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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   宫中新添了一位皇子,岁末的年宴自然也风光地大操大办了一番。
      宗亲命妇们分列两侧,我与赵暄上首而坐,面前摆着上好的酒菜佳肴。
      殿中莺歌燕舞,热闹非凡,除了宫中嫔妃,还有京中百戏班子和近臣豢养的歌者献上曲艺,一时间令人目不暇接。
      但赵暄神色恹恹,似乎并不如何上心。
      我兀自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中竟已有些醉意。
      待到宴会结束已经是亥时,桃枝扶着我往外头走。醉意消退了些许,我意识到这不是回未央宫的路,于是挣扎起来,作势要甩开她的手。
      “娘娘,娘娘。”
      桃枝在我耳边小声嘱咐,“这是要往角楼去呢,燕王殿下备了祈福用的彩灯,等下各宫贵人都要去放一盏的。”
      我闻言便清醒了大半,任凭桃枝搀扶着往角楼上去。
      几位嫔妃脚程稍快,已经先我一步上了高台,看见我便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示意她们免礼,随即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彩灯和纸笔。
      “娘娘。”
      那名宫人忽然叫住了我。
      “燕王殿下愿您新岁顺意,凤体安康。”
      我不明所以地停下了步子。
      手中纸灯陡然变得沉重起来,拇指拭过光洁的纸面,竟感觉触之生温。
      心念电转,我举起纸灯仔细端详,赫然发现了纸面上的一幅画。
      后妃们等不来赵暄,一时间不由得焦躁起来,按捺不住便一遍遍派人去长乐宫催请,唯独我站在原地,似乎全然不为所动。
      纸面仅有短短几寸,赵昶画了几片湘妃竹丛,用数笔带过一湾水池,池中遍布水草,唯独有一只鸟儿伫立在其中,一旁的树枝上挂了一张渔网。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所愿不得,颠沛转徙。
      我顿觉豁然开朗。
      那日上林苑巧遇,他大约是将我的话都听进去了。
      或许是被催地烦了,高绥亲自上来了一趟,说是赵暄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让诸位不必空等。
      后妃们闻言便作鸟兽状散去,片刻后角楼上便只剩下我一人。
      我执起笔,在纸上写下寥寥数语。
      得偿所愿。
      彩灯被托举着往高处飞去,一路扶摇直上,离宫城越来越远,到最后缩小成了明黄色的一点。
      只盼望我与赵昶都能得偿所愿。

      第二日便是正月的头一天,各宫妃嫔与命妇都要来未央宫觐见,待我操持完所有事宜已经过了午时。
      我留冯璇吃了午膳。
      “过些时候我与赵昶就要离开京城了。”
      我微微一愣。
      冯璇面有忧色道:“前些日子赵昶请了陛下恩典,他愿去惠陵为先帝守梓宫三年。”
      先帝惠陵在距离京城三十里以外的俦县。
      我伸出手,将盆内的炭火拨地更旺些。
      “无论什么由头,能离开京城总是好的。”
      冯璇点了点头,但面上的愁云难以消散。
      “他要为先帝表孝心,陛下自然不能阻拦。可若是三年之后呢?”
      有宫人进来奉了两盏热茶,随后悄声退了出去。
      我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以后的事情就留待以后吧。俦县虽也不远,但到底比皇城脚下松快。若是一直留在王府里,只怕掣肘更多。”
      “你也知道今上的为人,他表面大度,实则断然容不下赵昶。日后你们二人除了伏低做小隐忍蛰伏,恐怕也没有别的路好走。”
      冯璇闻言不由得气恼。
      “可我能一辈子做小伏低不成!”
      “赵暄手上沾了多少亲生兄弟的血,魏王庆王都折在他手里,他若还想除了赵昶,只怕天道也不能容他。”
      我将茶盏捧在手里取暖。
      “只怕这世上没有天道,更没有报应。”
      冯璇似乎怔住了。
      我继续愤懑道:“他害死了赵显,害死了整座魏王府,如今他安坐在龙椅上,还有后妃能拼尽性命为他诞育子嗣。”
      瓷质的茶杯被我死死握着,像是要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力气。
      冯璇反握住我的手。
      “如今说再多也无用,只怕你我空有此心,天不助我。”
      茶盏从我手中滑脱出去,琥珀色的液体渗进我的外袍里,沿着我的腿一路滚下,在地上摔成两半。
      趁宫人还未发觉内室的异动,我附在她耳边悄声道:
      “若是赵昶想反呢?”

      冯璇已经离开了。
      我站起来伸了伸腰,一时间觉得胸口发闷,于是探出头去将窗户打开。
      屋外的风雪已经停了。
      今天是年初一,后院的宫人没有什么事情做,我发完年赏便让桃枝给他们放了假。
      有两个年轻的宫女捡了不少枯枝,在后院里燃了一堆简陋的篝火。她们戴着鲜妍却略有些狰狞的面具,正在围着火堆跳着奇异的楚乐舞。
      我从内殿走了出来,桃枝满脸喜色地牵着我的手,让我同她们围起来一起取暖。
      “娘娘,那是兰心和竹霖,她们两个都是郢州人。”
      楚人擅歌舞,我留心听着,发觉她们唱的是屈子的九歌。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楚人口音绵软,我原本听得入神,待她们唱到这一句便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思公子兮未敢言。
      我猛地清醒了过来。
      将近一年前的傍晚,接我回京城的马车已经早早地候在蜀山脚下的客栈外,而我站在山门内,和姗姗来迟的赵昶告别。
      真正临别时,他取下身上的佩剑,砍下路边的一段湘妃竹,将它亲手递给了我。
      “京中日长。”
      微风起,竹影落在他的外袍上。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祝福是永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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