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胜》耳麦草

9、花店 方钰妈妈

　　熬过9节语文课，10节数学课，还有一天2次的跑操。我们，离“黄金周末”越来越近了。“熠哥，周末干嘛呀？”陈瑞熟练的勾上姚熠的肩，媚眼如丝，“来把方舟？”
　　姚熠斜睨了一眼，实在没憋住，“你好骚啊”。陈瑞也乐了，两人搭着背，一路笑到了教室。
　　最后一节是老张的课。身为过来人的老张，自然明白大家那种“归心似箭”的急迫心情。但是，课，还是要好好上的。不愧是老教师，越是这种情况，越是沉得住气。洪峰规定，放学前十五分钟班长去学生处拿手机。不过，这种出风头的事情，郭旭是很乐意代劳的。
　　最后2分钟，四周的人已经开始躁动了。想象一下，心心念念的手机就在外面的桌子上，美好的周末就再眼前，谁还听课啊？
　　倒计时准备，5，4，3，2，1，“叮铃铃——”铃响，拎包，走人。
　　“老张再见”“周末开黑啊”“我要去抢首充”此起彼伏的声音拢在一块，处处透露着喜逢周末的快乐。
　　姚熠坐在位置上，看了眼正在收拾东西的方钰，想到了什么，“同桌，加个微信呗。”
　　通校生不比住校生，手机一般不带到学校，当然，你也可以带过来，不过，要交给门卫保管。也有几个揣着侥幸心理的骚年，偷摸摸的把手机带进了教室，又一个不小心被电话铃声出卖，喜提白榜一张。
　　方钰要走的身影顿了顿，随手的扯下一角草稿纸，修长的手指抓过笔，俯下身，写下一串数字，“手机没带，留电话吧。”
　　姚熠回想起方钰淡淡的语气，不禁一笑，他同桌真可爱。
　　“……姚熠，别笑得满脸春色……”姚女士一脸嫌弃的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颐指气使，“到路口的花店买束茉莉百合，等会去你爸那一趟。”
　　姚熠的笑容敛了敛，“知道了，妈。”手机往兜里一塞，随手拿顶白色鸭舌帽，往头上一压，就出门了。
　　姚熠住的小区出门就是条仿古的商业街，老街旧巷，青砖灰瓦，颇有几分真江南的味道。姚熠基本上不怎么来过这边，他经常去的篮球场再另一个方向。
　　沿着青石板直走，路口右侧就是花店了。小小一间，贩卖着美好。鹅黄色的刷漆，一墙以豆绿、墨绿为底大片铺开的珊瑚色或桃粉色的蔷薇正开得风光。热风摇过，偷走蔷薇花脸颊上的一抹桃红，裹着丝丝微香，溜进行人的鼻腔。空地上，窗台上，架子上，推推嚷嚷的挤满了花。吊着的、靠墙的，笔直的、婀娜的，淡雅的、绚丽的，个个都有独树一帜的风景和落日余晖般的浪漫。
　　一块木牌上刻着“星期九”三个大字，非常显眼，姚熠笑道，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推门，环顾，姚熠的视掠过层层叠叠的花海，落在一个白色的人影身上，想必应该是店主吧。
　　“一束茉莉百合，谢谢。”姚熠礼貌得报出来姚女士的需求。
　　闻言，老板娘停下手里的活儿，姚熠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一袭白裙，眉骨温柔，看起来一副温文随和的样子。那人笑着拿起一束香水百合，朝左边喊了一声，“小钰，拿一束茉莉过来。”
　　听到这个称呼，姚熠眉毛一挑，估摸着是自己想多了。直到看见方钰手里抱着一束翠绿的茉莉，出现在姚熠面前，两人均是微微一怔。
　　方如溪一脸好奇的看着干瞪眼的两人，温和的询问着，“儿子，你同学吗？”
　　“嗯。”
　　姚熠打量着方如溪那张岁月不留痕的脸，心里啧啧感叹，终于见到一个保养的比姚女士还好的人了，找个机会问问方法，姚女士一定会感谢他的。“阿姨，你好，我是方钰的同桌，姚熠。”
　　某人轻车熟路的一个灿烂的笑容让方如溪两眼放光，“儿子，你同学笑起来好像阳光下橙黄色的向日葵，在学校里一定很招女孩子喜欢吧，你小时候就和他……”
