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妖》杠子静

2、离开

　　她终于注意到了这男孩，他站在那儿，呆呆的朝着她，一动不动，而他又似乎没有看她，眼神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便是那雨夜中出生的孩子，伴着哭声降生，注定了他的寂寞。他是一个安静的孩子，从不大哭，从不大笑，一般大的孩子们玩耍时，他在一旁看着，眼中有淡淡的哀伤与孤独，他在羡慕，却从不会凑上去，只是远远的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像极了他的母亲，神色却像他的父亲，如出一辙的人。她不由多看了几眼，还小的孩子呵，却拥有他不应有的神情，执着，坚定，孤独，不甘，羡慕，却沉默。

　　人，果然是矛盾的生物呢。

　　他慢慢地靠近她，靠着她坐下。他把头向后仰去，头发散在粗糙的枝干上。他的眼眸盯着柳叶间细密的天空，斑驳的阳光洒下，洒在他的脸上，跳跃的，浮动的，与他黑黑的眸在一起，竟为他脸上还稚嫩的坚毅平添一分温柔。

　　她不由得看呆了，柔软的枝条抚上了他的脸庞，似是想要抚平他的哀伤。

　　他突然一动，站了起来。转身，轻抚上她的枝干，他轻轻开口，对她说起了话。

　　他说：“长辈们说你是上千年的树仙，很久很久以前，便立在这儿了。千年，那得多长呀！你就在这儿，没人陪伴。不会寂寞吗？”他的神色间添了一份好奇与天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才是孩子们该有的神情呀，她的心倏得一暖。

　　那神色不过一刹那，他又恢复了落寞。微叹一口气，他说：“不会吧！你是受人尊敬的仙，你可以看着世间的挣扎过日子，一切于你都无所谓的。无所谓，便不会有孤独与寂寞的。只要不在乎，千年不过一瞬间。”

　　他说：“我不过是凡人。我什么都放不下。我也渴望着父亲的注视与关怀。我也渴望着伙伴间的嬉闹与欢笑。我也是俗人而已。”

　　他说：“我叫居怀默。是父亲起的名。默，是母亲的名字。”

　　他说：“从没有人陪伴我。他们都躲着我，可你不会。所以，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也许你很厌烦我，也许你也一样讨厌我，也许我在你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也许你从未看过我。不管如何，别离开我，给我一个听众。叫你柳儿，可以么？”

　　他说：“柳儿。柳儿。柳儿。我唯一的朋友。”说罢，惨然一笑。

　　他说：“柳儿。你已有千年过往。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柳爷爷或柳奶奶呢？呵呵，可我只想叫你柳儿。柳儿。”

　　他说：“柳儿。人们都说，我是妖魔。是我，克死了我的母亲。”

　　他说：“柳儿。父亲从不责难我，他从不看我。我知道他不想看到我的脸，那是和母亲一样的脸。只是，这是我的脸呀！是我自己的！”

　　他说：“柳儿。父亲很思念母亲，我知道。他从不表露出来，他拼命干活，为的是埋没自己的伤痛，可他常常发呆，望着天，望着母亲的衣服。”

　　他说：“柳儿。我觉得我好没用，我拼命读书，拼命干活，我希望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可是没用，他们看都不看我。”

　　他说：“柳儿。我试着跟他们玩。可他们一见我就躲开。他们吼我，他们说我是坏蛋，是妖怪。是我，夺去了默姨的容貌，夺去了默姨的幸福，夺去了默姨的生命。”
　　……

　　他每天都来，陪她说话。十年对她，不过弹指一挥间。

　　而这一天，他一直没来。她不禁回想起他的身影，挺拔，坚毅，孤单，不甘却落寞。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而坚韧的孩子了，而她呢？也变了吧！变于内心。他对她，早已不同了。日日沉湎于他的话语与叹息声中，早已习惯了他。她只想陪着他，直到他的生命消逝。

　　已是傍晚，雷雨交加。她不禁回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心倏的一紧。在那个夜里，她初次对人类有了兴趣。她想到男孩与他父亲脸上一样的神色，不禁有些惶恐，然却莫可奈何。

　　一声惊雷劈下，她浑身一颤。头发舞起，宛若天地混沌时，群魔乱舞。

　　他披着孝服走近，仰头看着她的疯狂。一滴泪水划过他的脸庞，坠下，散入泥土，不见了踪影。

　　她愣住了，天地间一时寂静无声。他从小到大，从未哭过，便是有再多不甘与苦痛，他也忍着，自己一人食着泪的苦涩。

　　可现在，泪水那般清晰地滑落，一滴滴流下，与雨水混在了一起。分不开来。

　　他缓缓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抱住。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父亲走了。他从高高的悬崖上坠落，我看到了他的身影，那般决然。我知道，他是追随母亲而去的，我知道他走得很安详。忍耐了二十年，他终是走了。”

　　他说：“他以前也是疼过我的。我记得我小时候发烧。他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看我。一直都在。那时，我以为一切都不会变，就那般，温暖永存。”

　　他说：“可我太天真了。我越来越像我的母亲。他不敢再看我，不敢关心我，其他人说我是妖魔，说我抢夺了母亲的一切。父亲不信，但他却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他说：“他当初留下，便不是为了我，是为母亲。他为了让母亲安心。现在我大了，他终是走了，再未看我一眼。”

　　他说：“再未看我一眼。”

　　他说：“再未看我一眼。”

　　他说：“我要离开这儿，离开这片土地，我不知去哪儿，但我要离开这儿。有我，村里的人不会安心，我的父母不会安心。”

　　他说：“柳儿，我要走了，我希望你不会忘了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说：“也许我将来再不会回来，但我不会忘了你，不会忘了这里。”

　　他的泪水渗入了枝干，不似雨水的冰凉，是滚烫的。也不似雨水的甘甜，是咸的，苦的，涩的。

　　他用这泪在她的心中种下了蛊，不能磨灭。她轻柔地抱住了他，望能给予他温暖。

　　怀默，我不会忘了你。

　　她在心中许下承诺。

　　我不能忘了你。永远。

　　她的心告诉她。

　　而他决然转身，无一丝留恋，再未回头。

　　我会永远陪着你，当你唯一的朋友。

　　雨停时，一滴水珠沿着柳叶滑落，宛若一滴晶莹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