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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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人鬼三界，神在天，人在地，鬼在无间。
神跳下剥灵台，鬼入了轮回阵，便会变成凡人。人呢，飞升为神，死亡为鬼。
人仰慕神，害怕鬼，所以建庙宇，供神；挖坟地，赶鬼。三界间的三六九等就被这区别对待分出来了，从此，“神至高无上，鬼低贱卑劣”成了人与神的共识——鬼可不认，不过一张嘴终究顶不过两张，鬼界辩也辩不过，索性除了公事，便不愿与人神两界有过多交集了。
所以，人们总以“天地”一词指代目光所及和身可所向之处，“无间”便是另一个别人遗忘在角落的生僻词了。
逝者如斯，人间朝代更迭不过几年，总有那么些人，会在史书上被后人所称颂或唾弃。我们不说称颂，要讲一位史书中臭名昭著的君主。
此人名叫青蜀，是大陵最后一任皇帝。
书上记载，青蜀罪有三重。
独妻无子，后继无人，此为罪一。
青蜀一辈子只娶了皇后一人，说他专一，两人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好。在外人面前相敬如宾，可那份疏离感连旁人都看得出，晚上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偶尔往皇后宫里跑，每次都是卡着那些爱上书管闲事儿的大臣的极限，让人说也说不得，不说也让人不爽。
后来，皇后因故去世，大臣们终于按捺不住了，每天的十几封奏折，有一大半都是恳请陛下重新立后，为大陵诞下龙嗣，后继有人。一开始，青蜀只是不理，各大臣趁机抓住机会，费尽了心思想把自家女儿塞进后宫，可惜这木头国君好像不怎么对繁衍生息感兴趣，以至于后面全都明确回绝了奏折。
这可不行啊！为了把这个执拗的国君劝动，大臣们集体撂下了老脸，软硬兼施，一哭二闹三上吊，每天把皇帝的灵秀殿踏了一遍又一遍。青蜀受不了，干脆退了朝之后直接闭门不见任何人，每天窝在寝宫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直到被南蛮灭国，青蜀终身未再婚娶。
从此以后，如果一个人被骂作陵青皇帝，那一定是在诅咒他无妻无子，恶毒至极了。
烧庙焚宇，渎神媚鬼，此为罪二。
皇后死去的第二年，不知道为何缘故，青蜀突然下令，让地方官员把北方所有供神的庙全都烧了，一座不留。命令下达，大臣们都以为他疯了，让传令机构一层一层地卡着迟迟不肯下达实施。
从前他就不信神，从来不参与与任何神有关的节日和习俗，皇后突然病逝已是神对大陵的警告，现在他还要烧庙！
青蜀不听任何人的劝告，既然传令机构不肯传令，在除夕夜，他便踏上马，亲自带着士兵，一座一座地把数千神像焚烧殆尽，那晚，火光冲天，简直就是在和上天当面叫板！
不仅如此，他在烧尽的残渣之上，又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庙宇，供的，便是皇后。皇后并未飞升，只是病死，那便是鬼。烧神庙，建鬼庙，这就是除夕夜青蜀跑遍北方的目的。
好几个老臣气得一口气没上来，瘫在了床上。
一年后，神罚果然降下——南蛮大肆入侵，边境岌岌可危，于是青蜀御驾亲征，本来一转攻势，南蛮节节败退，却不知怎么，在一次大决战中，青蜀突然不见踪影，无首的群龙与瞎子何异，那一战，大陵惨败。
自此，南蛮大军所向披靡，一举攻到了皇城，青蜀这时才赶到，却不料中了敌军圈套，被无数箭矢射了个对穿，大陵灭国。
如果第一罪算他专情，第二罪算他痴情，那么第三罪，便要算他无情了。
这一部分并不是史官的史书上记载的，算是野史——
残暴昏庸，滥杀无辜，此为罪三。
不知何时，青蜀不知何因兜兜转转到了一个小村庄中，正好碰到两户人家因为一块地争吵，这里天高皇帝远，谁也不认识青蜀，他们也没当回事。骂着骂着，不知道哪句话碰了我们皇帝老儿的逆鳞，他老人家手起刀落，把两个吵嚷的人全砍了。
