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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魔性的镜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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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省人医神经科副主任办公室内,四十出头的周医生扶了扶黑框边的眼镜,眉宇微拧,他将检查的数据和一张脑部功能性磁共振报告放到桌上,抬头对女孩说:“筱筱,这些检查问题都不大,和你以往做的检查结果也无甚大的出入,你现在还在做那些梦吗?”
对过的女孩约莫二十岁出头,梳着利落的马尾,耳后戴着助听器,她是个先天性聋哑患者,二十年前她就在这层楼频繁出入,如今已经是周医生的老病人了。
周天逸是她非常信任的人,听他问起近况,令筱筱便用手比划起来:是的,每天都会梦到,有时候甚至觉得感同身受,感觉非常神奇,最近我老是梦到一片湖,湖面像一面镜子,里面老有人打来打去……
听到这里男人的神情明显变得激动,“真的吗?你梦到的湖……或许你想去看看吗?”令筱筱第一次见周医生这么情绪激动,不过她也确实好奇,于是她比划说:真的有那样的地方吗?
周天逸闻言,几乎飞快地做出回答,“是的!在这之前我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说罢,周天逸便带着她出了办公室,护士站的刘护士长见了便说:“我们小周今天走得倒挺早啊!”周天逸朝她笑笑,“护士长又开我玩笑,我已经是四十往上跑的人,今天有事要先回家。”说完他便招呼身后的令筱筱一起走,护士长对于这个女孩子也熟悉得很,热络地和她打了招呼。
身旁的小护士们见周医生走远了,叹息道:“周老师多好的人呐,他夫人到底得了什么病啊?这都好几年了,也没见醒来过,只有周医生到现在还守着她,这样的好男人真是打着远光灯都找不到了。”随即身边几个护士便附和起来,护士长见她们又开始八卦,忙将她们赶去工作,不过自那以后确实好多年了,小周妻子去了趟X市回来就这样了。
周天逸进了小区便去停车,令筱筱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户联排别墅前停下,她望着熟悉的门牌号码,心想,家里的门牌号码可能还没这个熟悉。
因令筱筱出生便被确诊为先天性聋哑患者,父母为了她也算访遍了国内名医,但收效甚微,终于在一日她的父母出国了,将她留给了外婆照顾,自打那以后他们没有再回来过,外婆对她也不甚上心。后来她意外得知,原是父母多年未育,家中长辈未经二人同意私下抱了个女婴回来,因碍着家族名声,母亲一贯忍着,其实打心底里是厌恶她的吧。后来祖父母病故,令筱筱便一直同外婆同住。
思绪流转间,周天逸到了身后,“想什么呢?”他将门打开,令筱筱和他一同进去,家里有一名住家阿姨,白天专门照顾周医生的妻子,莫于萧。周天逸下班后诸事都是亲力亲为的。
上了二楼,阿姨正在给莫于萧按摩,见周天逸回来了,便下楼准备做饭。
周天逸走到妻子身边,神色平常地跟她说:“萧萧,我回来了。”这么多年,老习惯了。他帮她掖了掖被角,末了,却盯着她的额头发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里一片空白,令筱筱怕他太难过,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说:还好吗?
周天逸隐藏起情绪,左手腕那一块肌肤又在发烫,他下意识用右手握住,对令筱筱说:“筱筱,我给你看样东西。”周天逸说完,将她带到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令筱筱看到的一瞬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周天逸,周天逸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没错了。
她与萧萧梦里的是同一个地方,这片湖到底有什么魔力?
三年前,萧萧也是这样,起初天天做些奇怪的梦,当时他忙于科研并未对她所说的多加关注,后来她不发一言地去了那个地方,这张照片就是当时带她去的导游所拍摄,湖水东南方位还有一尊雕像——两座人面蛇身的石像,可惜导游沉醉在湖光山色中,不曾注意到萧萧,萧萧却像是魔怔了般跃进了翡翠碧波中,后来人是救回来了,但是没有再醒来。
也是自那以后,周天逸突然就无心工作了,日日所想不过是希望妻子能醒过来,直到前不久他突然发现妻子额间有一道幽蓝的光微微闪烁,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伸手去摸那纹路还有温度,比她长年累月躺下去的躯体温度高得多,那一瞬间他心里就像燃起了什么期待,一直盯着她细细地看,但没过多久那光芒就消逝了,并且再也没有看见过。但是周天逸的左手腕上却长出了一片奇怪的东西,灼痛地附着在他的肌肤上,他曾试图将它剥离,但打了麻醉药品亦无用,动它就如剥肤切肉之痛。而且自那以后,他也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的那个人总是愤怒地在战斗,毁天灭地般的仇恨,似乎要这样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靠近看看到底是谁,却永远也达不到。
然后,周天逸就突然想到令筱筱,她比他更早——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于是,周天逸就格外关注起这个女孩来,经过交流,他发现他们三个人做的梦竟有交集!于是,他更加确信,这一切冥冥之中肯定有什么联系!或许就要去额尔赛湖才能解答。
两日后,周天逸带着令筱筱出发X市。到了X市,他们租了一辆越野车,又花重金才请到一位当地的导游老叶。老叶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额间的沟壑深深浅浅交错着,一口假牙说话间便肆无忌惮地掉上掉下,但这并不影响他说话的速度,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令筱筱本就是戴着助听器,听得颇费劲。周天逸开着车,却听得极为认真仔细,老叶说:“我也真是豁出老命了,那地方没人敢去了!幸好我最近在场子里,不然你们人都找不到咧!”
