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篇》白知知

3、凤凰虚影

　　那双干燥又温热的大手遮住了苏笑摇的眼睛，一瞬间恐惧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毛骨悚然感以扑山倒海之势席卷全身，他的汗毛根根竖起。
　　可这只手是那么的具有压制力，把他死死摁住不得翻身。
　　视觉被夺取后剩下的感官变得愈发分明——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长发垂落到他面颊上的重量，能听到长刀破空带来的气旋，还有说话时带动的吐息。
　　一切感知都在向他印证着死亡的来临。

　　可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前，他也感知到了左耳传来的震鸣——
　　万千朵火光骤然间在空中绽放，交织重组为一道模糊虚影；一声鸣啾响彻天际，恍如无数仙音乐曲于耳边共奏!
　　苏笑摇在巨大的气旋中睁眼，眼前是一团金色光线组成的凤凰虚影；细小的灵光自凤凰尾翊处轻轻落下，打在脸上是一种温暖熟悉的感觉。

　　这一幕画面看上去真是滑稽至极，红衣人上半张脸还挂着胜券在握的从容，可下半张脸却又露出了些许震惊与愕然。
　　金色凤凰死死衔住那把赤金长刀，扑在苏笑摇面前为他挡住了一切攻势；红衣人双手紧握刀柄，手臂上青筋暴起，但依旧无法令这把此前所向披靡的长刀前进一寸。
　　最后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里，这把长刀开始轻轻颤鸣，自凤凰咬住处向外延展无数裂隙，红衣人目眦欲裂——
　　他的长刀一寸一寸地碎裂了。

　　轻松咬断了一把刀的凤凰开心鸣叫一声，随即施施然挥舞着万千羽翼至红衣人面前，张开翅羽轻飘飘一挥。
　　这一击可谓是摧枯拉朽——
　　这个给苏笑摇带来无比恐惧与惊吓的红衣人就这样，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给轻而易举地扇飞了。
　　一路火花带闪电，不知撞倒了多少棵树，最后“轰!”的一声被狠狠扎进了土里。

　　苏笑摇张着嘴不可置信。
　　凤凰把人扇飞后转了个圈又飞回来了，它亲昵地用头在苏笑摇脸上一蹭，然后留恋不舍地用鸟喙轻啄两下，旋即金光一闪，不见了。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左耳上的那枚耳坠。

　　其他还纠缠在一块打斗的人都惊呆了，齐齐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个人过于震惊 导致手下动作一慢，被一边的黑甲卫抓住机会反手就是一刀，断手还带着飙飞的血线就落到了不远处。
　　随即黑甲卫又是屈腿一踢，直中敌人心窝，那人直接就飞出了十几米远。

　　黑甲卫并不恋战，甩脱敌人后便飞身朝苏笑摇赶来。
　　趁着对方最强战力还躺在坑底不知死活，黑甲卫极其利落地往食指间一咬，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
　　诡异的是，连串的血珠不但没有落下，反而漂浮在空中；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控制着在在半空中组成了一个图形的雏形。
　　像是在画符，苏笑摇想到。

　　黑甲卫的速度极快，只是在一眨眼间，一那个神秘的图案便以完成；由无数道字符组成的图案显得尤其诡秘莫测，密密麻麻又显整齐地镶嵌在一起，铺面而来的古朴大气。
　　最后一笔血迹落下，那图案瞬间扩大，瞬息间便将苏笑摇两人笼罩其中；四周空间扭曲，树叶受气流涌动纷纷作响，朝着四面八方飘散。
　　下一秒，处于气旋中心的两人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
　　眼看自己需要保护的人已被同伴带走，黑甲卫们纷纷收手，齐齐聚集一起，围成圆形警惕地看着对面。

　　对面的人简直快要呕血了，眼看到手的鸭子拍着翅膀飞走了，他们眼里闪着凶光看向黑甲卫，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但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派了一个人去查看红衣人的状况。

　　红衣人在这群人之中显然是积威已久，这人只敢站在坑边遥遥问上一句:
　　“……老大，你还好吗？”