当即人群便乱了，生怕自己也被这疯子盯上。不过倒是不用急，因为我们都知道，他不仅把手无寸铁的全村人都砍了，把他们的尸体全部丢进了河里，让水困住它们的灵魂，无法入轮回，还一把火烧掉了村子……
野史真假难辨，但乐意相信的自然相信。
这下子，青蜀作为一国之君，算是把人神鬼三界都得罪了个遍，他死了，谁知道会落个什么下场。
有人说君主死后都是会上天成神的，青蜀没有烧掉南方的庙，南方的神看他好歹让大陵有过那么几年的风调雨顺，便勉勉强强让他做了个土地，也算是个好结局。
也有人说他罪不可赦，被无常抓回鬼界后，下油锅，扔进火海，被绑在长满钉子的柱子上，生不如死，到现在还在苟延残喘，这是另一种令一些人满意的结局。
当然有一种流传最广的说法，就是三界都没有要他，他的灵魂就一直在大地上游荡，太阳直接照射灵魂，慢慢就消散了，于是这个扰动三界的暴君，就这样消失在世间了。
不过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没人有兴趣去探究真相，青蜀也不过只是史书的其中一页里的名字罢了，人们谈笑片刻，谁也不会记得。
……
神界，剥灵台。
男人站在台前，他再往前迈一步，便会踩空，坠入人间。他身后，是一群东倒西歪正呼呼大睡的守卫，看来他是自作主张的。
风不知从何处飞来，吹动他的衣袖飘扬，但丝毫吹不动他，他已经站了许久，不知是害怕还是走了神。
“别跳！”身后传来叫喊声。
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男人一跃而下。
神界赐予神法术，而一个神跳下剥灵台便是要脱离神界，男人缓缓往下坠落，细细碎碎的光点正从他的身体中逐渐抽离，那是灵力——法术的来源，神界要收回自己的东西。
刚才叫喊的人还是没赶上，他沿着台沿往下寻找，看到人后连忙使了个法术，那正上升回天的光点突然转向，又重新被驱赶进男人的躯体，但男人依旧向下坠，越来越快，直到消失在台上人的视野中。
“倔驴，爱死不死。”台上人抛下这句埋怨，把这群酣睡的守卫全都唤醒，移交到掌管兵力分配的司军处，一并交的，还有一句话：“你这儿怎么净是一群废物？乌邪跑了，你想想办法吧。”
……
无间，忘川河上游河畔，此处是关押重犯的禁地。
河流没有声响，满眼都是酷刑留下鲜血，彼岸花受血的滋养开得正盛，静静立在牢房墙头，散着微微的光。
当今的判官大人是个耳根子软的主，进入轮回的条件本来应是生前善事占八成，可在他这儿，只要过了五成，再卖卖惨，说点好听话就可以判入轮回。所以，能进这禁地的人，生前不是阴险极恶的大奸臣，就是烧杀抢掠的恶土匪，活着的时候作恶不占十成，也得有九成了。
今日鬼王禅宵得空，入了这禁地，他往里走着，经过一座又一座牢间，所有犯人摊在角落里，目光跟着禅宵的身影，却不听有人喊冤，也没有人惨叫——因为他们的舌头早就被身体里的虫子吃得一干二净，他们之中有的皮囊下面还留有一颗心，有的还有半块肝，不过大多数，都已经没有五脏六腑了，他们留下的只有半口气，来让他们清醒地意识到痛苦的滋味。
谁让他们做了恶事，这是他们该承受的。
禅宵往里走，走进了一间牢房。里面的人竟没有什么内伤，只有满身的伤口正鲜血直流，四条铁链紧紧缠着他的手脚，他披头散发，耷拉着头，听到有人来了，才肯把头抬了一点点，盯着来人。
“怎么样？噬心蚁发作了吗？”禅宵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好像怕他热似的，拿着手里的折扇给他扇风。
“你家虫子胆子不怎么样，还是没敢张口啊。”犯人盯着他，平静的语气里竟然还透着几分慵懒。
他体内的噬心蚁正抱着双腿，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哎，真是可怜的孩子，是我一时糊涂，他刚出生就把他丢进了你的身体里，结果胆量没练出来，还被你给唬住了。”禅宵道，手里依旧扇着风。
“我不热。”
“我手闲。”
“你来不会是为了关心你那虫子吧？”
“当然不是……你在这四方牢狱里待了多少年了？”
“几千年？差…呸…差不多。”