　　“……妈，茉莉百合。”方钰打住了要爆他黑料的老妈，递过去一把鲜嫩的茉莉。
　　“哎呀呀，不说了，小钰害羞了。”方如溪笑盈盈的看向姚熠，招呼着，“坐坐吧，白色的雾面纸可以吗？清新简约的白绿色很搭哦。”看到姚熠点头示意，方如溪娴熟把百合穿插在茉莉中，螺旋加花，加固花束，修剪，裁纸，叠加，翩跹灵活的指尖带着花香留下倩影。洁白馥郁的茉莉，游弋在墨绿色的枝叶中，百合纯洁皎瑕，欣然偃仰。琼枝玉骨，胜似香雪。
　　“好了，扫这边。”方如溪打量着姚熠姣好的眉眼，自顾自感慨，“我有个老主顾眉眼之间和你有几分相似，她啊，喜欢香水百合，隔三岔五的就买一束回去。”方如溪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好像也是姓姚。”
　　方如溪在姚熠带笑的目光下后知后觉的哎呀一声，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抒琴姐让你来买花？”
　　“是的，我妈差我来的。”姚熠没想到方如溪能这么敏锐的察觉的自己和姚女士的关系，眼里有些惊讶。
　　方如溪笑着把花递了过去，开心的双手一拍，“正好，店里刚进的香水百合，我给她包一束去。抒琴姐照顾了我那么久的生意，你可不能拒绝哦。”说完一个转身，甚至不给姚熠拒绝的机会。
　　“同桌，你的微信好难加啊。”姚熠低笑一声，长腿一迈，朝方钰逼近，“要用排列组合来推测你多了一位的电话号码。”眼前这个身高腿长的少年步步紧逼，仗着身高优势，低着头看他。方钰在姚熠戏谑的目光下死机了一下，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咳咳咳，自己的锅自己背。
　　“滴——”姚熠那翘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被方钰一声复杂的“妈”拉回了神。
　　方如溪抱着花，一脸震惊的看着“亲密”的二人，她那个错位的角度，确实不能怪她多想……这一瞬间，安静的出奇。
　　“……姚熠？”姚熠清楚的看到方如溪的嘴角艰难的动了动，不禁扶额感叹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场面。
　　“儿媳妇！”方如溪两眼放光，自行脑补出了一部罗曼蒂克式小说。这次轮到姚熠的嘴角艰难的抽了抽。
　　“……妈，冷静，不是你想的那样。”方钰的脸直接黑成锅底。在一番混乱的解释之后，方如溪明眸善睐的把包好的百合递给了姚熠。
　　“小熠，常来哦。”方如溪朝自家傻儿子使着眼色，“儿子，送送人家。”哎，要不是自家儿子的百般“逼迫”，方如溪才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儿媳妇”这个爱称。真是的，小钰这孩子，一点都不主动，还得靠她出手啊。
　　方钰叹了口气，长腿一迈，在亲妈期待的目光下跟了上去。
　　“我妈她电视剧看多了，不好意思。”方钰难得的先开了口。
　　微风带来转角清脆的铃响，姚熠噗嗤一笑，转头看向方钰，光晕落在姚熠明艳的五官上，浅浅的补了个光，“方姨看的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电视剧啊？感觉很有趣。”“……我妈正常的时候……挺温柔的。”方钰试图解释，自己也觉得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索性闭上了嘴。
