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篇》白知知

4、一出好戏

　　苏笑摇被小伙计带着四处走，先是越过了几座廊桥，再是穿过了几处花丛，七扭八歪，最后终于到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庭院里。
　　苏笑摇只是往里瞥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跳——单就说人，这也太多了吧!
　　院子里乌压压到处都是脑袋，一眼望去大概有二三十人；这群人或坐或站地都挤在院子里，但并不是团团围在一起，而是各自分散开来，相互之间显得都不太熟。
　　——而且还都用着打量试探的眼神看着其他人。

　　苏笑摇:“……”
　　这都是和他一样走后门来应征岗位的吗？
　　这都还没安排好差事呢竞争这就开始啦？
　　这个世界的人对上班都抱有这么大的热情吗？

　　苏笑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踌躇地向后退了一步，半响后还是在小伙计的催促下踏进了这个院子。
　　甫一进去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苏笑摇的脸猛看；这样的架势让一瞬间甚至让他以为自己脸上是不是粘上东西。
　　他死死地按捺住了想要往脸上摸的手，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噗呲。”

　　苏笑摇转头精准地望向笑出声的人——只见此人一袭白衣，素净淡雅又不失风度，广袖长袍，头系一根随风飘然的发带，有几丝碎发落在他那白皙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正捏着个小手帕在那笑。
　　这位公子的眼尾向上挑起，见苏笑摇望过来了眼神依旧死死黏在他身上，不仅没有偷看被人抓包后的羞愧，反而极为刻薄地冲苏笑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苏笑摇被这个白眼给噎了下。
　　总感觉事情的发展好像和自己的预想发生了一点偏差，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怀疑；他回头就想拉住小伙计问个明白，就见他脚下生风修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苏笑摇伸出的手还扬着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一个拐角处。

　　苏笑摇没有办法只好面对现实，转过头来去寻找个落脚地。
　　只可惜四下打探后，发现大部分人都对他抱有淡淡警惕，苏笑摇虽不能理解他们的敌意从何而来，但也没有自讨没趣，找了个还算空旷的地方挑了个石凳便坐了下来。

　　“——哎呦，弟弟!”
　　还没等苏笑摇坐稳，背后一个娇滴滴嫩若莺啼的声音就响起了，他回头望去。
　　一个身穿齐胸襦裙的少女正跨过门坎向刚才那位公子走去，她一身娇嫩粉色，衣袂飘飘，活似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
　　“怎的出门前也不知会姐姐一身啊！害姐姐还在院子里等了你好一阵!”

　　这位公子又翻了个大白眼，但嘴上还是客客气气的:“风清不敢，只是怕扰了姐姐清梦，故先走一步。”
　　柳堆烟捏紧了手里的团扇，脸上的笑有些绷不住，心想:呵呵你个小贱人，暗讽老娘起得晚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不得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拿起扇子遮住羞红的脸，嗔怪道:“弟弟你也真是……还是你懂得体谅人，不像少爷，明知今日要早起昨晚还来闹我……”
　　她话锋一转:“也真是的，少爷何苦将你也给带上?你向来多病，声音大些都能惊着你，如今去了族学也没个人照顾，当你的病当心别又要复发了。”

　　午风清微微咳嗽一声淡淡道:“多谢姐姐操心，只是少爷点名要风清跟去，风清哪能不从?不像姐姐，哪怕是现在转身离去，少爷也不会追究。”

　　“只是这事勉强不得，若是没有傍身技能，哪怕是少爷也没有办法将你塞入族学。”她冷哼一下:“平日里弟弟你在少爷面前吟的那些酸诗腐词可算不上什么真本事哦！”
　　“风清虽是体弱，但尚有几分拳脚功夫，一个小小助教还是足以胜任的。”

　　话音刚落，柳堆烟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眼尾甚至笑出了点点泪花:“你，就你?助教?凭你这三脚猫功夫吗？到时候可别是边打边吐血，最后打到床上去了!”
　　午风清向来知道她嘴皮子的厉害，但还是被气得不住咳嗽，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姐……姐姐你一向就看不起我，风清对此一直处处忍让……但你万万不能血口喷人，什么叫做‘打到床上去’?你这是在质疑风清对少爷的忠心吗？！”
　　柳堆烟讽刺:“做个假设罢了，何必这么较真?若非是你天天扭着个身子做狐媚样，我又怎会这样想?”

　　午风清简直要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无耻劲气得吐血:“你这是污人清白哪!”
　　随后把捏着的小手帕一扔，就想去揪她头发，柳堆烟自然毫不示弱，扇子一丢就往他腰间拧，掐得他连抽冷气。
　　“——你个泼妇，快给我松开!”
　　“——先把你的贱蹄子从我头上拿开!”

