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渡江迟

1、爱撩妹的直男

　　北方下午两点的太阳总是很灼人，就算已经是十月份也不例外。公交碾着秋天街道里清扫不完的落叶，驶在西川新区空旷的道路上。

　　简初霁一条修长的手臂懒洋洋搭在座位扶手上，另一条松松垮垮揽着怀里的书包，额头抵着车窗，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蓝牙耳机。

　　阳光穿过玻璃，直直照射在他脸上，几分钟过去，鼻梁上晒出一层薄薄的汗珠来。

　　这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隔着过道的座位上并排坐着两个女生，时不时地瞄简初霁一眼，小声说一些什么。

　　“啧啧啧，这哥睡得也太死了，那么毒的太阳照在脸上，挪都不带挪一下的。”

　　“睡着了多好啊，要是醒着我还不好意思盯着他看呢~你不觉得他怪好看的嘛！”

　　“觉得呀！不然我扭个脖子看这么久。”

　　“哎，差点忘了，赶紧趁他睡着了拍一张！”

　　靠近简初霁的女生刚拿出手机，一个机械又温柔的声音在车内传开：“即将到站——西川经济贸易大学城南校区，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在那个女生刚按下拍摄键的时候，简初霁贴着玻璃的头终于动了一下，女生着急忙慌收回手机，装作刷手机的样子。

　　闭目养神的简初霁拿下耳机，揉着额角坐直了，掩在手掌后面的唇弯起一个美妙的弧度。

　　从家里到学校，半个小时的地铁再加二十分钟的公交，一共五十分钟。在这五十分钟的时间里，这是第三批偷偷夸他好看的女生。

　　简初霁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领，扭动了一下睡酸的脖子，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纸，抹了一把鼻尖上的薄汗。

　　随后，他跨起书包，往后门走去。

　　女生存好那张一时紧张拍糊的照片，对旁边的女生贴着耳朵说：“是因为没睡醒吗，他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旁边女生点点头：“嗯嗯，他站起来往后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感觉怪高冷的。”

　　司机猛踩刹车停下时，人工智能的声音又响起：“西川经济贸易大学到了，请您一路走好，下一站——”

　　简初霁一步跨下去，抬起手挡了挡直直照上脸的烈阳，脱下牛仔外套搭在肩上，心说“请我一路走好？什么玩意儿，搞得跟送人上西天一样”。

　　稍微慢了几秒，那两个女生也下车了，看来也是西川经贸的。她们与简初霁擦肩时，快速转头一瞥，不料刚巧与没什么表情的简初霁对视，不禁更慌了，挽着胳膊快步朝校门走去。

　　“你好美女，方便帮个忙吗？”

　　国庆假期还没有结束，校门口人少的可怜，这个极富有吸引力的嗓音，99%的可能是从身后那位高个男生嘴里发出来的。

　　两个女生眼珠子左右一转，嗯，附近确实没有别的女生，这才缓缓转身，问了一句：“你是在叫我们？”

　　简初霁背对着阳光站着，外轮廓染着一圈绒光，他单肩挎着书包，一边胳膊上搭着外套，正笑盈盈望着她们。

　　简初霁点点头，晃了一下手机黑屏的手机。
　　“我手机没电了，又需要联系个人，方便借一下手机让我打个电话吗？”不讲话时脸上透露出来的冷汽已经被阳光蒸干了，简初霁笑得人畜无害。

　　“当然可以。”其中一个女生为大帅比贡献出了自己的手机。

　　简初霁输入南山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哪位？”
　　“我。”
　　“艹！孙子！你人呢？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老子找你半天了。”
　　“我已经到学校了，现在在校门口。”
　　“不是说好把东西带上的吗，非要老子跑一趟是不是？”
　　“我已经到了，你看着办吧，这是借的手机，先不说了。”

　　南山还在电话那头嚎叫，简初霁已经挂了电话，手机还回去时，还赠送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预料之内，那个女生红着脸要走了简初霁的微信号。

　　假期里的校园格外安静，秋季的育英林树叶凋零，只剩稀稀拉拉几片，经过时，干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飘来小情侣的打情骂俏声。

