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承兴[插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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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乐”这个名字是他弱冠那年自己取的，“清乐”是字，意为“清闲常乐”，而他族谱上的本名并不是这个。
而是，李承兴。
李承兴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听二叔说过。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天下还不姓“楚”，而是姓“周”，国号也不是“大虞”，而是由周姓暴君统治下的“大梁”。
那时战火刚刚蔓延到大福河一带，楚姓军旗是为叛军之一，他们从西南而来，首领是一个封闭小国的王，并非本族，所以不仅要受到朝廷的打压，甚至连一个正统的名号都没有，就连百姓都不愿意收留军眷。
无奈之下，李锦安只好让二弟李锦宁护送一干将领的家眷到梦云山暂避战乱，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
……
“大嫂，桥塌了，只能等雨停以后，咱们绕远走山路了。”
他还记得二叔李锦宁身穿蓑衣从山洞外垂首走进的样子。
二叔口中的“大嫂”就是他的母亲，当年的江海五大门之首的闲林山庄大小姐，林江晚。
娘是走惯了江湖的，她一边熟练地把热好的干粮和肉干分给兵士，一边安抚众人的情绪，最后才把二叔拉到一边低声谈论着什么。
李清乐那时十岁，因为好奇偷跑到外面去听，被二叔一把揪住耳朵：“臭小子，又不学好！你学学人家长瑅，看看人家多听话！”
“疼疼疼疼疼……”他连连叫痛，“你让我学他？学什么？学他动不动就爱发烧吗？”
“……你这孩子。”娘也呵斥了他一句，侧头望了眼里面，“调皮捣蛋的性子倒真是随你爹了。”
楚长瑅那时年纪更小，正依偎在成君皇后怀里，发烧烧地他像个熟透了的狼桃。
娘担忧起来，“长瑅这孩子身体确实差了点儿，他娘又不让他多吃多睡多动，逃命赶路的，做什么成天加那么多功课，淋个雨就发烧了……”
“娘，你别担心，等雨停了我随二叔进山猎些野味来，给长瑅弟弟补一补就好了。”他说。
娘点了点头：“诶，那你记得给娘带点蜂蜜回来啊。”
说完娘就进去了。
娘这人一向干净利落，直来直去，也没什么讲究，不像那些世家贵眷家的娘子们，说话做事里不止有八百个心眼子，平日里不是比儿女，就是比身份，因为这个，娘一直都不太融的进去。
尤其是那个广扬侯秦家的二小姐——当年他还要唤做“秦婶婶”的成君皇后，最为事多。
所以小时候他一直觉得长瑅弟弟可真是可怜，长的瓷娃娃的可爱，却摊上这么个严厉的娘。
故而，他以前对楚长瑅的照顾总会比别人多一些。
山洞里，家眷和守卫是要分开的。最里面的是女眷和十二以下的男孩，十二上的男孩就要住在外面吹风了，只李承兴是个例外。
他身体好，不仅能吹风，兴致到了还能跟守卫喝两杯酒。
那次他把站岗的几个守卫都喝倒了，无奈之下只能自己站岗，结果站到后半夜时困地磕头，昏沉间只听一声熊瞎子叫，瞬间惊醒：“有熊！”
无人理他。
他左右张望，熊倒是不见，只有二叔笑盈盈地立在他身后。
二叔拎着长狐毛毯来给他披上，嘘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小子，知道什么叫做‘口技’吗？”
他惊魂未定，心口嘭嘭直跳：“口技？”
“就是用人口模仿任何一种声音。”说着二叔又模仿了一声。
他土包子一个，哪见过这新鲜玩意！被惊地瞪大了眼睛：“好神奇！二叔你能教我这个吗？！”
彼时雨已经下了四天，正淅淅沥沥地收尾，山间月色撩人。
他们身后生着一个火堆，二叔望着天边的月，大约是还有些困倦，眼神看起来都是迷离的。
“可以啊。”二叔的侧脸很像父亲，“这不算什么，承兴，你要是生在李家，就会知道这世上神奇有趣的事，多了。”
他很是不解：“可是二叔，我不就是李家的儿子……”
“不是说这个李家，”二叔目不斜视地盯着月亮看，“是说我记忆里那个李家，抄家之前的李家。”
他看得出二叔今晚的伤感。
“其实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值得回念的，那时过的不见得比现在好，真正富贵无极的该是你爹那一支嫡系，”二叔说：“那才是正经的天下第一世族，富埒王侯的帝丘李家。你爹是你一干叔伯里面最为受宠的公子。”
天下第一？
最为受宠？
他从未听爹提起过这些。
他只记得他爹说他祖父家是个在帝丘发家，但已经没落了的小户，三代单传他爹这一个儿子，连二叔都是旁支的，亏地他娘大发慈悲，才没叫他爹做赘婿绝了他们李家的户。
