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妖》杠子静

6、起火

　　两人正逛得兴起，却见人群突然熙攘起来，有人在叫：“啊！悦来客栈起火了！”悦来客栈？那不是他们下榻的地方么？柳儿突觉心口一紧，猛一回头果见客栈的方向上冒起了浓浓的黑烟。凌然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向客栈方向冲去。

　　人有好多好多，都尖叫着哭喊着向着她们冲来又离去，她们奋力的向前挤着，耳边充斥着各种咆哮与哭泣。柳儿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知道，怀默在那里。怀默有危险。如果，如果，如果怀默离开她了，那……她真的不敢想象这种如果……

　　好不容易才冲到客栈门口，浓浓的黑烟像是狰狞的怪物一般在客栈的上空扭曲着，似是在嘲笑这无能的人类。凌然呆住了，这火势实在是太大了，她不自禁的抓住柳儿的衣襟。却见柳儿眼中浑然全是那火那屋，红色的火焰和张牙舞爪的烟雾如同恶魔一般印在柳儿的瞳孔中，凌然怔忪了一下，更紧的抓住柳儿的衣服。不，她不能让柳儿冲进去，绝不可以！

　　一阵风吹来，火焰终于向柳儿和凌然的方向伸出了它的魔爪，那贪婪的可怖的火舌几乎要燎着了她们的衣服，凌然尖叫一声，死死拽着柳儿往后一个踉跄，柳儿转过头，死死盯着凌然——可是瞳孔里却没有焦距——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来，凌然绝望的尖叫着：“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快走吧，火势太大了！怀默也许已经逃出来了！”边说边拉着柳儿要跑开。

　　可是柳儿竟似是定在了原地般一动不动，她转过脸面对着客栈，突然使出劲儿要脱开凌然的手，凌然死死抓着硬是不放开，却感觉眼前一阵绿光，便被弹出两米之外，再回过神，柳儿早已不在，而客栈里却闪动着一道绿色的光芒。

　　柳儿是害怕火的，她可是十足的柳树啊！火克木，木几乎一遇火就燃，即使已是千年的妖亦逃不了天生对火焰的恐惧，这是生来就有的克星。柳儿知道冲进去必然凶多吉少，可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掉怀默？！不知何时开始，她早已对怀默投入了过多的感情，每每回眸过去，柳儿几乎会觉得小小的怀默出生的时候才是自己有灵魂的开始。柳儿何尝不希望怀默已经逃离出来，可是这二十年的灵魂中充盈着的那个人啊，他的气味她怎能闻错？她从骨子里知道，怀默就在那里，就在这大火之中，就在那里，即将被浓烟吞噬了，即将被火魔残忍的从她的生命中剥离开来了，那个温润如玉却悲伤入骨的孩子，就要消逝在这天地之间了！即使只是想象这一切，柳儿都觉得胸腔之中——就是那凡人称为心脏所在的地方——在痛，深入骨髓，如同三昧真火在焚烧最细弱的部位一般。于是她甩开了凌然，在身上唤起一层守护圈后，就冲了进去。

　　守护圈即使挡得住火焰却挡不住浓烟，柳儿被炝得眼泪涟涟，她努力分辨着眼前的一切循着怀默的气味向前冲去。

　　浓重的死亡的味道，致命的黑烟，避无可避的窒息之感，一切都紧紧地包围着柳儿，而最让柳儿感到恐惧的，却是怀默越来越淡的气息，似乎他的灵魂都被火魔所吞噬了。柳儿尽力闪开一个从左边叫喧着冲来的火焰，却正正撞上一块燃烧的木块，柳儿忍不住嘶哑的叫了一声，守护圈顿时暗了下去，灼热的感觉顿时铺面而来，柳儿几乎要承受不住跪倒在地，不行，不行，怀默还在里边，怀默还在……柳儿忍着致命的灼痛使劲儿撑着一块焦黑的柱子站稳，再次向前摸索而去。

　　终于终于，精疲力竭的柳儿在一块柱子下发现了怀默，他早已昏死过去，气息微弱，柳儿微微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怀默还在……然而在下一刻，柳儿瞪大双眼——就在怀默头顶，一块巨大的着火的横梁正摇摇欲坠，可怖的火舌贪婪的吞噬着它，眼看，就要跌落下来！柳儿什么都顾不得了，猛地冲上去去抱住了怀默的身体，与此同时，巨大的横梁终于支持不住狠狠地砸了下来，直中柳儿的脊背！

　　柳儿终于坚持不住，吐出一大口绿色的液体，她的肢体早已熏黑，现在正变得越来越僵硬而脆弱，不行，不行，她要坚持，一定要保怀默安全！此时柳儿的守护圈的光芒已经微弱的几乎看不见，她低下头轻轻碰了碰怀默的嘴唇，便再顾不得什么，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怀默从窗口扔了出去！

　　她身上的守护圈早已出现在怀默身上，怀默在一圈几乎看不到的光芒里缓缓的落在了地上，正是凌然的身边。凌然看着跌落的怀默，再回头看着坍塌的客栈，终于忍不住凄厉的叫了出来：“柳儿！不！”

　　柳儿躺在火中，早已一点都移动不了。而火舌舔舐上柳儿的一点头发——现在已经是焦黑的柳枝的模样，便迅速的席卷开来，火势瞬间暴涨到最大，几乎直指天际！柳儿感受到灵魂的迅速流失，眼神也慢慢涣散开来。而与怀默在一起的记忆却愈见清晰，那些片段在快速的回放着：

　　“不管如何，别离开我，给我一个听众。叫你柳儿，可以么？”

　　“柳儿。柳儿。柳儿。我唯一的朋友。”

　　“柳儿，我要走了，我希望你不会忘了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也许我将来再不会回来，但我不会忘了你，不会忘了这里。”

　　“我叫柳儿，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不就认识了？”

　　“那咱么就浪迹天涯咯！结个伴总比一个人强吧！”

　　“怀默，要快乐，要快乐。”

　　……………………

　　片段越放越快，终于快到几乎看不清，在连意识都消失，灵魂都消散开来的时候，柳儿嗫嚅着：

　　“怀默，要幸福。要快乐。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