　　半晌没有动静传来，这人急得差点想跳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就在他抓耳挠腮之际，一个破破烂烂的红衣身影终于爬了出来。
　　众人皆是胆战惊心，只是一击，就将他们心目中遥不可及的老大重伤至此；他们不禁在心中盘算，这单生意究竟接的值不值。
　　他们这几人基本上都是贪图苏家家主许诺的财富，都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虽说他们算不上是什么顶尖高手，可也还算是有点本事。他们以为贪利而聚集在一起，自然也可以因为惜命而分道扬镳。
　　——前提是他们单方面认的老大同意，众人想起了红衣人先前展露的手段，一齐打了个寒战。

　　他们把目光放在了红衣人身上。
　　红衣人早不负当时的从容自若，他浑身血迹，衣服也烂得不成样子，眼神阴鹜，但嘴里还噙着一抹笑。
　　他反问道:“我能有什么事?”
　　说完嘴里就咳了一口血。

　　他像是没看见似的，随手一抹，半响沉默不语后，他开始低着头止不住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牵引起了未愈合的伤口，他一边吐血一边接着笑。
　　旁边的人都被他这发癫一样的动作给吓到了。
　　一个人颤颤巍巍地开口:“老……老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啊?”

　　“抓活的。”他不再笑了，开口轻轻说道。
　　“……什么?”
　　“我说，要抓活的。”他像是怕别人不理解一样，开口补充道:“我不但要活的，还要你们不能伤他半点——”

　　“谁伤他一分，我就伤谁十分；他伤了一根手指，我就砍了你们所有人的指头；我要的是一个毫发无损的人。”
　　“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齐点头。
　　“很好。”他摆了摆手，轻声说道:“去吧。”

　　有人颤颤巍巍地问道:“那这些人怎么办，杀了吗?”他在喉间比了个手势。
　　红衣人眼神都没给他一下，只轻描淡写地会了一句:“放了吧。”
　　众人不敢质疑，跟着红衣人的步伐，消失在了树林里。
　　被忽视的黑甲卫不可置信，相视而望，乘着他们改变主意前隐入林间不见了。

　　苏笑摇体会了一把高空蹦极，剧烈的失重感令他无比难受，好不容易脚终于触碰到了土地，忍了许久的苏笑摇再也支持不住，头一偏，对着一旁干呕了起来。
　　有一个手掌轻轻在他背上拍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这个带他逃跑的黑甲卫。
　　满腔疑问还没说出口，就见这个上一秒看上去还生龙活虎的壮士一头栽倒在地。
　　速度快得苏笑摇连反应都来不及。

　　躺在地上的人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生机，原本黑亮的长发骤然变得枯黄，灿若繁星的双眼失去光泽，健壮的身躯也开始佝偻，袖管不再合身而是空荡荡装满了空气。
　　苏笑摇倒吸一口冷气。
　　地上的人还在挣扎着起身，他用力抓住苏笑摇的手臂，开口嗓音就像破风箱一样“嗬嗬”作响。

　　“大少爷，往那边一直跑。”他伸出一根手指替苏笑摇指路。
　　“那是苏家的灵兽园，您变为原型后找一个山洞窝起来躲十天。那里猛兽的气味可以掩盖住你的气息。”
　　“只要十天!十天之后二少爷就会从密林里出来，到时候欺负了你的人都要死!”
　　“快走!”他用力推了一把苏笑摇，自己也因反推力即将再次摔倒在地。

　　苏笑摇这次接住了他，他开口:“那你呢，你该怎么办?”
　　黑甲卫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他喃喃一句:“大少爷?”
　　随后他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一般，长呼一口气，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摸索着放进苏笑摇手心:“这里有我的身份信物和一些财物，还有一份苏家地图。你去掌务阁找一个姓吴的掌事，把信物给他看，他会给你安排个差事。”
　　“他是我几年前因缘救下的一个人，这段经历也少有人知，那些人不会摸到他那去。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你混入人群之中，可以更好的混淆他们的眼线。”