　　方才还在展示没电手机的简初霁踩着在地面打着旋儿的落叶，双击唤醒屏幕，打开微信，同意了女生发过来的好友申请。

　　这是九月十六号开学以来第十四个躺进他列表的女生，而今天是十月六号。

　　简初霁“咔嚓咔嚓”踩着落叶，往九号公寓楼底下的小超市走去。
　　其他三个舍友估计还没回来，饮水机里的水怕是不能喝了，先去买一大桶农夫山泉。

　　简初霁一边盘算一边走，到了小超市的侧面，还没拐过弯儿，却听见了夏惜年的声音。
　　哟！假期还没结束呢就回学校了。
　　傻小子不知道在跟一个姑娘打电话聊什么，背对着小超市坐在花园边上的彩条凳上，声音洪亮，情绪高涨，指手画脚，吱哇乱叫。

　　夏惜年一口万安话说得贼快，坐在超市门口小板凳上的简初霁把手里的冰激凌快吃完了，也只零零散散听懂了几句话。

　　不过最后一句倒是听懂了，夏惜年说：“好了好了，晚上再聊，我要回宿舍。”

　　夏惜年回了趟家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很宽松的米白色印花卫衣，同样很宽松的深蓝色牛仔裤，一双高帮黑色帆布鞋，再配上他那一头长到遮住眼睛的微卷头发，以及南方人细腻白皙的皮肤，还真有些“日系少年”的味道。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少年在脏脏的凳子上蹭了一屁股灰。

　　“喂！日系小哥哥——”正打算往宿舍楼走的夏惜年回过头时，简初霁正微微弯腰把冰激凌的包装盒往垃圾桶里扔。

　　“简爸——你回来啦！”夏惜年原地蹦了起来。

　　宿舍里瞎闹的时候这么叫也就算了，两个人面对面他也这么叫，还挺吓人。

　　简初霁一时没忍住哈哈大笑：“对，刚回来。怎么样，想爸爸没？”

　　这下夏惜年倒是不回答了，只问道：“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你家离学校不是挺近的嘛，我还想着你起码明天下午才回来。”

　　简初霁拎着一大桶矿泉水，两人一起往三号楼走。

　　我爸妈趁着假期出去旅游了，我一个人在家挺无聊，就先回来了。微积分老师不是还留了作业嘛。”简初霁往后一指，“把你裤子上的灰拍一拍。”

　　“哦。”夏惜年对着自己屁股“啪啪”就是几巴掌，尘土飞扬。“你怎么不跟着去玩儿呀？”

　　简初霁一挑眉，“这可是国庆假期哎，出去不是看山海，而是看人山人海！还不如躺家里舒服。”

　　“唔，那倒也是。”夏惜年认真点头，“哦，对了，咱们买的懒人沙发、小桌子什么的到了，我这两天已经安置好了，进去给你看！”

　　简初霁他们很幸运，四个人分进了六人间，所以干脆自作主张挪走了两张床，在空出来的一片空间里搞起了装修。

　　“放假之前下的单，两天就能到，你还拿回来摆好了，你难道不是今天回来的？还是没回家？”简初霁问。

　　“回了一趟，不过抢票抢迟了，回来的票只能买到一张四号的，所以前天就回来了。”
　　“好吧。你也没在群里说一声，不然我也早点回来。”

　　“为什么？”

　　简初霁一整个僵住，很无语。

　　“这位十七岁就上大学的小朋友，你是不是脑子还没发育完全？你说为什么？肯定是看你一个人呆在学校可怜，回来陪你啊。”

　　夏惜年有些受宠若惊，干笑两声，摸着鼻子道：“陪我吗？没事，我又不害怕。”

　　简初霁勾起嘴角一笑，夏惜年突然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进门左手边靠墙的位置已经安好沙发了，铺了地垫，乳白色的小桌子静静站立着，墙上还挂了两幅小油画。
　　还真有点儿小客厅的感觉。

　　“行啊，小夏，布置得挺好嘛！”简初霁放下手里的矿泉水，把书包丢在桌上，陷进沙发里。

　　“明明是双人沙发的，你一坐好像就满了。”夏惜年憨笑。

　　“你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多吃点，说不定可以跟我长一样高。”简初霁翘着长腿，瘫在沙发里说

　　“你是不是在说我矮？”

　　简初霁站起来，抬起手擦过夏惜年的头顶，比划了一下，“你觉得呢？”

