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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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几夜小雨。
车辙压着泥泞吱呀从向龙街驶过，天色好容易放晴，清晨街头零散几个小贩拖着生计过路到引河的那头，远远看见永安侯府大门紧闭，更声还没从天佛庙那头传过去。
“诶，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那小贩擦了擦额头的汗，拉着一车瓜果蔬菜，兴冲冲道：“我听主家的婢子说，那日仙乐居有怪事发生，像是那些被袁申害死的女孩们追魂索命，惨声不断。”
“这个我也听说了，”另个小哥压低声音，凑到三人中间，并着头道：“宸亲王当夜命人大宴歌舞，奏重华曲不让人进出，一直奏到深夜，这其实是为了遮掩丑事，背地里叫人作法驱鬼……给那些枉死的人超度。”
“不都说宸王一向不信这些？”
“信不信光凭一张嘴，你就说那人都死了，他还封什么楼喝什么酒？我看多半是在替人遮掩，那里面怕也有他一份，这回见纸包不住火了才将袁申灭口，推诿罪责。”
“也只有这个解释……”
“这位爷早几年当街殴打亲舅，戏弄新嫂的事，还有夜闯内宫顶撞君父，恃宠而骄，当初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要我说如今的太子虽然才华不及他，但也不至于如此荒唐。”
“官官相护，骄奢淫逸，恐怕这次还是不了了之……”
“嘘，这话就别说了，”小贩冒了一身冷汗，“对面就是永安侯府！那二位花窗苟且一事都上轶事榜了，并蒂之欢私相授受，书里说的都是真的！”
“红颜派掐了火儿，断袖派如今也有了分歧，假戏真做败坏礼教，这事骂声不少，早晚要闹到天上。”
二人呵呵笑了两声，“坐山观虎斗，关咱们什么事，我只听说那些个话本价格猛飞，快到十金一册了……”
“两个男人……”
“还说什么孝子，这才多少年，把仇把怨都给忘干净了。”
“为成君皇后一大哭啊。”
“长久不了的……”
*
侯府主院上空飘起了青烟。
几个下人搬了木桶，正跪在堂前雨廊下的木地板上清洗雨后和着泥泞的水渍。
许方正从药房端药而来往清乐房间去，路过拐角差点撞上宿醉未醒的苏义安，偏身让了一步。
苏义安摇摇摆摆扶着栏杆，看清来人，冷笑一声，不予理会。
自打上次在门厅边撞见苏义安偷拿药房里的药，险些被识破他私下相帮宸王的事，许方正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起李清乐的这个江湖师父。
听说苏义安前几日老往刑部和大理寺跑，是为了琅玉小姐一案，但这两日不去了，闲下来又开始整日酗酒。
只是仙乐居被彻底封了，他不屑别处，无处可去，只好四处买酒，坐在侯府后花园的桃树下喝。
正是春桃满园的时节。
萧错恰好从后花园那边来，手里携了一截含苞待放的桃花枝，望见许方正愣神的方向。
“师父，送你的。”
许方正慢慢瞧了一眼，并不在意，转身就去做自己的事，萧错追上去，接过许方正手里的木盘。
“我在府外饮禄轩住下了，侯爷叫我跟着护院领班学几日规矩，学成了给他做贴身的护卫，”说着，拦住许方正，把花递到眼前，“徒儿是为了师父才留下来的，还望师父不要嫌我。”
许方正看着这把花，当真是最掐尖娇艳的一束，他轻轻叹了口气。
“乾月山放你了？”
萧错心虚，“……没，但总归……总归在官府某事，我父亲也脸上有光，何况风家公子也在，我听说过些日海家也要入京，风关那个姓周的养兄，前日也给质子府递了名儿……”
这样一来，四大派的人一下子都聚在京城了。
萧家居首自不必说，他们辖制天墟城乃至整个江湖，落桐源白家更不必说，族人遍布京城医馆乃至太医院。