　　他像是彻底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的身子都开始向下滑，揪着苏笑摇袖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最后他闭上了那双让人安心的眼睛。
　　苏笑摇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巨大的悲伤淹没了他，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土地里，晕开了一朵朵的泪花。
　　然后哭得稀里哗啦的苏笑摇就被捏住了命运脖颈，刚才躺在地上悄无声息的人又睁开了眼睛，手在他脖子上滑动:

　　“差点忘了，大少爷，记得一定不能取下您的项环。”这回自苏笑摇见面起就一直严肃非凡的黑甲卫放松了语气，一瞬间恢复了人情味，他像是打趣朋友一样笑着开口:“大少爷，刚刚你是在为我而伤心吗？”
　　苏笑摇被一记直球梗得说不出话来。
　　黑甲卫见苏笑摇憋红了脸，叹息一声:“大少爷，别担心，我只是动用了苏家暗卫的秘术，一时反噬……”他吃力抬起一只手来抹去苏笑摇坠在眼睫上的泪珠:“接下我会陷入沉眠，无法动弹，直至体内灵气恢复。”
　　“您只要把我埋到土里就行了，等我伤势恢复，便可苏醒。”

　　苏笑摇:“……”
　　苏笑摇把掉出的眼泪憋回了心里。
　　他用袖子一抹眼睛，冷着一张脸开始扒土，经过一番努力之后终于挖出了一个小土坑，他扶着黑甲卫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望着黑甲卫带笑的眼睛，苏笑摇狠狠地抓起一把土撒了上去；把他整个人都埋得严严实实后，找了几块石头摆在一起，做了个简陋但不易被人察觉的标记，决定等脱险后再把他给挖出来。
　　最后一切都做好后，他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这个小土坡一眼；拿出储物戒里的地图，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开始了他的新征程。

　　三个时辰后，苏笑摇穿着在储物戒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站在写着“掌务阁”三个大字的门前，咚咚咚敲了三下紧闭的门。
　　——没人应。
　　苏笑摇挠挠头，是没有人听见吗？
　　于是他再接再厉以比刚才更重这力度“咚咚咚!”敲三下。

　　“——敲你妈呢敲魂啊!”
　　一记厉骂声在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身后，这扇乌黑沉重，四周被精细地雕刻了花纹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门缝里探出了个头，头发向后束起挽了个鼓包，露出了一张被晒地黑黄黑黄的脸，他张嘴还想骂人:“瞎了眼吗不知道现在……”
　　他看清了苏笑摇的脸，语气突然就结结巴巴了起来:“不……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关门了吗？”

　　他那张黑黄的脸仔细看好像红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他又偷偷瞄了苏笑摇几眼，语气变得更温柔了，不好意思道:“……实在要是急的话，我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你好，我是来找吴掌事的，请问可以通融一下吗？”
　　“噢……噢，吴掌事呀，没问题没问题……”
　　“等等!”这个小伙计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找吴掌事啊——”

　　小伙计拉长了调子，苏笑摇握紧了手，有些紧张:“……不可以吗？”
　　“行，当然行啊！你跟着我进来吧。”
　　小伙计侧开身子给苏笑摇让路，等他进去后又左右观望了一下，这才谨慎地关了门。
　　他开始给苏笑摇带路。

　　跟在后头的苏笑摇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他不是什么迟钝的人，虽然这个小伙计自认为自己表情隐藏的好，但仍然让苏笑摇察觉到了一丝不明意味——
　　在他说出“吴掌事”这三个字后，这个小伙计的眼神瞬间就从淡淡羞涩转变成了厌恶，还带有一丝瞧不起和艳羡。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左右也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半刻钟后，苏笑摇坐在一群莺莺燕燕中，他旁边坐了一圈的漂亮男孩和漂亮女孩；各个都好看得要紧，穿着仙气飘飘的衣裳，吐气如兰，就连生气也是一副娇滴滴撒娇的样子。
　　穿着朴素麻衣的苏笑摇就想掉进了蜘蛛洞的和尚一样，一脸生无可恋，眼里写满了救命。

　　好像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地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