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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厮捧着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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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捧着药碗到院子里来。常邈彩的身体明显大好,坐在秋千上荡着,“放那吧。”他指了指石桌。
常邈彩继续方才的话,“上一个神仙,这你不知道?说起来和我家还有些渊源。”常邈彩双手绕柱秋千绳子,交握在一起,“他叫凤施,还没进南朝前,曾求取我堂姐。一朝得道,入南朝。从此便再没交际,可怜我堂姐对他念念不忘。”
慕薄念起凤施,随即又想起几个人物,索性便一道问了。
“薛鹭是白玉京薛家三公子,白玉京皇帝欲把怀月嫁给他,但至今没有消息。卢澜泊是忠义侯独子,娶了咱们国家太子最喜欢的姑娘。至于颜理嘛,是个神仙,不知为何跟他们有了交集。”
“你是谁?”常邈彩问。
“不知道。”慕薄蹲在秋千上,对这个不知回答多少遍的问题给予同样的回答。
他从混沌中醒来,是师父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其余一概不知。他也常常问,我是谁?回答他的只有空寂。
常邈彩又问,“那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慕薄给予同样的回答。
常邈彩忍不住撅嘴,悄悄打量一番慕薄。总戴个帏帽瞧不清模样,看身量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说话声音听起来不大。若不是之前的行径,他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傻了。
在他沉心思索时,院角处的天儿炸出几朵烟花,层层叠叠绚烂无比。
“大白天放烟花?”常邈彩嘴角略抽。
他不知道,慕薄会不知道吗?这是各门派在北朝时定下的约定,一旦有难以控制、危及生命的情况即刻点燃信号,知会近处的修仙者即刻前去。
“走了。”慕薄望过去,乌烟瘴气,随即单手掐诀,招呼一声,下一瞬便消失在秋千上。
洛中有群山,有诗云“唯有青山似洛中。”这是一处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昔年有知府洛青山治理山洪守住一方不乱,又有泯山知府江旗笑隔壁助力,两地可说是连襟。或是本该由此一劫难,洛中山塌了,竟是不知为何从中钻出无数妖孽邪祟流窜进村庄城镇祸害。速度之快,范围之广。一时间陆平轻一行人难以掌控,遂发了信号。
慕薄去得早,但到的位置有些偏远,在无人的羊肠小道上。步行一二里地后,方见大道。正是由于往何方走去时,铜铃声由远及近,自飘渺而清晰,循声去,是一辆驴车,托着数袋草料。前方坐着个粗衣麻布者,嘴里含着青草茎,意思懒懒歪在草料堆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驴。
慕薄上前拦下,“敢问老先生往何处去?”
赶驴者指指前方。“前方可是洛中?”
慕薄注意到他的手。
戴斗笠的脑袋上下点动,慕薄又道,“能否顺路载我一程?”
那人继续点头。
“多谢。”慕薄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别的称呼。
“怎不叫我老先生了?”
慕薄惊到,隔着帏帽瞧见那人歪头看他。心道,不知是何身份,长得这般一双眼睛!摸不清形状,他只盯着这人瞧。
见眼前人也不说话也不笑,呆呆站着。顿时无趣,摆手示意他上车。
走上官路,轻便通畅不少。见着赶路车马不多,慕薄干脆取下帏帽,凉快凉快。坐了会又觉腰酸背痛,也就躺下。
到洛中已月明星稀,城门关闭。慕薄理清思绪,坐起身略感有些不适,咳嗽两声。
“怎么办?”身后传来声音。
慕薄捡起帏帽戴好,才转过去,“休息一晚未尝不可。”
又是一声轻笑,慕薄看他,眼里含笑。倒不像在遗憾惋叹,而是逗弄他。
真奇怪。慕薄心想。
城门口不乏许多赶上宵禁的平民百姓,往日不曾有过交谈,今日却因天时地利人和凑在一起,如同认识多年的故人般凑在一起说笑。这是人吗?
赶驴者将驴车牵引到一侧栓马匹的地方,一旁正好有四五人一堆高谈阔论。他将驴系好,自来熟招呼慕薄和他一道去。“夜晚寒冷,能有幸和几位大哥挤一挤不?”
四五人皆是穿着朴素,面容憨厚,闻言往后挪了些位置。赶驴者赶忙坐下,介绍自己。慕薄这才知道他的姓,薛?这姓这么常见吗?