　　夏惜年仰起头，看了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简初霁一眼。

　　“行了小朋友，你坐沙发吧，我这么大一堆，再给压塌了。”说着，简初霁往床上爬去。

　　夏惜年撇撇嘴窝进沙发里，乖乖巧巧，只占了一半。

　　简初霁半躺在床上，环视宿舍一圈，“你是不是早上吃了点儿面包，中午没吃饭一直到现在？”他没发现任何吃过饭的痕迹。

　　“嗯，懒得出去吃。”

　　“还想不想长高了，小朋友？”

　　夏惜年躺进了沙发里，半晌后，悠悠开了口。

　　“我不是小朋友。”

　　“行吧！”简初霁翻个身趴着，跟刚加上的女生聊了起来。

　　但到底只是随便聊一聊，不够走心，简初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都黑了。

　　也不知道夏惜年挪没挪窝，简初霁下床的时候，他还在那半个沙发里窝着。
　　伸手冲夏惜年树了个大拇指后，简初霁一把拎起他，去食堂四楼吃了一顿自助小火锅。

　　简初霁上了个厕所再回来时，夏惜年又在跟姑娘打视频，说着北方人难以听懂的南方话。
　　见简初霁回来，他插上了耳机。

　　不过这回简初霁倒是看清楚了，屏幕里那姑娘大概也刚上大学，刚开始学着化妆，那双眼皮，颜色涂得很是精彩。

　　日系小哥哥和他的花姑娘嘛！

　　简初霁轻笑一声，走到书桌旁拿出了微积分课本和草稿纸，没写两下，唯一的一支笔没墨了！

　　简初霁看着对着手机眉开眼笑的夏惜年，“打扰一下，能借支笔吗？”

　　夏惜年示意他自己拿。

　　电话那头的花姑娘齐越突然开始嚎叫，吵得夏惜年一把拽下耳机，过了半分钟才重新塞回去。

　　“大姐，你突然疯了吗？”

　　“我靠，刚刚说话的是你舍友？你舍友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夏惜年一愣，“还好吧，有那么夸张吗？”偷瞟简初霁一眼，他正在台灯下奋笔疾书。

　　“快，把摄像头转换过去，我看看长什么样，要是长得也好看，那可就绝了！”

　　“啊？不太好吧，我我我……”夏惜年有一点无措。

　　“快点的，你什么你！”

　　“好吧。”夏惜年切换了摄像头，偷偷对准简初霁的脸，“不过你看了有什么用，你又不喜欢男的。”

　　“探寻美丽的事物没有关系的吧！”

　　几秒后，耳机里又是一阵尖叫，夏惜年闭眼咬牙忍着，给她直播简初霁学微积分。

　　“行啊夏惜年，艳福不浅啊！”花姑娘感叹道。

　　夏惜年皱着眉：“别瞎说。”

　　“哎你手机拿稳，我给你分析一下。”齐越此时像极了媒婆，“你看，这哥们儿一双眼尾上挑的柳叶眼，抬眼的时候轻微遮瞳，一个精致的中式盒型鼻，外加嘴角走势向下的唇——好看是好看，不过，是个看起来有点拽的面相，人好相处吧？可别是个会欺负人的。”

　　夏惜年切换回摄像头笑了起来，“你都哪里学的一套一套的！不过你放心，他人挺好好的。”说完看简初霁一眼，他依旧沉迷于学习无法自拔。

　　爱撩姑娘又爱学习的男生夏惜年还是第一次见，虽然已经一起住了大半个月了，但是每次想到这一层，夏惜年还是会忍不住多看这个神奇的物种两眼。

　　齐越看着两眼发直的夏惜年，开始阴阳怪气：“哟！小夏子看人家看得两眼发直，你不会是盯上人家了吧！”

　　“滚！”夏惜年敛了笑，打字过去：“人家是直男。”

　　耳机里齐越的声音正常了一点，“哎呀，那可惜了。”不过只正常了两秒，“不过怕什么，直男怎么了，小夏子上去掰弯他呀！”

　　屏幕一黑，耳朵红红的小夏子把电话挂了，扔开手机抬起眼，正对上简初霁那双拽拽的柳叶眼。

　　简初霁眼角带着笑，一挑眉：“小朋友，早恋了？”

　　“啊？”夏惜年大脑有一瞬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