　　姚熠笑了笑，没有反驳。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风拂过林梢，掺着蝉鸣。这后半段无言的路程，落日的余晖把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到家，姚熠把赠送的百合花简单解释了一下。姚女士眉毛一挑表示知道了。
　　姚熠点开微信，方钰那边已经同意了，聊天界面停留在系统的“我已经通过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上面，姚熠指尖一动，发了一个萨摩耶的可爱表情包。
　　方钰这边手机滴滴了两声，看了一眼，发消息的人是姚熠，犹豫了一下，正准备回一个微笑时，方如溪凑了过来，撇了撇嘴，“儿子，你这个表情不太行，我给你发点。”
　　只见方如溪拿出手机一顿操作，接着，方钰就被消息轰炸了。方如溪看着自己家儿子不太友好的脸色，讪讪一笑，“那啥，儿子，我先去收拾一下新进的花。”说完转身就跑，根本不敢去看方钰脸上的表情。
　　方钰拿着手机，无奈的看着滴滴个没完的消息，点开消息免打扰，世界才终于清净了下来。
　　滴滴——
　　姚大帅哥：同桌，你进班级群了吗？
　　方钰：没。
　　姚大帅哥：我拉你进群吧。
　　“高二5班返校联盟”里，群主郭旭正积极的讨论着学校的一些八卦论坛，像什么，年轻漂亮的地理老师竟然有男朋友了，脾气火爆的化学老师私底下竟然是个耙耳朵，洪峰的真实身高竟然有178，忽地跳出来，“姚大帅哥邀请方钰加入群聊”的大字，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姚大帅哥：怎么？不欢迎我同桌？
　　小灵通郭旭：不敢不敢，主要是钰哥人冷，我们怕太热情吓到他。
　　姚大帅哥：害，没事，小郭子，让我看看你的热情！
　　小灵通郭旭：既然熠哥发话了，钰哥，对不起了，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方钰的问号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收到了郭旭一连串轰炸式欢迎，什么花开富贵的表情包，应接不暇。
　　小灵通郭旭：我自愿为钰哥添砖加瓦，废玉焚香，敲锣打鼓，彩旗高挂，斋戒五日，沐浴胜朝，只为神明庇佑，钰哥的来临。希望钰哥在本群玩得开心玩得快乐，在这里，我们都是5班大家庭里的一份子，所以，有什么写完得作业就不要藏着掖着，大胆得发出来，让我们感受一下大家庭的温暖。在这里，你不用拘谨，什么话都敞开了说，保证不外传。最后的最后，感谢命运让我们在十几亿人口里相遇，这里，永远是你回家的港湾。
　　看着这段冗长的文字，方钰的脸色，可谓，五彩缤纷，五光十色，变化莫测，手上的谢谢还没打完，就看见姚熠发的一句“不错不错，很有排面”，整个人宕机了几秒，选择性哑巴了一会儿。
　　方如溪一过来就看见方钰无语凝噎的表情，嘴上感慨着什么儿子长大了之类的话，步履轻盈的从方钰面前走过。
　　驱车15分钟，姚熠和姚女士沉默着再度踏上这片土地。姚女士踩着细高跟，一袭黑裙，妆容精致，在一个墓碑前驻足，示意跟在后面的姚熠弯腰放花。
　　照片上的人，眉清骨秀，笑意晏晏，岁月剥蚀了阑珊的装饰，却让他容颜永驻。
　　“结果了，屋前那棵红李树。”姚抒琴盯着男人带笑的眉眼，语气淡的听不出情绪，“谭林，我来看你了。”
　　谭林，姚熠的生父，姚抒琴的爱人，死于8年前的一场意外。在姚熠的记忆中，谭林一直是那种温温和和的好脾气，闯祸了也就嘴上说两句，毫无怨言的跟在姚熠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但，对于姚女士来说，谭林却是一个说不清楚名分的人。他们两个的婚姻是对那个时代的无声妥协。两人没见过几面，就匆匆谈了彩礼嫁妆，定了姻缘。两人照理说是门当户对，天作地设的一对，奈何姚女士当时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便对这门亲事打心底的厌恶。她知道，一个穷小子，怎么也入不了父母那高高期许的眼，但还是决定孤注一掷。
