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二章 ...
-
夏去秋来,时间倏忽而过。
这段日子我很少出门,平日里也没有什么需要操心,可难免有些不中听的话会传到耳朵里。
桃枝悄悄告诉我,说是后院有几名宫人觉得跟着我没有指望,想调去御前又被高绥赶了回来,这会活也不干了,正在耳房里聚众嚼我的舌根。
我午觉刚醒,一边听一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头发。
“随他们去。”
就算赵暄要打发我去冷宫,这会我也没有什么怨言。
大约是时令所致,这几天我总是感觉疲乏。我原本披了中衣想要起身,思来想去还是干脆继续回床上躺着。
最近总是想起姑母。
我抬头看着房梁。未央宫的陈设一如小时候那般精致典雅,唯一的区别便是我成了这里的主人。
若是姑母身边的林嬷嬷还在,她大约又要指责我不思上进。
林嬷嬷是姑母的陪嫁丫鬟,她告诉我在这宫里不谋划争斗便是自取灭亡,手段可以次些,但若笼络不住夫君的心,让他频频失望,下场便只有一个死字。
我想起她那张横眉竖目的脸,心里不由得苦笑。
是赵暄先让我失望的。
我轻轻翻了个身,在枕头的缝隙中摸到一小块纸。秋日午后的阳光顺着半开的窗户透了进来,我借着天光看清了纸上的内容,是“春良”这两个字。
春良是赵暄处死的一个宫人。
我依稀记得纸上还写了别的东西,此刻搜肠刮肚,却无论如何无法回忆起来。
或许是我多想了。
窗外刮来一阵风,将轻飘飘的纸片吹落到地上。
姑母灵位远在京郊祖庙中,而宫中后妃没有陛下允准,此生都不能踏出宫城,我想要出宫祭扫也无能为力。
桃枝见我神色郁郁,提议让我出门散心。我扶着她的手起身更衣,只略带了三四个宫人跟随。
此时已近深秋,宫中的草木绿植即便有人精心养护也难免显露出萧瑟之态。我和桃枝并排无声地走着,一抬头竟已经走到寿安宫门前。
寿安宫是太妃们住的地方。宫中没有太后,且先帝后宫凋敝,因此这座庞大的宫殿显得愈发冷清。
我忆起从前有一位何昭仪与姑母私交甚笃,便让桃枝去守门的宫女处问话。
片刻后,我看见桃枝走了出来,朝我轻轻摇头。
“太妃不愿见客。”
我点点头,随后带着宫人们离开了。
时候还早,我并不想回去,于是就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前面不远处出现几道开阔水景,我抬头望见一块牌匾,上书“上林苑”三个大字。虽说叫上林苑,却远不如先汉的苑囿那般雄伟壮丽,只有几座石桥并其他几处园林景色。我顺着廊道往前走,一阵清风吹拂,一条宽阔的河道被石柱分隔成几支细流,往预先挖好的水池中灌注。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我当是随行的宫人,也就没有回头。
“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激地我浑身一冰。
赵昶走到与我相隔一尺的地方。时隔多年,我与他在宫城内重逢,眼前的景象也几经变换,从蜀地的冰雪到眼前的这幅秋色。
“真可惜。”
短暂的三年自由不是解药,只能徒增烦恼和痛苦。
赵昶闻言朝我微微拱手,并未贴近半步。
“臣愿为娘娘解忧。”
我偏转视线,看见他低俯着的额角。即便他垂着头,身量也比我高上许多,若我伸出手去,便能碰到他发冠上的垂珠。
“燕王殿下,这个头冠重么。”
他的肩膀微微一顿。
我没有等来他的回答,于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当年临行前你为我解的那一卦,如今细想来,竟是处处都应验了。”
我望着远处平静无波的水池。
“一派死相,亡有生门。”
过了很久,赵昶极其轻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几乎让我误以为是秋日轻柔的湖风掠过。
“臣亦如是。”
阳光铺在身上,我的身体里生出几丝稀薄的暖意。我抬起头,伸出半边手掌挡在眼前,轻轻遮住了太阳。
“你不用死。”
“天命给你我设了死局,却偏偏给你留下了一个活口。”
我转过身,盯着他微微下垂的眼睛。
那双眼绝大多数时候是微敛着的,平日里总是含着恬淡的神色,如今一双漆黑瞳仁却控制不住地颤动起来。
“你是男子,你尚有爵位在身,你还有为数不多的自由。”
赵昶的五官绝对说不上是寡淡,只是因为曾经修道的缘故多了一层宁静淡然的气质,而今这层粉饰太平一般的外壳骤然碎裂开来,面颊上倒显出不少锋利的转折线条。
像一只刚从假寐中醒转的,警惕的雪鸮。
我淡笑着望进他的眼睛。
“七哥。”
我曾在蜀地这样叫他。
“你也是先皇的儿子。”
“你命不该绝。”
赵昶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蜀山曾有白鹤,羽白似雪,圣洁空灵如天上皎月。然而山间常有狗獾捕猎,对白鹤扑食撕咬,使它洁白的羽翅沾上鲜血。
曾经蜀地的白鹤便是这样几近消亡,直到某一天,它们学会了使用与生俱来的粗长坚硬的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