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星年后重逢》信而好古

3、第 3 章

　　这样的生活，平淡美好。在和师傅以及三个半大团子的相处之下，林风甚至觉得自已经找到了此生的归处，如果一直保持下去，与机械相伴，度过一生，直到他自己也零件锈蚀，皮肤老化，思维迟钝。他会趁着还清醒，挖一个坑，立一块碑，在最后一刻把自己埋下去，碑上刻上父亲母亲再加上他自己的名字，前世与今生都在墓前收尾。

　　但生活总是喜欢开玩笑，又可能是，身处边缘的小行星，本来就不存在真正的安稳。

　　星历2539年冬，一伙星际海盗游荡至此，用粒子炮大肆轰击，B20329星几乎被夷为平地。

　　赫德和林风在听见爆炸声时就深知不妙，赫德开始快速地收拾东西，一股脑全部塞给林风，两个人赶快出门，去找那三个小团子。

　　外面瓦砾纷飞，所见之处几乎都是废墟。尸骸遍地，断肢残臂几乎随处可见。

　　二人一路躲避一路狂奔，终于到了三个小团子的家附近。

　　入目已经是断壁残垣，顾枫远和乔安卡正从远处赶来，怔忡般停在倒塌的房屋前，呆愣数秒才开始费力地想要搬开大块的墙壁，找寻自己家人的踪迹。

　　轰炸声正从远处传来，离这边不会太远，他们没有时间了。

　　林风冲上前去，依次夹住两个小孩，往来时的路跑。赫德在前方带路，领着他们去往最近的有飞梭的码头。

　　顾枫远和乔安卡都在拼命挣扎，两人侧头死命盯着家的方向，用尽全力试图推开林风的手臂，奈何只能越离越远。那片废墟和他们的家人一样逐渐远去，直至成为一块黑点，再彻底看不见。

　　“嘣！”尘土炸开，黑点也不剩了。

　　“粒子炮就快来了。再快点！前面就是港口。”

　　“放开我，林风你放开我。”顾枫远一口咬在林风手臂上，才想起这是个机器人，没有父母，也根本不怕疼，“林风，你放我下来，我求你，我要去找我爸爸妈妈。”

　　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但也挡不住粒子炮轰击下来时那刺目的光芒。他亲眼看见他的家化为烟尘，气浪传了老远，他似乎从浓厚的硝烟中嗅到了血腥味，那是他父母的，他想。

　　乔安卡在目睹爆炸时已经因惊惧过度昏了过去，眼角没流尽的泪顺着脸庞划下，滴在了这片可能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土地上。

　　“林风，你放开我！我恨你，我恨你！你还我爸爸妈妈。”顾枫远还没放弃挣扎，他双眼通红，似发了狠，但也没了最开始的力气，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那无意义的话语。

　　赫德给他们开路，将三人顺利送到了飞梭上。

　　“师傅，来这边。”林风顺利占据了一角，给赫德让了一块地出来了。哪知赫德摆了摆手，就往出口走去。

　　“我妻子和儿子都葬在这里，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最后的时间总该陪着他们。”他回头再看了林风一眼，“照顾好这两个孩子，剩下的路我就不陪你走了。”

　　他嘴里再嘀咕了一句：“你和我儿子挺像的，都不亲人。”

　　林风透过舷窗看到赫德离去的身影，他从他那沾满油污的皮围裙兜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最后看了一眼，从容地朝回收站走去。

　　飞梭启动，星际跳跃即将开始，随着提示音响起，林风揽紧了两个孩子。

　　灰色的天空中有什么开始飘扬，快要盖住这满目疮痍的土地。

　　舷窗前景色瞬间切换，已经身处星际轨道中了。

　　林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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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梭内到处都是人们压抑的啜泣，气氛一阵低迷。

　　顾枫远还死盯着窗外，也不说话，就直直地盯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座的人一阵惊呼：“快看，是联盟的舰队。”

　　众人一致向窗外看去，扒着舷窗流泪，一边欣喜一边埋怨他们怎么不早点来。有人泣不成声：“如果他们早点来的话，我父母也不会去世了，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他身旁的人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了他半天。