“我告诉你们啊,那地方鬼得很,前头有人去了看见那湖就往下跳,那真是拦也拦不住啊,我们隔壁那个之前带人去了,回来倒是回来了,可不就是天天疯疯癫癫的嘛,还不如耙草放羊咧。”周天逸面沉如水,继续问:“湖边的那座雕像有什么传说吗?”那石像的面容经过年岁风霜已然被侵蚀凋零,但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感觉,仿佛在下一瞬间它就会抽丝剥茧般重新矗立在他跟前,手腕上的印记越来越烧灼,他知道快了。
“这个嘛我也只是听老人说起过,你都说传说咧,不就是这些鬼鬼神神吗?老久以前那里一滴雨都不下,后来盖了一座地庙。”
“你们这里叫地庙吗?”
“就是把那额尔赛山凿开了,挖了老大一块地方,沉在里面造了一座庙,说是什么八方汇聚的意思,水源不断,后来真是稀奇了,那山头水草长得真好,本来那石像就是庙里供奉的什么神仙吧……后来有一夜那庙就突然消失了,就剩下一池子湖水了,那石像也不知道是不是遭雷劈了,裂成了两半,老死不相往来了,我们都说那两个神仙闹掰了,后来这里的人就陆陆续续搬走了,可能风水不好了。”老汉说完玩味地笑了笑,对他而言就是个茶余饭后的乐呵,说过就算了。
“到咧到咧!都这么荒咧!两位贵客老汉不敢再往前了,就在这等着你们咧!”
周天逸和令筱筱下了车,迎面吹来一阵风,带着湖水湿润的气息,四面环山,那湖就沉在下面,在这里,天似乎都压得极低,让人有种压迫感,令筱筱还没来得及和他汇合,周天逸已然等不及,一个人跑到了前面,令筱筱只好快步追上去,答案可能就在这山坡下面。
可是令筱筱刚到崖边,双目就被翡翠般的湖面定住了,湖面如镜,看不见一丝波纹,明明有风却丝毫不动,时间仿佛凝滞,她就这么瞧着,周天逸也没顾上她,他只想赶快去看石像,他太好奇了,那石像到底是谁?令筱筱望得又深又沉,看得似乎被魇住了,那湖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耳边好像有人在低啜,她想靠近去听,到底是谁在哭泣,她的脚步不自觉往前挪动,眼看就要跌下去,幸好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姑娘啊可别魇着了!”老汉将她摇醒,令筱筱刚回神,思绪还沉在方才,突然迎面袭来一阵强风,老汉都没扛住一下往后跌了好几步,令筱筱这个女娃倒是顶得住,老汉抓着胸口的护身符揉了揉眼睛,再去看,令筱筱已经看不见了,老汉吓得脸都快龟裂了。
也就是刚才那阵大风,仿佛吹尽了千年尘封的斑驳痕迹,石像上的形容渐渐清晰,周天逸屏息看着,满心期待揭开他们的面纱,身后赶来的令筱筱却发觉不妙,她很想相信是自己眼花了,但分明刚才那尊女像的嘴角动了,带着一种淡哂,她想喊出声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石像后面似有什么力量破空袭来,而后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周天逸猝不及防身体一下被撞起数丈高,然后又重重落下,眼镜支离破碎,眼角的肌肤被割裂,眼前混着血雾,他也看见那巨女像嘴角一笔讥讽,未几,石像又迅速尘封起来,只落了满眼尘灰。他握紧了拳,咽下口中的腥甜,手腕上的痛一下暴涨,他咬牙站起身,令筱筱跑到他身边,比划说:周叔叔我们快回去,这里不安全!
周天逸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他眼周沁着血珠子,嘴唇殷红,缓缓开启,“不,筱筱我们回不去了,今天在这里必须,我必须要试一试。”
试什么?