“想出去吗？”
“你放我出去吗？呸…”
“我放你出去，帮我个忙啊。”禅宵笑着，扇扇子的动作立马有了些恭维的味道。
“有什么条件吗…呸…呸…别他妈扇你那破扇子了！吹的老子头发老进嘴里！”
禅宵收回折扇，探过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怎么样？”
“就这个？”
“没再多了。”
“假的吧。”
“骗你是狗。”
“这行吗？”
“行，相信我。”
“上次我信你，你把我的眼珠子扣走了。”
“……哎呀我不是又还给你了嘛，别那么小气。”
“这他妈是小不小气的问题吗大哥？”
“这次是真的！骗你是狗。”
“不行，被吊了几千年，手脚生锈了，干不动。”犯人又把头耷拉下来，开摆。
“你怎么回事？我堂堂鬼王求你个小鬼办件事都不行是吧？”禅宵郁闷极了。
“你少拿身份压我，你在我这儿，跟那虫子是一个地位。”
禅宵震惊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正在跟一个胆小的虫子平起平坐，片刻后，他决定拿出杀手锏：“其实，的确有…一些难言之隐…”
“我又没说要去，管你有什么。”
禅宵急了，托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说：“哥！判官说，我的命定之人在凡间出现了！而且寿命长的离谱，我要是坐以待毙，我死了她都不一定死啊！”
犯人一脸诧异：“判官那软性子肯定说不出这种话，你再给我编故事我就自尽了！”不过禅宵看出了他内心燃起来的八卦之火。
于是禅宵发动嘴皮子，把命定之人的相貌年龄家庭背景等等一切鸡零狗碎的屁事全都讲了个遍，犯人听得津津有味，禅宵泪目了，果然说什么去凡间除魔卫道弥补功德都不如一句我老婆在凡间迷路了有用。
“你那是要干嘛？让我把她杀了，跟你团聚？”犯人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
“不…不能吧…”禅宵也绕不过来了。
“那你……”犯人正要说，外面传来声响，有人来了！禅宵听见了，立刻解开了绑着犯人的锁链，犯人的手脚已经闭门多年，一时跟不上主人的节奏，没来得及反应，犯人直接脸着了地。
“禅宵，你不会偷偷来了吧？”外面的人越走越近，怯怯懦懦的喊道。
“啊！没有！”禅宵回应他，然后他反应过来……我靠，回应你妈！
“禅宵！”外面的人跑了起来，看来要阻止一些情况的发生了。
犯人刚与手脚相认，起了身，便一下子被禅宵往后一推，进了人鬼道，禅宵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先走！情况我都跟你说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什么办啊！犯人简直无言以对。
当判官凌十赶到时，眼前只有满地的血，四条崩断的铁链子和一脸歉意冲他傻乐的禅宵。
凌十一把抓住禅宵的耳朵，狠狠一拧，扯得禅宵嗷嗷直叫，他道：“你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别别别，我我错了！疼疼疼疼疼疼！”禅宵双手合十，祈求原谅。
凌十松了手，看了一眼禅宵，便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了。
禅宵缓过来后，连忙跟上他，打开那把折扇就给凌十扇风：“哎呀判官大人啊，别生气啦。”
“别跟我说话。”凌十不愿理他。
“虽然冲动了点，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都好嘛。”禅宵还在挽回。
“别跟我说话。”
“我真的意识到自己已经大错特错了，为了弥补，今年的衣服都我洗！”
“别跟我说话。”
“今年的饭我做！”
“别跟我说话。”
“今年的轮回阵我守！”
“别，跟，我，说，话。”
“明年也是！”
“成交。”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