还富埒王侯？他从小到大连一个多余的铜币都没见过！
“不信？”二叔笑问。
他裹紧毛毯，摇头。
“……哎，”二叔不知从哪拿出个扇子，放在胸口拍了拍，“好吧，既然你不信，那我不说了。”
“别呀……”
咕噜咕噜……
不想他话更开口，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二叔横眉一挑，把耳朵凑了过来，贱兮兮的感觉更像他爹了。
“嗯？什么声音？”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二叔大笑：“哦！原来是咱们承兴大宝贝肚子饿了啊！”
“别说……”他小时候比较要脸，忙咽了口水，脸红道：“怎么可能！我吃晚饭了，还喝了那么多酒，我把他们一个个都喝趴下了，怎么可能饿！”
二叔笑的前仰后合，气的他翻身一把抱住他叔，边捂他嘴边，低声撒娇道：“好二叔，我求求你别说了，别让人知道，求你求你……”
求了好一会二叔才放过他。
二叔很少喝酒，拿扇子点了下一旁的酒壶，使唤他去洞外摘片竹叶回来，就着这竹叶小酌一口，舔了舔嘴唇，“这不会是你第一次喝酒吧？”
“……是啊。”
“你在军营那么长时间，你爹都没带你喝过酒？”二叔稀奇问。
说到这个他只也能叹气，“爹爹每天那么忙，那有空理我……”
“也是，要搁以前太平的时候，他一日带我喝三顿酒，我那阵也是你这个年纪，从早喝到晚。诶我说这些可不是在炫耀。”二叔笑着说。
“……哼，你就是在炫耀。”
“傻小子，你被他们耍了。”二叔举着手里那片竹叶子，“半缸酒兑了三缸水，这群人都是偷奸耍滑的老手，你真以为他们会喝不过你一个毛孩子？不过是懒得站岗而已！改明儿去城里，等二叔带你喝真的酒。”
这些酒原来是兑的！
怪不得喝起来像水一样！
他还以为自己可以千杯不醉的天选之子！这群人真可恶！！！
“诺，肉干，吃吧，”二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拳头大小用黄宣纸包裹的肉干，“你把你那份肉都给楚家那小子了，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说人家亲娘亲兄弟都没管，你多什么事？又饿不死他。”
二叔说的是他晚饭时偷偷把自己的肉干塞给长瑅的事。
没想到二叔居然察觉到了此事，还偷偷给他又留了一块肉。
他接过肉干，“长瑅他太瘦了，我觉得瓷娃娃还是胖一点好看。”
“你呀……”二叔特别喜欢揉他的头，“你和你爹还真是亲父子……”
吃完肉干，他将黄宣纸攥成一团，转头见二叔哼起小曲，“二叔，你给我讲讲咱们李家的事呗？”
“呦，又信我啦。”
“这是什么话，我不信我二叔还能信谁啊，”李承兴熟练地卖乖，“你可是我唯一的叔。”
“有奶便是娘。”
他也看向月亮，“二叔，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日后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就像我爹和楚叔叔那样……扬名万里，千古留名，所以以前的事你们都不必瞒我，只有知道了从哪来，才能知道以后要往哪去，不是吗？”
二叔听这话沉默了许久。
后来，二叔与他讲了许多。
从八百年前李家在帝丘发家，到更迭数代，送走了前后五个一统天下的王朝。
从家史有载的四十七宰辅、三十六将帅、三百余名士，说到十二位凤印皇后、三十七个三品上皇妃，十七位驸马。
从辉煌到落败，再到辉煌，可如今，李家已经被暴君抄家，甚至他的父亲李锦安和二叔李锦宁都是当年侥幸才逃出来的。
强弩之末，无力回天。
二叔说，投胎是门学问。
比投不到豪门显贵做富少爷更不幸的，是投到了这个家族最为众矢之的，最招人落井下石的末代。
也就是如今的李家。
“所以你出生的时候，你爹给你取名为承兴，盼你承家族之兴，光复门楣。”二叔说：“不过嘛，他刚上完族谱就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把这么大的一个担子压在你一个半大娃娃身上！”
二叔喜而笑，枕在石壁上，看向他：“你爹说咱们家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闲人，每个人都循规蹈矩，有是为功名，有是为门楣，有是为亲友，衰败时受万般委屈，兴盛时也要百般周全，步步小心，这样活着实在太累，到头来也不一定能有什么好结果。”
“千载过隙，□□。”
他仿佛能在二叔身上，看到父亲说话时的神态：“你父亲说，我儿不必如此，承兴，是方心轻。”
承兴，是方心轻。
父亲之意是好，但是作为儿子，他难道真能满足于此？
时方九岁的李承兴看见目下山林风起，飞鸟与还。
又见远处袅袅青烟，犹如战火燎原，心虚缥缈。
殇酒尽盏，不知东方既白。
，还差 