但又有些不同。她性子和顺,总是笑吟吟的,却也掩不住一身冷清之气。不知是因为那对云雾朦胧的远山眉,还是那双清澈无尘的柳叶眼,抑或是病后偶尔流露出的淡淡疲态,不相熟的常以为她拒人千里。
“此去宫中,娘娘或许提起婚约之事,你定要万事谨慎,绝不可鲁莽冲动。”
府门前,孟怡颜一一叮嘱秦鸿娇,为她拂去肩头细雪,“陛下面前也要慎言,不可大意。”而后目送她上马车,眼看着一行人消失在茫茫大雪中才轻叹一口气回府。
宫道上积雪已然清尽,仍有黄门宫婢打扫。秦家马车一路行至承天门,父兄下马先行,秦鸿娇下车随其后未行几步,忽闻人道“秦将军请留步”。原来是太后身边的浮翠姑姑。秦鸿娇一见到她,有预感似的,果然听见她同自家父亲解释,“太后娘娘请秦姑娘到仁寿宫小叙。”
入宫述职的正经事儿,本就不用秦鸿娇入宫来。秦时明带上女儿,原是算准了太后要见她。于是秦鸿娇道别父兄,同浮翠姑姑往仁寿宫去。
浮翠姑姑不及知命年岁,正是徐娘半老,因侍奉太后多年,与秦鸿娇也很相熟。
“姑娘上次教给奴婢的那道桂花糖蒸酥酪,太后娘娘果然喜欢。”
二人并肩而行,浮翠姑姑低声又道,“姑娘一双巧手,宫中御厨比之不及。”
“姑姑过奖了,我这点雕虫小技怎么能和御厨相提并论。”秦鸿娇笑笑,又有些担心地问:“没被娘娘发现吧?”
得了回答后才放下心来,鲜有人知道秦鸿娇擅长厨艺,除去云舒云梦与浮翠姑姑,便只有当今太后了。只可惜太后知晓后便不许她再进厨房捯饬,好好的大家闺秀,哪儿能日日与庖屋烟火为伴。
飞絮皑皑,沉意席满红砖瓦,北风呼啸不断。
太后萧氏内掌握着菩珠,指捻拨复,轻提串珠上腕。笼里鹦鹉展翅扑腾弄出好大动静,她挑起笼看了半晌,正欲命人将那不知好歹的畜牲处置了,秦鸿娇就在这时入了殿。
她屈膝跪拜,拱手于地,骊音清亮,“臣女秦鸿娇参见太后,愿太后万岁多福、顺康金安。”
仁寿宫里温暖如春,炭木在乌金火笼内噼啪打了个响,热浪顺着秦鸿娇的发丝舔向面庞,又渐渐延展全身,使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方才作乱的鹦鹉叽叽喳喳学她的话,“愿太后万岁多福、顺康金安…愿太后万岁多福、顺康金安…”
“吵得哀家头疼,带下去吧。”
黛衣女子缓缓回过头,露出一张与身份极其不符的年轻脸庞,正是当今太后萧华穗。低眉敛目的秦鸿娇只能瞧见她裙摆上的宝相花纹,其中心有颗圆润的宝珠,整体团花尽显繁缛富丽。
“你也起来坐吧。新年还没到,吉祥话全被你说了。”
萧华穗被鹦鹉惹出来的一点恼意在见到秦鸿娇后骤然消散,她慢慢悠悠走回正位坐下,淡笑着唤人给秦鸿娇倒了杯热茶。
“如今天冷了,人也容易犯懒,你可是许久不曾入宫来陪哀家说话了。”
秦鸿娇上次入宫还是七月初七,丹桂十里飘香的时节。萧华穗优哉游哉地开口,凤眸瞥一眼她,又道:“你上次来时写了一手乱七八糟的小楷,转眼半年过去,如今可学会了吗?”
闻言秦鸿娇心中“咯噔”一下,又被云梦那乌鸦嘴说中了。每每她入宫,十次有八次要被太后检验学习成果。上次来时,太后叫她现场调了一味香,上上次叫她弹了一曲箜篌,上上上次还考了她医理。
“今日就写《女诫》专心一篇”。
没给她回话的机会,太后已经命人搬来了秦鸿娇用的书案。
秦鸿娇只能提笔饱蘸浓墨,心中叫苦不迭。小楷清婉秀美,深受闺阁女子喜爱,可她闲时偷偷练的是燥润相宜的飞白,故而上回写了一手歪歪扭扭的小楷,才被太后罚了抄书。
萧华穗看着她眉心微蹙执笔不停,转腕抬饮盏中热茶,慢条斯理道:“你父亲在连州之战立功,连带着秦晏倏那孩子也得利,却独独留了你这个女儿在家中与继母周旋。秦三,你怨吗?”
秦鸿娇的生母沈嘉娴是先太后养女,先帝亲封的文安公主,在兴乐宫永康殿长大,也逝于永康殿中。她于建明二十三年宫变一朝身死,最放心不下一双年幼的儿女。秦时明承妻子遗愿,续娶刑部尚书独女。孟氏秉性端淑,敏慧睿知,但萧华穗仍时常看顾着秦晏倏和秦鸿娇,秦晏倏随父出征后,她更是恨不得将秦鸿娇接入宫中养在身边。被当今圣上劝止后只能多多召秦鸿娇入宫,生怕她被养得粗鄙不堪胸无点墨。所幸秦鸿娇平安长大,并无恶习,是标准的名门贵女模样。
秦鸿娇正写到“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一句,《女诫》数篇,她有许多不赞同,例如此句。听太后字字珠玑,顺势分了个神,好半晌才极浅地笑一笑,“回太后的话,臣女从未有怨。陛下抚绥万方,父兄自当追随。母亲驭下宽厚,并无周旋之事。”话罢提笔续下文。
“算了吧,你个未及笄的丫头懂什么。”萧华穗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并不拿她的话当回事儿。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秦鸿娇将写完的书卷交予浮翠姑姑,再由浮翠呈给太后。萧华穗看后蹙起眉头,字仍是没规没矩的,好在没有错处,转眼又瞧见秦鸿娇一脸乖巧无害的样子,无奈道:“今日算你勉强合格,日后还要勤加练习。”
秦鸿娇松了口气,笑出一线皓齿,软嗓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