待他交谈几句见慕薄不过去,招手示意。那几人也看过来,慕薄点头。甫一落地浑身一颤,一团黑雾夹杂嘶吼袭击灵台,头脑发晕四肢不稳,将他震回驴车。慕薄扶头,心如舂米似的狂跳不止。地脉动荡不止,难道在这附近?信号分明是在更远处的位置。他皱眉喘气。
千里之外诀每日只能用一次,今日用过,再要使用……他看看头顶的月亮,决定子时一到就用。
“快过来烤火啊!”姓薛的喊道。
慕薄观察他们一圈确信他们没有任何感受后,摇头拒绝。
姓薛的笑着解释。
慕薄坐在驴车上,看他们说话。
月光透过云洒下一片白霜,花残柳影,宿鸟栖鸦。
“我是来替我弟弟上诉的。”姓薛的旁边人说道,“我家原是做些手艺活走街串巷做买卖的。原本就是勉强糊口的营生,谁知道爹娘又生病,银子花光也不见得好。我弟弟便说上北街去,谁料与监市发生冲突,要没收吃饭的玩意儿。我弟弟好说歹说,再也不敢,请他们网开一面。监市执意没收,我弟弟一着急,拿起担子旁的刀就捅了去……唉!秋后要被问斩,我听说洛中知府是个慈悲心肠的人,就想来替我弟弟试一试,万一有转机呢?”
慕薄捏出袖中的六月雪,放在鼻下嗅了嗅。
“这养家糊口的营生被人夺了去谁能不慌?那些大官富绅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怎不见他们去捉弄来问斩呢!”留着络腮胡的男人颇有同感。
“谁说不是呢?”支左腿的男人压低声音,“几年前凤家兄弟贪了赈灾欠款,死了多少百姓啊。也不见得有降罪,至今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呢!”
“你说的可是那个?”慕薄前面的男人低声,用手指了指天。
“还能是哪个?”支左腿的男人换了个姿势,凑近道,“出了个神仙的地方。”
“还不是□□的孽障,一瞧就知道那家里乌漆嘛黑。”一直没开口的男人不屑道。
换姿势的男人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怼怼那人,“你家要是出了个神仙,管他什么来历,就是娶公主当王爷都不在话下!”
慕薄想起同门说起的事情,登时明白原来这说的是谁。
不论几人如何说,姓薛的始终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后面的内容就无趣起来,夸耀自己的说辞。
慕薄翻身睡下。
远方有马蹄声来。渐近,渐近。马上人高呼,“大祭司手谕,速开城门!大祭司手谕,速开城门!”
马蹄停下,呼声消失。平静来得些许诡异。
慕薄毫无睡意,坐起来,同样做起来的还有姓薛的。火堆燃尽,偶尔炸开。黑暗中两人对视一眼,明白对方的意图。慕薄从袖中抽出软剑,轻身前去。
月色惨白,如同白骨;夜幕如墨似的黑,没半点云。二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走出百米,见一人一马倒地。慕薄凑近用剑挑开其衣襟,发现颈骨都被折断。收回手,不仅陷入沉思。姓薛的却半蹲下,伸手摸向死者怀中,掏出一封信。
慕薄略掀眼皮。
薛鹭不知慕薄正思绪翻涌,展开信阅读。慕薄眼睛如被针扎一般,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薛鹭。姓薛的微惊,松开信纸,向后翻了个跟头躲开。见他松手,慕薄收势。
姓薛的站定后,定睛一看,那信纸早在他松手的瞬间便燃成灰烬,余烟扭曲成歪曲的骷髅头状,泛着不详。他不觉起一身鸡皮疙瘩。眼见着灰烬消散,再瞧慕薄,有万般疑问尚未说出口。只见那人直直盯向城墙处——旌旗凝固,火把熄灭,不见人烟。原本还在城墙上值夜的卫兵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消失。整个城墙说不出的寂静诡异。
慕薄左手掐算,沉思半响,抬步东边方向去。
“等等。你要去哪?”没出声差点被遗忘的薛某人开口道。
慕薄停住脚步,半回头道,“找东西。”
“我叫薛荔。你叫什么?”他在原地背手轻快道。
“慕薄。”慕薄道。
薛荔跟上来,颇不受环境变化的影响,问,“我们去哪里?”
对于称呼从你变成了我们,慕薄没有反应,回过头不动。
风水来之有惊天动地,有润物无声。九重天后山的清泉就是他最顺手的武器,加上风便是世间绝妙的配合。师父——葫芦头道人,常常笑话他,要么和死了一样,要么折腾得谁也不安宁。慕薄不同意,有时反驳道,是他们要拉他来世间走一遭的。
片刻后,慕薄从袖口拿出一根约有一尺长的烟斗,抽一口。
薛荔心道,这人瞧着年岁不小,不知是个老烟鬼?