　　诀别那天，父亲那气急败坏的言语回绕在她耳畔，“你要是敢出这个家一步，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我们老姚家的脸，被你摁在地上践踏啊！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呢？”她从来没有见过一向笑盈盈的父亲发那么大的火。母亲在一旁偷偷掩泪，看向她时哽咽的说不出话。那是撕开伤口的一天，血淋淋的现实扯的她生疼。她一步一串泪，步步扎心尖。
　　父亲眼眶发红，怒目圆瞪，呵道，“滚！”
　　那一天以后，她便丢了一魂。
　　故事的后续和大多数反抗父母话的故事一样，她被姚家人接了回去，一路上撕心裂肺，呜咽成声。婚事照常，两人匆匆见了一面，那时候，姚抒琴正伤心欲绝，眼眶红肿，没有分毫大小姐的样子，谭林一脸温和的笑望着满脸泪痕的她，递过来一张纸。
　　……
　　暮间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姚女士轻拍姚熠的肩，示意走了。姚熠如梦初醒般的回了神，一言不发的跟在姚抒琴后面，修长的指尖搭在车窗上，母子俩，一路无言。回到家，姚抒琴没什么胃口，随便对付了两口就回房了。
　　姚熠系着围裙，看着他妈没扒拉两口的菜，叹了口气。洗锅，刷碗，擦桌子，堪称“好男人模范”啊。难怪陈瑞有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熠哥，你要是个女的，肯定贤惠。”
　　姚熠草草的冲了个澡，倒在床上，抱着头，望着天花板出神。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嗯，10点半了，不早了。
　　姚某人却鬼使神差的点开微信，翻阅起了方钰的朋友圈。嗯？论蛤蜊的养殖技术详解？养生延我寿命？姚熠闭上眼睛，揉着跳了跳的眉毛，失笑道，他同桌，真有趣。
　　姚熠有早睡早起的好习惯，除了开学赶作业的那天，其他时间都很规律，至于原因嘛，额，他要给他那上班卡点的老妈，准备早饭，作为一个有生活品质的男人，绝对不能容忍他自己陪着他妈天天吃白粥。
　　姚熠叹了口气，闭眼，回盘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进入梦乡。
　　晨光乍现，鸟鸣枝前。勤劳的姚师傅，开始了一大早的忙碌。和面，热油，下锅。抬手一个麻溜的翻面，葱油饼就好了。浅尝一个，嗯，焦香四溢，入口酥脆。
　　哎，全天下怎么会有我这么体贴入微的儿子呢？姚熠臭屁的想着。送走了自己的母亲大人，姚熠无所事事的一躺，随手点开了微信。嗯，一个小红点也没有。姚熠哑然失笑，他姚大帅哥，怎么落魄到无人问津的地步了？姚熠手痒痒，点开方钰的对话框，输入了一串“歪？同桌，醒了吗”的友好问候。
　　等了会儿，没动静，姚熠也不恼，气定神闲的走进书房。房间朝南，阳光直射，小小一间，藏书万卷。朝有林鸟，翻书惊宿露。暮有月色，搁笔落花香。桌子上，一本夹着书签的《万古江河》静静等候。清风乍起，撩拨书页。
　　“择你所爱，爱你所择。”这是谭林留给他的话，贯彻他囫囵的一生。
　　等姚熠再次点开微信，就被陈瑞亲切的问候霸屏了。“熠哥，天气好，球场空，有妹子，打球去。”“熠哥，来嘛，来嘛，没有你，我好寂寞哦。”
　　姚熠乐了，假装高冷的回了个“滚”，转身穿起了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