至于风家的两位公子，一个少主风关，一个养子周阳，前者目前尚未看出有什么用处，后者却是与质子府周家同宗同源的前朝后人，同西周关系匪浅。
最后还剩个海家更是不得了，只待三虎一倒台，这海家便要与李家一道在京城商会共事……
许方正隐约品出一丝巧合来。
“既然你来了，就不是为了我，”许方正接过花束，“食人俸禄便要诚心待人，把药给他送过去吧。”
萧错不屑地很，“他不过比我挣了点出身罢了，有什么可为他卖命的，他为他那块玉不知折腾我多少次，前儿又让我去帮他找什么话本。”
“……话本？”许方正反问。
萧错说着要进去送药，“是啊，叫什么‘仙台情’，他发癔症了一定要看，一天念叨八百遍，可我把整条街翻烂了也没有这书，正发愁呢。”
仙台情……
许方正拦住萧错，又把木盘接了过来，还是打算亲自去送。
“你别跟了。”
“为什么。”
“听话。”
“哦。”
书房窗外是淘水的水声。
主子刚外出巡视了一圈，从书桌跳到窗前，正撅着小臂粗的尾巴趴盯着院子里的动静摇来摇去。
它看见许方正路过窗口探看一眼，这黑猫伸手就抱住他的胳膊，边抱边啃，还邦邦给了他两拳，然后从窗台跳了回去，来到一身素色软锦的李清乐身边站岗。
李清乐全心都在文书里，还是抽手摸了摸腮，“乖。”
主子直接往他怀里钻，他也不赶他，索性抱着猫批文书，但在许方正看来，这猫似乎在向他宣誓主权，如临大敌似的恶狠狠朝他叫了几声。
“乖乖，”李清乐轻声安抚，“许哥哥不是坏人，不要对他这么凶。”
许方正听这话刺耳，把药壶横着一搁，“喝药。”
李清乐手腕一顿，这才想起又到喝药时间了，抱着猫缩了缩，咳嗽两声，小声怂恿：“好主子，快把这个人赶出去。”
主子：喵？
许方正也不催他，抓起李清乐的手腕给人脉了脉，更忧心了。
明明这一个来月在宸王府和他的双重配合之下，清乐的病情已经好转了不少，至少是越来越平稳，但自打从仙乐居回来，快七八日了，原先养好的心脉和气血几近打回原形。
许大夫见永安侯眼底虽无乌青，却是双目无神，尽是疲惫。
“我听小错说，那位琅玉姑娘提供的证据里还有仙乐居初建时袁申给侯府打的欠条，”许方正慢慢盛了一碗药，“算上利息怕是把仙乐居卖了都不止，只要找到当初公证的文书先生一加证实，仙乐居往后就是侯府的了。”
李清乐接过药，从荷包里掏出不知哪夜在宸王府顺回的饴糖，一饮而尽。
“听说了，”他苦的皱眉，“琅玉姐姐当年说，她会将赎身的万两黄金还给我。这下，我与她两清了。”
他声音里哑哑的。
这哑声多半是昨晚熬了夜，但瞧他桌子上的起居日志还一字未动，想是盯着桌子辗转也睡不着觉。
窗外吹来一阵晨风。
雨后的日头格外澄澈，就要从东边升起。
许方正听了仙乐居的事，这几日脑中一直在回想当初清乐落入那群百面堂手中的事。
其中细节他这个大夫比旁人知道的要多一些，当时他为了找人，四处奔波，山穷水尽之时忠叔突然传信，说清乐已经被不知名的人送回帝丘。
他赶到时看他浑身都是伤，虽不致命，却是被人踩着脊梁骨下的最为阴狠的毒针。
那时李锦安的死引发各地暴乱，侯夫人和小少爷被杀，连带世子失踪，更是激怒了不少李家旧部。
朝廷、京中乃至西北边疆，多少仰慕帝侯风采的人叫破了嗓子，骂楚家鸟尽弓藏、忘恩负义，连带那些西周遗民也把申冤的登闻鼓敲彻了帝都，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几日间边境的集合联军和被拉拢的地缘小国纷纷响应，剑指大虞皇族。
正因如此，到底没人敢真的对帝侯的最后一个儿子下死手，那样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只等李清乐还活着的消息从帝丘传出来，虞皇御驾过路李家大院，亲自探望，为李清乐册封袭爵，极尽殊荣，不多日李清乐又以永安侯之名为各地旧部下安抚信，申述父亲生前期盼天下太平的祈愿，加之百姓苦战，朝廷开放银仓和粮仓放利，还给了李家在西北商路许多特权。
渐渐的，事态才稳定下来。
许方正见李清乐吃了一颗糖，将糖纸规规整整地叠好，又去拿桌上的笔。