“看他愿不愿意接纳你。”若她可以,或许他也可以借道一用。
你在说什么?令筱筱疑问,事实上她来了这里反而没什么执念了,这里神秘的石像、秘密的湖水都在告诫她远离,或许顺势而为才是对的。但周天逸却沉耽于此,得不到结果怕是不会罢休,周天逸一把拉住令筱筱,“你必须帮我这个忙,筱筱!”他拉着她来到湖边,令筱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好任他摆布。令筱筱望着周天逸沁血森然的面孔,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周天逸一把便将她提起,顺势便要将她扔进湖里,也就是在这时,狂风再次大作,水面突然动起来,并且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本来青碧色的湖水变得如火焰一般,以滔天之势朝二人覆来,周天逸左手的力量暴涨,这股力量对他这具凡身来说太过巨大,他对着湖面喊道:“怎么?你想阻止我吗?你到底是不愿见谁?”令筱筱不知道他在问谁!但越靠近那股力量,她就越难受,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要挣破牢笼跑出来,周天逸见令筱筱痛苦地呻吟,他见她额上的肌肤似在剥脱——而后慢慢蜕变成一道蓝纹羽印,周天逸一时狂喜,手腕上的灼痛突然蔓延了半边身躯……沉睡前令筱筱只记得自己被卷入那团漩涡中,本以为是支离粉碎的末途,却不曾想好似入了谁的怀,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暖。记忆朦胧间,她好似见两个和尚在她面前平常浅谈,“羲云当年孤注一掷,非要下这禁制,宁可在异世寻她九次轮回无果,如今到了最后一世——”
“未曾想龙王竟获天机,先一步突破了桎梏,如今倒必须要去走一遭了。”
“也罢,自是他们的劫数罢了,就是这保圣仙人的小徒仙脉难得,若是这世得不到善果,当是可惜了。”
“那龙王不也如此?千万年修行,本已入堂皇之境,如今却迷途不自知,若满腔仇恨无法化解,这四人怕是都不得圆满。”
“你我二人便封下龙王神力,且看这世的造化吧。”
元凉国,景熙五年,秋,京郊的一处庄子上,一众仆役婆妇围在院外一脸悲戚。屋内灯火通明,榻上正躺着一个小女孩,虽小小年纪却容貌不凡,但此刻她双眸紧闭,嘴唇青紫,就在刚才,一位大夫对她下了绝命判书:中毒已深,回天乏术,安排贵人后事吧。
一名妇人抱着小小身躯,哭得哀恸,此人名唤令娘。
就在此时,屋外却推门进来一人,他看着年级尚轻,容颜如玉,一双眼睛却透露着超越这个年龄的沉稳世故,他看着榻上的小女孩,突然笑起来,念着:“她命不该绝!”他念了数遍,并不理会众人异样的目光,又开门兀自离去。一旁的大夫见此情景,嘴角一笔哂笑,“痴人呐,老夫半辈子见了这么多病患,没见过如此还能复生的,当真是佛陀在世才可扭转乾坤。”说完他又连连摇头叹气,正要告辞,却听背后传来一声奇怪的呻吟,此刻屋子很静,反而显得那声尤为突兀。
未几,也不知是谁,率先叫起来,“啊!小——小姐!”
令娘双眼垂着泪,不敢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小人,屏气等了好一会,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才终于等来第二声,“冬淩儿!”令娘唤了她一声,单手甩掉了泪水,忙叫住大夫,“大夫快给我们小姐瞧瞧!”
那大夫一脸不敢置信,半晌才回神走回榻前,恰逢女娃缓缓睁开眼,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双眸却没有这个年龄的天真纯澈,反而多了几笔沉郁世故。大夫愣怔些许,稍待,他才颤巍着手搭到她腕上,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他才敢下定论,“小姐的脉率稳健有力,确是起死回生之兆。”大夫神情却有些恍惚,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可说来也奇幻,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但又不得不相信。多年以后,他再遇上这个女孩,却是在九王府邸,他奉召入府,而她又是身死之际。
令娘喜极而泣,摸了摸女娃细软的头发,又唤了一声:“冬淩儿。”
被唤作夏冬淩的这个女孩,正是令筱筱。她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此,恍惚间以为这就是个梦,她又阂眼歇了会,再睁开还是在这素帐内,眼前还是这个哭得有点激动、两颊微红的女人。
她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话。她呆呆地望着帐顶,好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似乎她是穿越了,摸了摸软软的小手,还是个小女孩。
令娘被她这个古怪的样子吓到了,失而复得的心情一下被搁置,“冬淩儿?”夏冬淩转过脸,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令娘被她这么一安抚,倒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夏冬淩望着这个陌生的环境,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穿越到这个女孩的身体上,但这女孩是被害死的,方才脑海混沌之际,她似乎看见了一些影像,是这个女孩死前所看见的影像,另有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小男孩也在现场,或许找到这二人就能知道事故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