　　顾枫远无神的眼睛此刻又有了焦距，他目送着舰队远去，咬紧了牙关，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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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星际穿越，飞梭在第二星系属星安伦星上降落。不同星系时间也有差别，这里正是大中午，明媚的阳光照在这群尘土满面的异乡人身上，似乎在嘲笑他们的背井离乡与不合时宜。

　　众人各自散去，有的转乘别的飞梭去投奔亲戚，有的忙于在安伦星上找到安身之处。

　　林风牵着两个孩子，找了处便宜旅店，准备将就一晚。他又在终端上查了安伦星落户相关规章与入学事宜。所幸联盟对孩子总是十分优待的，未满18岁的青少年在有监护人以及自身情况符合落户条件时相关手续办起来还是挺方便的。至于入学，因为联盟所辖八个星系统一实行义务教育，学习安排虽然根据不同星系有所调整，但大致相差不大，他们到时候适应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整理完相关的资料，林风的心才放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系在床上熟睡的两个孩子身上。他们精神紧绷了那么久，刚一遇到床铺就入睡了。但谁知道睡醒后会怎样。

　　林风叹了一口气，躺到了自己的床上。再看了一眼那两个才十多岁的孩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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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风准时睁开了眼睛，他其实并不需要睡眠，但或许是曾经是人类时留下的影响，他还是习惯每晚进入休眠模式。

　　他在附近买了点早餐，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两个孩子。

　　这顿早餐吃得格外沉默，只有咀嚼与吞咽的声音。

　　乔安卡一边吃一边流泪：“林风哥哥，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她拿起餐巾纸擤了鼻涕，又问道：“我爸爸妈妈是不是都去世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顾枫远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一口接一口，也不说话，也不哭。

　　林风站起身，走到了乔安卡旁边，替她擦了擦眼泪，又摸了摸她地头。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平时古灵精怪的，此刻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与低沉。

　　“不是去世了，是变成了天上的云。如果下雨，那就是他们在想你，如果是晴天，那就是他们在陪着你。不会见不到的，等你们长大，等B20329星重建起来，我们再回去，去见一见他们，好不好。”林风对着他们两个说出这一番话，两个人脸上泪水突然汹涌。林风给这个擦一擦眼泪，又摸一摸那个，一时竟有些忙不过来。

　　“对了，你们知道罗宾怎么了吗，昨天怎么没见他。”

　　乔安卡一时哭得没力气，就看了顾枫远一眼。

　　“快要到新年了，罗宾和他爸爸妈妈去拜访别的星球上的亲戚了。我们本来是去送他的，结果回来的时候就遇到了星盗。”后半句话顾枫远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星盗挫骨扬灰。

　　林风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试着给他一点安慰。

　　平复了一会，林风才说出了他们接下来的安排。说要先去落户，再买个房子，之后再给他们办入学手续。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

　　办事处的小姑娘今天可能也接待过几例从边缘星过来落户的人，十分有效率地给他们进行了户籍迁移，手续的转接与信息的采集都十分迅速。十多分钟就办理完成。

　　剩下就是买房与入学。赫德什么都考虑得很周到，临了还给林风打了一大笔钱，说是留给他将来取媳妇用。

　　“机器人哪用得着娶媳妇，真是老糊涂了。”林风笑骂一声，承了这份情。

　　乔安卡和顾枫远这些天还是被安置在最开始的旅馆里，复习学过的内容，为一个多月后的入学考试做准备。至于林风，则搜集了文德学校附近即将出售的房屋消息，一家家的走访与比对，终于在十二月底，敲定了一家不错的户型。新年将至，房主图个吉利，还给他抹去了一点零头。

　　三个人来的时候孑然一身，搬进去也没有多少。

　　新家空空荡荡，这个新年也过得意兴阑珊。

　　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林风拿出了他送给两个孩子的终端，三个人互相加了一下联系方式，又各自回了房间。

　　他们的星历2539年，就以这样潦草的方式收尾，漂泊异乡，家人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