李清乐左手握了握右手的手腕，这么多年，当年被人折断的右手还是行动不便，隐隐作痛。
又这样过了几日。
连日伴着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眼看着再三日就要到鬼市开市的日子了。
那夜刚好放晴，李清乐看天相与忠叔闲聊，说几日恐怕要有大雨。
这时萧错从外面回来了。
“你要的我给你找到了。”
忠叔看他满头大汗，扔下一包什么东西又要往药房去，“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子，有什么值得这么急。”
李清乐咳嗽两声，一阵发冷，只低头打开包袱，里面是几本发黄的书，上面写着“仙台情”三个大字。
“京里不是严禁这本，你从哪找到的？”李清乐问。
萧错边跑边答：“我自有路子，你看就是了，这本是原稿，看完我还要还回去的。”
原稿？
李清乐称奇，好金贵的书，曾经那样风靡一时，如今满京竟然没有一册副本，比旁的书都难搞……
忠叔给李清乐披了一件披风。
“我不冷，忠叔。”
忠叔笑呵呵道：“现在不冷，晚上也要泛寒，屋里不冷，屋子外面也要冷的。”
李清乐不穿，“谁大半夜站在屋子外面。”
“……侯爷，你已经十二日没往那边去了，”忠叔把书重新给他包起来，“想玩什么时候玩都行，宸王府的阿旸可是偷偷从墙根的狗洞里钻进来偷看您好几次了……”
“……”
“您和殿下那事闹得最大那几年，您可是眉头都不皱一下，这回是怎么了？不过流言蜚语而已……”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老奴不知您和殿下这几日是为何好好的还起上别扭了，”忠叔道：“但是老奴可是知道，小殿下从小都是讲理的人，多少事明明就是你侯爷不讲理，到头来却是人家跑过来给你道歉，这一回，侯爷是不是该反思一下？”
“……你不知道别乱说！”
这个老货！胳膊肘往外拐！
忠叔叹气，“您这是被殿下给惯坏了！”
“……你也是他派来的是不是！”李清乐把扇子往忠叔身上砸，生气道：“前儿许兄来劝我，昨儿大莲走之前也来劝我，今早苏义安说叫我过去哄一哄就好了，连主子往宸王府溜了几圈，也不知混吃了什么好吃好喝，竟然不回来了！”
“侯爷，侯爷……”
“我心里怄着事，忙的要死，”李清乐要走，“你别婆婆妈妈……我晚些，你等我晚些，的空了就去。”
“诶，好。”
李清乐回书房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山。
侯府本就人烟稀少，便于藏人，他远远看见假山石后面有个人影。
那人影小小的，他假装没看见，进屋拿了个上锁的盒子回来，冲院喊到：“小阿旸，滚出来。”
阿旸也未遮掩，发觉自己暴露了，直接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一见这小孩，李清乐眼前一亮。
上次这么面对面说话还是在祖茔，这小侍卫瑟瑟缩缩受惊的小猫一样，机灵是机灵，却小家子气。
这才短短在王府调教了一个多月，算起来在长瑅身边也不过才三个来月，竟然长出了一副全然不同于十岁少年的沉稳。神情稳定，仪表严谨，脊背挺得直直的，面容贵态，就连谈吐都与先前大不一样。
“见过侯爷。”
“滚过来，”李清乐凑近了弯腰瞧，居然觉得这小孩帅地和他有一拼，“你把这个带给殿下。”
阿旸接过盒子，说：“若是柳氏尽早入京，兴许侯爷的那个人可以少受些罪……属下告辞。”
李清乐目送阿旸离开。
这小孩是不可能知道内情的，但他那日也在仙乐居，大概猜到了一些。
还挺聪明。
他忽然有些喜欢这个孩子。
夜半，李清乐听见更声。
他合上仙台情，赴夜往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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