他仰起头,醉生梦死之模样。纵使瞧不见神情,也能想象正全身酥麻灵台松懈。帏帽的轻纱向后垂开,从云端后逐渐显露半张脸庞。侧着面也抵不住流畅的面部轮廓,嘴唇微撅起,从身体里钻出一团一团如云似纱的白色烟儿,率先模糊了他的貌,随后迷住薛荔的眼。等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慰后,薛荔才察觉身边不知何时缠满了白雾,抬手拨去反而散不开
这算何等本事?竟迷住我的眼。薛荔心想。
“走。”这次的声音更有力量些了。
慕薄掌住玉佩,丝丝缕缕的光华绕着它旋转,莹润的光使得白雾退散出一条路。
去哪?薛荔欲问。
“去魏县。”慕薄比他更先回答。
言罢,跨步去了。
现到了九微这边。陆平轻正灰头土脸从一户屋子里救出两个小孩,法力耗尽还没恢复过来,全赖仙丹灵药和被师兄弟素日锤炼的好体格。他啐了口,满嘴的泥沙黄土。
陆沉从他身边路过,满面憔悴,昨夜夜探山塌之地害得他差点交代半条命去,还好活着出来了。原本是来潇洒风流,如今狼狈至极手忙脚乱,可谓是失之千里。
却说魏县,本就是山塌、妖魔钻出之地。慕薄和薛荔在县城路上打转,哪里都是流民,哪里都是哀怨。药铺里塞不下病人,就往檐下抬。他们劫后余生,劫后是,余生未必。魏县不止这一个地方,本来就不多的粮食,本来就不多的草药,如何供给他们这么多的人。
“方才分明是夜,到这里就变成白天,难不成是走过来的功夫?”薛荔瞟向侧前方的人,嘴里问道。
软剑回到袖中,玉佩被他勾在小指上,无任何平仄的回答,“明知故问。”慕薄避开一滩脏水。
身后人顿半响,轻哼一声,道“我是谁?”
慕薄心头如被轻抚,痒痒却无法捉摸,问道“你是谁?”
“我在帮你说,我是谁?”薛荔停住脚,眼底泛起一点笑。
似当头一棒,心神震荡,回声在耳中嗡嗡作响。双腿如灌铅银,思绪百转千回。这日夜悬在慕薄心中的无解之谜,从这人嘴里说出,若有若无地试探,似有还无地猜测,令他无比的恐惧。在九重天后山上,对月听风,他常常感到痛苦,他是绣娘没绣完的手绢,是画师没画完的笔画,师父说他天生神魂不全,是残缺之人。每每月圆夜,要满屋子的熏香才能缓解痛苦。这是他和师父间最秘密的秘密。
慕薄强按住内心的不安,握紧玉佩,扬声道“你说我是谁?”他转身,望着这双眼睛,忍不住叹道,千斛明珠未觉多。
未如慕薄想象中的志得意满,薛荔眼中的光暗淡下来,霎时间如明珠蒙尘,半响,轻声道,“我也不知。”
经此一番,二人再无其他话语。地上是黄泥脚印,马车牛车上滚落的石头,贫瘠萧条的景。慕薄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于是一会走到屋檐下避开修缮房屋的官兵,一会走下去在泥巴上面踩。因为下了雨,地滑如油,慕薄并不担心滑倒。
魏县的巷子十分狭窄,既不通水,也不能通过一个年壮的男人,是以街上淤积很多的雨水没有方向疏通。在当初薛鹭等人解决完山洪后,当官的本应有所作为。但天妒英才,知县林枚未过多久病逝。继任者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疏忽造就如今的灾祸重演。
将魏县走了个遍后,慕薄与陆沉他们相遇。
陆沉此人轻佻风流,和名字截然相反;陆平轻此人与名字一般无二。这两人平日勾肩搭背做了不少悄咪咪的坏事情。整个北朝,他俩的顽皮程度可谓是数一数二。这些慕薄却不知,他将一路勘探结果告知他们,二人皆是意料之中的神情。
“你觉得魏县情况如何?”陆平轻倚在一根柱子上,对着手中的铜镜整理衣冠。
慕薄实话实说,“并不棘手……但有些诡异。”思及昨夜,他补充道。
陆沉听前言微微下撇的嘴角随即扬起,口气略有些兴奋道,“岂止诡异,你今夜随我们去看了便知道为何要发射信号了!”
陆平轻移开镜子,伸了个懒腰,“那地方好玩儿极了!”
慕薄片刻后点头。
“这是谁?怎么没在北朝见过?”陆平轻视线落到一直没有出声的薛荔身上。
陆沉闻言亦探去,“咦?”眯眼认真打量,“这眼睛真像……”
“像谁?”陆平轻好奇道。
“凤施啊!”陆沉直接道。
两个人脑袋挤在一处,嘴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