　　周围没一个劝架的，脸上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看好戏的样子。甚至还体贴地向后倒退两步，替他们腾出空间打架，生怕殃及自身。
　　苏笑摇坐在石凳上都看呆了。
　　——真是好一出宅斗戏啊！

　　他倏地一下起身，扶着头就想往大门出走，他终于是想明白了——
　　难怪这一群人都穿得华丽非凡，脸也都生得眉清目秀明眸皓齿，这哪是什么去干粗活的打扮。
　　看来都是一群准备走裙带关系的人。

　　打算走人情关系的苏笑摇想要偷偷溜走，毕竟他只打算安安分分地苟活住十天，然后等着他所谓的哥哥来救他。可现在这情况看上去有些不受掌控，他还是尽快不引人注意脱身为好。

　　只是才等他摸到大门口，就迎面撞上了一位正打算进门的中年男子，腰挂玉牌，上面写着三个弯弯曲曲的小字。他脸上蓄着胡须，眼睛周围是历经风霜的纹路，看上去威严无比。他那魁梧有力的身子堵在门口，直接让苏笑摇进出不得。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苏笑摇，一抬手:“这位公子，时间紧迫，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笑摇讪笑着向后退，为来人让开了进院的路:“没有没有，只是觉着院内过于沉闷，想出去透透气罢了。”他一手向后抬起，做了个请的姿势，“既然吴掌事已经到了，那便请吧。”
　　吴掌事的目光在扯头花的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对苏笑摇嘴里那句‘沉闷’不置可否，轻笑了一下，并没有理会仍在打闹的两人，径直往院子中央处走去。
　　苏笑摇留在原地没有跟在他后面，微低着头暗自心惊——那位吴掌事玉牌上的字赫然就是简体中文，所以他才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苏笑摇百思不得其解，自醒来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让他不能理解，他好似雾里看花，真相隐藏在浓浓黑雾中向他露出轻蔑的嘲笑，嘲笑他的无能与不知所措。
　　他急需一个安定的环境稳定下来，仔细思索自己的去路。
　　他回神向前望去。

　　吴掌事已经停了下来，四周围着一圈花花绿绿的人影，相互间推推搡搡想要挤在前面去；刚才破口大骂动手动脚的两个人已经分开了，隔着长长的距离各自整理着散乱的衣服，并没有跟着人群挤进去，而是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看着。
　　不过他们俩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格——被众星拱月的吴掌事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恭恭敬敬地走到了他俩面前，拿出捏在手里的名单递了上去，温声问道:“两位看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柳堆烟挑眉，抢先一步赶在午风清前把名单接了过去，捻着个兰花指在纸张上划来划去，好半响才不情不愿地用染着海棠红的手指点了一下:“就这个吧。”然后施舍一般地把名单甩给午风清。
　　午风清好声好气地接了过来，随意一翻后就双手递还给了吴掌事，笑盈盈地说:“将我安排进灵力科对战组即可。”
　　柳堆烟看见他的动作，呵呵冷笑两声，偏过头去暗骂:“对着个男的就发骚……”

　　先安排好了最重要的两个人后，吴掌事开始安排其他人了，他拿着册子，一个一个询问过去，拿着一支笔在册子上勾勾画画，时不时抬头说些什么。
　　苏笑摇站在远处遥遥望去，隔着一圈圈的人影并不能看得太清。
　　最后，吴掌事停在了苏笑摇面前。

　　“公子，请问您有什么擅长的东西。”他站在前面就像是一座大山般蕴含极大威压，苏笑摇所有动作在他面前都无处可逃:“以及——”
　　“请出示相关信物。”

　　他客气地等着，苏笑摇不太熟练地激活储物戒拿出黑甲卫的信物，一边嘴里应道:“好的……我比较擅长……擅长伤口包扎。”
　　他掏出信物给吴掌事看，胸腔心跳加速，发出咚咚咚的震鸣，全身血液流动似乎都放缓了。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吴掌事将信物接了过去。

　　代表着身份的信物玉牌被接过去后，吴掌事才看了一眼，就诧异抬头盯着苏笑摇，随即迅速却不动声色地手掌一翻，将刻有花纹的一面朝下，下一秒客气的神色再次回到他脸上。吴掌事平静地对苏笑摇说:“好……那就安排你去校医所当助理吧。”
　　他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没有再看他，将玉牌还给苏笑摇后便朝着旁边的人走去了。

　　过了许久后，吴掌事将手中的册子一合，朗声到:“诸位，身份已经核实，那便请大家随我来。”他率先迈步，朝着院内深处走去——草丛后俨然是一扇隐蔽的侧门。
　　他轻轻一推，打开门后就立在旁边一展手，微微弯腰:“请——”
　　众人纷纷向外走去，苏笑摇脚步一慢，坠在后头慢慢地走，成功地被落在了最后。

　　苏笑摇目不斜视，双眼直视前方没有往旁边多看一眼。在与吴掌事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肌肉紧绷的苏笑摇感到有一丝微风擦过他的侧脸，一点微不可查的感觉落在了他的右耳。
　　苏笑摇站定在众人后面，吴掌事自后面越过他向前走去。
　　——院子后面居然是一处悬崖!

　　猛烈的寒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将众人的长发吹起，飘在空中张牙舞爪。
　　突然间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在远处的茫茫云海间翻腾，伴随着一阵悠长旷远的呦鸣。苏笑摇半遮住直视太阳的眼睛，费力向那梦幻般的景色望去，金浪滚滚，巍巍高山，茫茫林海，但远远不及那正朝他们极速飞驰而来的身影夺目。
　　苏笑摇呼吸微促，一股令头皮发麻的战栗感自胸腔处朝四肢百骸传去。
　　他的瞳孔因激动而缩成一点，那是——

　　那是庄子笔下极尽笔墨描绘而出的浪漫——鲲!

作者有话说

　　抱住大家亲一口=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